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惡龍,受死吧!」
這句話我在路上練習過許多次。走過荒野時練過,站在溪邊洗臉時也練過,甚至連夜裡看守營火時,都曾趁沒人注意,把劍舉向樹影,想像自己站在巨龍面前的模樣。然而,當我真的把劍架到那頭龍的脖子上,聲音還是抖了。
與其說是脖子,或許更像一段披著深褐色鱗甲的石壁。劍鋒挨著鱗片之間一道微微凸起的稜線,我甚至不確定再用力一點,究竟是牠會受傷,還是我的劍會先缺上一角。溫泉的熱氣一陣陣撲過來,讓手套裡的掌心又濕又滑。那頭龍卻悠哉地趴在池邊,半個身子浸在水裡,尾尖偶爾拍一下水面,激起的水花落在岸邊的青草上。
牠睜開一隻眼睛,看了看我的劍,又看了看我另一隻手裡那張被汗水揉得有點皺的羊皮紙。
「這張紙上寫的理由,」牠說,「我兩年前就聽過了。」
我差點把劍收回來。「胡說!國王十天前才蓋的章!你瞧,這印泥都還清清楚楚。難道你說國王會騙人?」
牠的目光從那團鮮紅色的印泥移回我臉上。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我想像中的恐懼,倒像是在看某個認真把午餐袋當成軍令的傻子。
「我說的是理由,不是那張紙。」牠慢慢闔上眼睛,「同一個藉口,換張紙再講一次,還是同一個藉口。」
我準備好的其他話,一下子全卡在喉嚨裡。國王的命令說,北方的惡龍盤踞山林,阻礙開墾,使農田歉收,還擄走了公主。只要除掉牠,王國就能恢復安寧。這七天裡,每當走得太累,我便把那段話重新讀一遍,彷彿每讀一次,鞋底的水泡就會少痛一些。可是現在,故事裡的惡龍一邊泡溫泉一邊跟我討論文書措辭,與我想像的場面實在差得太遠。
「你不是走了七天才到這裡?」牠問,「路上有沒有看過什麼?」
我想說,看過路、樹、農田和幾個脾氣不太好的村民,還看過一座讓我差點跌下去的橋。這些怎麼會跟國王的命令有關?然而,當我想要開口時,腦中卻先浮現出那條混濁的渠道,以及河邊老農滿是泥漬的手。
事情得從五年前說起。至少,在王都的人一直是這麼說的。
那幾年穀倉的收成比從前少,糧價漲得讓麵包店門口每天都有人吵架。酒館裡的人各有一套解釋:有人責怪天氣,有人認為種子出了問題,也有人說稅收逼得農民不願耕作。等到國王的告示貼滿城門,人們才忽然有了一個方便記住的答案:北方山脈裡有頭巨龍,占據著大片尚未開墾的林地,王國因此缺少耕地,人民才會挨餓。
告示寫得極好,連不太認識字的人也能聽懂。龍、森林、飢餓,三件事被一條筆直的句子連在一起。我第一次讀到時,還在酒館裡拍了桌子,說總算有人敢把禍根指出來。老闆叫我小聲點,別把杯子拍裂了。國王又宣布,那位據說被巨龍擄走的公主仍在北方等待拯救。於是屠龍這件事有了第二個理由,而且比第一個更像傳奇故事。
我領令出城時,酒館老闆送了一袋乾麵包,說等我回來要請我喝最好的酒。我想像自己帶著公主騎馬進城,街道兩旁的人把帽子拋上天空。真正離開王都後,迎接我的卻是長長的碎石路、被雨浸濕的襪子,以及第二天便開始破皮的腳跟。
第三天下午,我來到一座靠河的小村。還沒走到村口,先聞到一股潮濕的腐臭味,像一桶忘在陰影裡太久的洗菜水。村邊原有一條石砌渠道,兩側長滿水草,現在水卻幾乎不動。褐色的泥在渠底堆成一層又一層,少量水從淤積中間擠過去,帶著細碎的枯葉和泡沫。
一名老農正捲著褲管,蹲在岸邊徒手撈泥。他身旁的木盆堆得滿滿的,渠岸上已有幾座剛挖出的泥丘。有些泥裡混著小石子,有些則細得像粉,一碰水便化開。我停下腳步,看到他把一整盆泥倒出去,喘了兩口氣,又重新蹲回渠道。
「大人往北邊去?」他頭也不抬地問。
「是。」我把屠龍令塞回衣襟,免得沾上泥水。「這條渠道,一直這麼臭嗎?」
老農停下手,打量我那雙還算新的長靴。「你是從王都來的吧?五年前,這地方我還能下水摸魚。現在要是把腿泡進去,我老婆非把我連鞋子一起丟在門外不可。」
他用一根木棍指向渠壁。我走近才發現,石面上留著好幾道深淺不同的痕跡,最高的那道比現在水面高了許多。老農說,那是過去不同時候的水位,有些年份雨多,渠道會滿得幾乎溢出來,有些年份則低些。但最近兩三年,春雨一來,水裡總夾著大量黃泥;雨停後泥便沉在渠底,日復一日,把能讓水通過的地方擠得越來越窄。
「山上的土不知道怎麼回事,」他說,「以前也下大雨,可不像現在,雨一來就黃成這樣。」
我沿著渠道往上游望去。水在村外一處轉彎後便被樹叢遮住,更遠的山坡籠在薄霧裡,根本看不出泥從哪裡來。我問他是不是有人清理渠道,他指了指岸邊的泥丘,說村裡幾戶輪流挖,卻總覺得清得不如淤得快。
那時我只覺得同情。畢竟國王交給我的任務是對付巨龍,不是疏通渠道。水變濁可能是雨太大,或是哪條山路沖壞了,總之應該找懂水的人來處理。我把老農的話記在隨身小冊子裡,還替他搬了兩盆泥,接著便往北走了。
離開村莊前,我回頭望了一眼。老農仍蹲在渠邊,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,而那條窄窄的水流,依然緩慢地從泥裡鑽過去。我記得自己當時想的是:等除掉惡龍,若王國真的恢復富足,也許就有人能來好好修這條水渠了。
「所以你是說,」我回過神,發現溫泉邊那頭龍正等著,「渠道裡那些泥,可能是春雨從山上帶下來的?」
牠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露出一排令我不太願意仔細研究的牙齒。「那你覺得,為什麼近幾年突然帶下來這麼多?」
我想起老農指著渠壁的手。「上頭不是砍了好多樹?會不會連土也沖下來了?」
「也許。」牠把一隻前爪翻了個面,伸向溫熱的水,「那他有告訴你,泥究竟從哪座坡沖來的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有沿著水路走上去查嗎?」
「……沒有。」
「那你剛才說的是什麼?」
我咬了咬牙。「推測。」
「不錯,至少你知道它還不是答案。」
牠說得太輕鬆,彷彿我花了七天翻山越嶺,只是為了在牠面前接受一場隨口出題的考試。我把劍握緊,又稍微放低了一點,因為手臂開始發酸。我不想承認,真正讓我惱火的不是牠的態度,而是那條我曾經隨手記下、後來卻完全沒有追問的渠道,似乎真的藏著我忽略了的事情。
「你不能直接說清楚嗎?」我問。
「可以。」牠瞇起眼睛,「但你拿著一張別人寫好的答案走了七天,鞋底沾的泥都比你腦子裡的線索多。現在我替你說完,你回去又準備相信誰?」
我原本想反駁,腦中卻突然跳出第五天的那片麥田。
第五天上午,路邊的林地逐漸稀疏。坡面上留著一排排被鋸斷的樹樁,樹皮外翻,像張開的傷口。更高處是一片新開墾的麥田,麥苗長得東一簇、西一簇,有的葉尖發黃,有的已經倒伏在泥裡。明明雨停了兩天,田邊幾處窪地仍積著水,水窪外緣留下好幾圈乾燥的泥痕。
我從路邊抓起一小塊土,發現它並不像村口河岸那樣鬆散,而是結成硬塊。靴底在地面踩了踩,表面幾乎不動,旁邊兩道舊車轍則深深陷在土裡,轍底有細小的水窪。奇怪的是,距離車轍不遠的草叢下,土卻比較鬆,撥開草根還能看到細小的孔隙和蟲道。
我蹲在那裡摸了好一會兒,直到坡頂的牧羊人問我是不是在找掉了的錢。
「這片田以前也是這樣嗎?」我站起來問。
牧羊人一邊整理繩索,一邊說這裡原本是林地,幾年前砍樹後才開始種麥子。第一年收成其實不壞,後來才慢慢出問題。有時雨下得多,田裡的水遲遲退不掉;有時連著幾天大太陽,表面又硬得像石頭。他自己原本也想分一塊地來種,試過一季後便放棄了,現在替人放羊反倒比較安穩。
「不是說新田肥得很?怎麼種成這樣?」我問。
他笑了一聲,笑裡沒什麼高興的意思。「我倒想問問那些天天趕木頭車的人,為什麼要把路壓得這麼實。下雨之後你看看,水全留在上頭。」
他說完便去追回一隻落在後面的羊,沒有再理我。
我站在坡邊,看著車轍一路往下延伸,終於消失在樹叢之間。那天我沒有沿著它往下走,因為還得趕路。臨走時,我只在冊子裡寫了幾個字:\*麥田積水;舊車轍;旁邊草地較鬆。\*
當時我還不知道,這幾個字後來會讓我如此在意。
溫泉的熱氣再次飄到臉上時,我忽然發現自己把劍放低了許多。龍仍然趴在原處,像是根本不在乎我會不會真的動手,只用一隻眼盯著我攥著的那張屠龍令。
「那條運木車走過的路,」我慢慢開口,「如果把土壓得太緊,雨水可能就比較不容易滲下去。」
牠沒有接話。
我想起渠底細得像粉的泥,又想起山上那些深車轍。「上面砍了樹,車又把路壓成那樣。雨一下,泥不就順著車轍衝到田裡?」
「那你剛才說的老農,住在車轍下面?」龍問。
「我哪記得那麼細!」
「你剛才說得可像親眼看著泥一路跑下去。」
我氣得想把地圖拍到牠鼻子上,偏偏圖上真沒畫那段路。
龍睜開了另一隻眼睛。
「還有呢?」
我愣了愣,開始回想兩處地點相隔多遠、是不是同一條支流,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畫下水道的方向。我的冊子裡有老農的話,有麥田的車轍,也有牧羊人對那塊地的抱怨,但它們還只是彼此分開的幾頁筆記。
「不知道。」我把話擠出口,「兩處隔那麼遠,誰曉得是不是同一條水?……我得再走一趟。這次沿著河走,不是沿著官道。」
龍尾巴原本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水,這時忽然停住了。
「你看,」牠說,「這樣不是比較有意思嗎?」
「你到底站哪邊?」我問。
「溫泉這邊。」龍翻了個身,水濺到我的靴子上。
我往後跳了一步。「我問的不是這個!」
國王的命令很簡單。找到龍,殺死龍,救出公主,王國便能重新好起來。但我走了七天,真正看見的事情卻一點也不簡單:一條逐年淤塞的水渠、一片第一年收成不差而後來越來越難種的麥田、兩道被車輪壓出的深痕,還有許多人無法得到回答的問題。
我低頭看了看那張蓋著紅印的羊皮紙。紙上的字依舊清楚,一個也沒有變。
我把紙翻到背面,又翻回來。龍等得不耐煩,尾巴在水裡拍了一下。
「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?」我說。
龍重新闔上一隻眼睛。「這次最好不是問怎樣把我殺得比較快。」
「等等,你怎麼連我路上見過那條水渠都知道?」
牠沒有立即回答,只把尾巴緩緩移開,露出溫泉池邊一條細窄的水痕。那道水痕沿著石縫伸向下面的草坡,然後消失在一簇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後面。
「我哪知道你第幾天走哪條路?」牠說,「你自己剛才全講了。想知道水往哪裡跑,沿著水走不就得了?」
我順著水痕往下看。草坡後面還有一道石縫,再遠就被灌木擋住了。
「下面通到哪裡?」我問。
龍伸了個懶腰。「你有腿啊。」
我看看自己的靴子,又看看牠那條泡在熱水裡的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