同一個主題,我前後在兩所學校各上了一次。
第一場不到一小時就超級混亂,第二場只改了幾個小地方,整個課程就順了很多。
我後來越來越確定:老師真正重要的能力,不只是備課,而是看懂現場,然後調整。
學習的主體,是學習者(學生/學員)。
所以,就算我用同樣的主題,相同的教材去上兩次課,因為主體不同,這就會是兩堂不一樣的課程。
前陣子,我分別到大王國小和溫泉國小,帶孩子做種子紙,還做了一個我自己很喜歡的版本——種子紅龜粿。
做法其實不複雜。
把回收紙打成紙漿,加入種子,再把紙漿壓成紙張,或者放進紅龜粿的模具裡塑形。
這很適合拿來當生命教育、食農教育、藝術教育、永續教育。
只要把種子紙放進土裡、給它適合的水分和環境,裡面的種子就有機會開始發芽。
我很喜歡這個活動,因為它一次可以把很多原本被分開的事情接在一起。
廢紙可以重新變成材料。
種子不是一顆拿來觀察的教材,而是一個真的會長大的生命。
作品做完之後,也不是只能帶回家擺著,它最後還可以重新進入土地。
第一場在大王國小,場面比我原本想像得混亂很多。
大王國小的孩子是四年級。
我原本想的是:先示範一次,接著讓孩子自己操作,這樣他們可以發揮創意。
他們應該已經有一定的自主管理能力,我只要在各組之間巡迴、適時協助,應該沒什麼問題。
結果事實證明,我高估了現場的可控程度:
紙漿本來就濕濕黏黏,很像泥巴。對孩子來說,這種東西拿到手上,本身就很好玩。
所以沒多久,大家就開始抓、捏、玩。大家開始把紙漿做成大便形狀……
更麻煩的是,我們當天紙漿裡的水分其實太多。
為了把紅龜粿塑形,現場必須不斷把紙漿裡的水吸掉。
做到後來,不到一個小時,整個場地變得非常濕,也非常混亂。
種子的狀況更慘。
原本我是把種子放在容器裡,讓孩子自己取用。
但手一濕,再伸進種子裡,整盒種子很快就跟著濕掉。
孩子又很興奮,有些一抓就是一大把。
最後那些濕掉、混在一起的種子,也幾乎沒有辦法回收再使用。
只能全部丟掉。

老實說,我當下覺得蠻可惜的。
不是因為活動「失敗」。
孩子其實玩得很開心,也真的有做出東西。
但我很明顯地知道:這個流程有問題,所以我真正想傳達給孩子的,被現場過嗨的氣氛,分散了焦點。
所以幾天後要到溫泉國小上課之前,我就先跟老師重新討論了一次。
這次我改了幾件事。
第一個是紙漿。
不再把非常濕的紙漿直接交給孩子做紅龜粿,而是先用手抄網和紗網,把多餘的水瀝掉。
讓孩子拿到的紙漿,本身就已經比較接近可以塑形的狀態。
第二個是種子。
不再用開放的盒子讓孩子直接伸手抓。
而是把不同種子預先裝進香料罐裡。
孩子只要拿起來,輕輕撒幾下。
這樣不但比較容易控制用量,也不會因為濕手碰進去,讓整罐種子一起報銷。
第三個則是秩序。
不再讓所有孩子同時湧上來拿材料。
而是和老師一起把流程分開,讓孩子分批、輪流操作。

結果只是改了這幾個小地方,整個課程的狀態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孩子還是可以動手。
還是可以玩紙漿。
還是可以自己選種子、做自己的作品。
但現場比較不會失控,材料浪費少很多,老師也比較有餘裕陪孩子觀察和操作。
這兩場課讓我再次複習一件事:課程不是寫完教案的那一刻就完成了。
真正的課程,其實是在現場才開始成形。
你原本以為孩子會怎麼做。
孩子實際上怎麼做。
哪一個步驟會卡住。
哪一個工具不適合。
哪個材料會造成浪費。
哪一個地方孩子會突然變得特別興奮。
這些全部都是資料。
而老師下一次能不能做得更好,很大一部分就取決於,有沒有真的看到這些資料,並且紀錄下來重新思考。
我最近在整理教師培訓課程時,也一直在想「學習有沒有真的發生」這件事情。
但這兩場活動其實也提醒我另一件事:
老師自己也應該一直在學。
第一場不是「教成功了」或「教失敗了」。
而是我得到了一次非常真實的現場觀察。
然後第二場,我再拿著那些觀察重新設計。
這個過程其實很像我們在做任何系統設計:
設計之後操作,然後我們要觀察它怎麼運作。
接著會發現問題,再調整條件。
最後重新設計,再次操作,最後重新回到觀察的循環。
而且很有趣的是,種子自己也一直在提醒我們這件事情。

有一次紙漿裡的水分沒有壓乾,結果種子就直接在紙團裡發芽了。
幾根細細的芽,就這樣從灰色的紙漿裡冒出來。
那個畫面其實很有意思。
我們原本以為自己正在「做一個作品」。
但對種子來說,它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課程。
它只是在等:水分+溫度+空氣+一個適合開始的環境。
條件到了,它就開始生長。
我想教育有時候也是這樣。
我們當然可以準備教案、材料、工具與流程。
但真正重要的,可能不是我們把課程「設計得多完整」。
而是進到現場之後,能不能一直保持全場的注意力,並隨機應變:
孩子現在發生了什麼?
哪些條件正在幫助學習?
哪些條件反而在干擾?
下一次,我可以改哪一點?
如果環境和條件慢慢調整到位,有些學習,它自己就會開始發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