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山的第三天,我們去走中之關古道。

感謝老師的安排,我們從天池往下,比較好走。

一路走在森林裡,沿途很多很大的老樹,也有不少編號的巨木。

在天池附近還看到猛禽在天空盤旋。

快走出步道時,又遇到一條黑眉錦蛇幼蛇待在路邊。

整段走起來舒服,風景也很漂亮。

可是這天讓我印象最深的,反而不是自然景觀。

而是當你開始知道這條路是怎麼來的,眼前同一條路就突然不一樣了。

現在我們對南橫的印象,就是一直封閉、修路。

其實南橫公路從 1968 年開始施工,1972 年完工。

當年的施工條件跟現在完全不能比。

很多地方需要靠大量人力開挖,在陡峭山區面對落石、崩塌與高山氣候。

玉山國家公園的長青祠介紹記載,這座祠是為紀念南橫開闢期間的 116 位闢路殉難人員而建。

今天我們搭車很容易就可以進到山裡,走在整理好的道路和步道上,但這些現在看起來理所當然的路,背後其實有非常沉重的歷史。

而南橫更早以前,也不是一片「沒有人的山」。

它的前身和日治時期的關山越嶺道、山地治理有很深的關係。

沿路可以看到過去駐在所留下來的遺址。

步道中間也有經過當時的木炭窯。

這些炭窯不是觀光造景,而是真的曾經有功能。

石牆上的中之關步道木製標示
石牆上的中之關步道木製標示。照片|梁淳禹

林業保育署在介紹能高越嶺道的木炭窯時,提到相思樹、九芎曾被用來燒製木炭,供駐在所人員煮水、做飯,以及冬天取暖。這是另一條古道的紀錄,不能直接當成中之關炭窯使用樹種的證據;但它讓我更能想像,這類設施如何支撐當時的山中生活。

當你真的站在那個地方,很多原本分開的知識,突然就接起來了:

山的地形,決定道路怎麼走。

道路出現,又改變人怎麼進入山裡。

政治與治理,決定了駐在所為什麼會被設在這裡。

森林裡可以取得什麼材料,又決定當時的人怎麼煮飯、怎麼取暖。

後來新的公路開通,又重新改變整個山區和外面世界之間的關係。

這時候,「歷史」不再只是年代。

「地理」也不再只是地圖。

連植物、產業、交通、政治和人的生活,都突然變成同一件事情。

從下方向上望見一棵掛有編號牌的巨木
從下方向上望見一棵掛有編號牌的巨木。照片|梁淳禹

我一直覺得,這大概是實境學習非常迷人的地方。

在教室裡,我們常常會把世界切開。

這一堂是歷史。

下一堂是地理。

再下一堂是自然。

可是世界本來不是按照課表運作的。

當你走在一條古道上,

腳下同時就是地質、地形、工程、政治、產業、生態和人的生命。

所以那天走到後面,我反而有一種很深的感謝。

我們現在可以穿著登山鞋、背著背包,很舒服地走過這條路。

沿路看老樹、看動物、聊天。

可是這條路並不是憑空出現。

有人生活過。

有人工作過。

也有人沒有能夠平安回家。

所以我覺得帶孩子走這樣的路,真正珍貴的地方,也許不只是讓他們多認識一個景點。

而是有一天他們會慢慢知道:我們今天所擁有的很多東西,都有它形成的歷史。

當你真正走過一次,課本裡原本短短的一行字,突然會變得很厚。

當知識與現實生活產生聯結的那一刻,學習才有了真實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