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七歲那年的王宮花園,夜晚比白天還熱鬧。白天有修剪樹籬的園丁、捧著銀盤的侍女,還有一群總擔心我弄髒裙擺的乳母。到了夜裡,這些人都退回有燈光的長廊,只剩風穿過石榴樹枝,偶爾帶來成熟果皮的甜酸氣味。牆角的石磚吸了一整天陽光,摸起來還有一點暖;草葉上的露水卻已經把我的鞋尖浸濕。

那一年,我第一次看見會走路的光。

起初它們只是樹叢深處幾顆細小的亮點,我以為是誰把蠟燭偷偷放進了花園。但蠟燭不會忽然從一根樹枝跳到另一根,也不會在石榴葉的背面停下,將細密的葉脈照得像一張金色的小地圖。那幾團光忽明忽暗,低低掠過濕潤的地面,有一團竟然蹦過一條細水溝,落在我裙邊。它的身影比一顆杏仁大不了多少,背上張著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翅膀。

我尖叫著跑回長廊,把正替我準備睡衣的乳母嚇得差點摔了燭台。她聽完我的描述,卻只笑著說,那是皮克精,在王宮的老花園住了許多年。她叮囑我不能捉牠們,更不能把牠們關進玻璃瓶,因為離開喜歡的地方太久,牠們身上的光就會暗下去。我問為什麼,她想了很久,只說她小時候也是這樣聽大人講的。

後來我學會不尖叫了。我把一張小凳子搬到石榴樹下,安安靜靜地坐著。最初幾天,它們見到我就躲進葉片深處;我動也不動,待得久了,才有一兩團光慢慢靠近。有一次,一隻皮克精停在我的髮帶上,我感覺到一陣細微的癢,像羽毛輕輕掃過耳尖,忍了好久才沒伸手去抓。

其中一隻特別大膽,身上的光帶著柔軟的杏黃色。牠會沿著我的手指一路走到手腕,又突然張開翅膀,在我面前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圈。我原本想替牠取一個威風的名字,像王宮裡的騎士那樣,最後卻因為晚餐剛吃過杏仁餅,脫口叫牠「阿芒」(Almond)。

阿芒似乎並不介意這個名字。我一喊,牠就會從樹葉間亮起來,有時候還帶著幾個同伴一起出現。乳母不許我在花園待得太晚,我便趁著送晚茶的人穿過長廊時,偷偷溜出去。很多個夜晚,我都坐在那張凳子上,看光點在樹根、青苔和水窪間來回移動。大雨剛停時,它們偶爾特別多;天氣乾得太久時,有些夜晚卻連一隻也見不到。我那時沒有想過把這些事記下來,只覺得花園也和人一樣,有高興的日子,也有不想見客的日子。

三年的時間很長,長到我從需要別人抱上凳子的孩子,變成能自己拖著凳子在石板路上走的人。可是對一座花園而言,三年似乎又短得驚人。

十歲那年秋天,我開始覺得石榴樹林安靜得不太對勁。

先是蟲鳴少了。以前黃昏時,樹叢裡總有此起彼落的細碎聲音;那年有些晚上,聽見的卻只有牆外水渠傳來的斷續流水聲,以及遠處守衛換崗的靴子聲。我以為是自己長大了,耳朵已經不像從前那麼留意小東西。直到有一天,我坐了整整一個時辰,才發現自己只看見三團光,而去年同一季節,光點多得連數都數不清。

阿芒還會來,只是來得越來越慢。牠停在我手背上時,光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均勻,而是一陣亮、一陣暗。細小的翅膀不停顫動,有時候才飛出半臂的距離,就得停在葉片上休息。我想起乳母說過的話,於是試著用手掌替牠擋風,又偷偷把它最常停留的地方清理乾淨,希望這樣能讓牠舒服一點。

然而阿芒並沒有變好。有一次我伸手去碰牠,發現樹的葉片背面竟比往年乾燥,連靠近樹根的小水窪也縮成一道深色的泥痕。我沿著石榴樹走了一圈,注意到幾株低處的草葉邊緣開始發黃,老園丁卻在另一頭新增了幾口澆水桶。我問他是不是今年比較少下雨,他說雨不算太少,只是花園接進來的水和以前不同,有些地方得靠人提桶補上。

我想再問,他卻被管事叫去修剪樹籬。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幾口盛水的桶,忽然想不起來,從前這些桶是放在哪裡的。

阿芒最後一次出現,是一個有霧的夜晚。牠從石榴樹低處慢慢飛來,光淡得近乎灰白,落在我的指尖上停了很久。我輕聲叫牠,牠沒有像以前那樣轉圈,只忽然朝花園圍牆外的方向閃了幾下。牠反覆做著同一個動作,彷彿那邊有什麼東西,比我手上的溫暖更讓牠在意。

我順著牠指的方向望去。牆外不是秘密通道,也不是傳說中的森林,只有一條平日很少人提起的水渠。霧氣把水面的輪廓遮得模糊,遠處有金屬碰撞的聲音,像有人正在搬動閘門。

「那裡怎麼了?」我問。

阿芒沒有回答。當然,牠從來不會說話。牠只是亮了一下,又暗了一下,最後從我的手指飛起,消失在圍牆旁一排濃黑的枝葉裡。

那晚以後,我再也沒看過牠。又過了半個月,石榴樹林連一團光都不剩。

乳母說,皮克精可能搬去別的林子了。她說話時正在替我梳頭,木梳偶爾扯住打結的髮絲,讓我疼得縮了一下。她看起來很篤定,我便努力相信她。可是在那之後的許多夜晚,我仍會坐到窗邊,望著花園那片漆黑的樹影,希望有一點杏黃色的光從枝葉裡重新跳出來。


不久後的一個下午,我在父王書房外等著交還一本借來的地圖。那條走廊鋪著厚地毯,人在上頭走路幾乎沒有聲音。我躲在大柱子後,聽見書房裡有個陌生男人說話。他的嗓音沙啞,帶著在野外待久了才有的那種乾燥粗糙;每說幾句,靴底還會輕輕蹭過地面。

他向父王報告,說上游有一條水渠改了道,下游幾片老林子的水量和濕潤程度因此有了變化,附近的皮克精也少了許多。他提到自己看過幾個已經乾掉的窪地,還說一些活著的小東西似乎遷往別處,但到底死了多少,他無法確認。

「下游那幾處濕地,還得再去看看。」那人說完,停了停,「陛下,要緊嗎?」

書房裡短暫地安靜下來。我聽見父王把什麼紙張放到桌上,接著是羽毛筆在墨水瓶邊輕碰的一聲。

「無所謂。」父王沒有提高聲音,「牠們又不會來投訴。」

我記得那時窗外有隻鳥落到欄杆上,爪子輕敲石面,發出細小的聲音。書房裡的談話還在繼續,提到農田、工程和一些我不懂的數字,可我已經一個字也聽不進去。我低頭看著自己掌心,想起阿芒停留時那點像羽毛的癢意。

原來父王知道牠們不見了。

我把手放到門上,裡面有人正在報數字。糧車、稅糧、幾萬人的口糧,一樣接著一樣。

「那阿芒呢?」我脫口而出。

門內突然安靜了一下。我立刻縮回手,往走廊另一端跑。跑到轉角,才發現根本沒有人開門追我。

我沒有敲門,抱著地圖回了房間。


隔年春天,花園角落新栽的桑樹開始冒芽。嫩葉沾著薄薄的晨露,陽光照上去像覆了一層透明的糖。麻雀成群跳上枝頭,吵得我幾乎聽不見園丁的剪枝聲。花園看上去又是一片生機,我卻仍在黃昏時搬出那張小凳子。

我連去了半個月,沒有見到阿芒,也沒有見到其他皮克精。第七天,我在桑樹下撥開一層濕葉時,發現其中夾著一小截灰白色、薄得像蟬的翅膀。它的邊緣捲曲,觸碰時幾乎要碎掉,形狀卻和我記憶中阿芒背上的翅膀極為相似。

我小心地把它放在掌心,跑去找老園丁艾伯特。他正蹲在花圃邊拔草,膝蓋旁擺著一籃剛清出的植物,土壤散發出雨後特有的潮濕氣味。聽見我喊,他抬起頭,看見那截翅膀時,原本伸向野草的手忽然停住。

「殿下,您在哪裡找到的?」

我指向桑樹。他接過去,翻到光線底下看了許久,才把它放回我手上。那個動作輕得像怕把一段記憶碰碎。

「阿芒會回來嗎?」我問。

艾伯特沒有回答,而是抬頭看向圍牆外。我認得那個方向。阿芒最後一次離開時,也曾朝那裡不停閃光。

「以前那邊的水會滲進這片低地,」他低聲說,「現在有些地方乾了,另一些地方卻靠人提水。牠們究竟去了哪裡,我說不準。」

「是水害牠們生病嗎?」

他看了看掌心的翅膀,又看向我。「我只知道牠們越來越少,樹下的濕土也和以前不同。至於是不是同一個原因……」

他沒有把話說完。遠處有人喊他去接待一名宮廷管事,他的背脊立刻繃緊了。

「有些事,您最好去問陛下。」他終於說,「但請您先想好要問什麼。別只帶著這片翅膀。」

我低頭望著那小小的灰白薄片。我把那截翅膀放回手帕裡,重新包好。艾伯特伸手想替我打結,我搖搖頭,自己繫了兩次才繫緊。
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主動走向父王的書房。走廊裡的火把被穿堂風吹得偏向一側,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。我把那截翅膀藏在掌心,直到站到門口,才慢慢把手張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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