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雪,終於大到連胡克也不敢繼續往山裡走了。

那天早晨,他原本打算循著舊林道上的車轍,往更高處追查。前一天找到的鐵鉤與血跡仍收在行囊裡,地圖也已經標出三處可能的轉向。

可是到了出發的地方,路不見了。

不是有人把路挖掉。

而是一整夜的大雪,將兩側的低矮灌木、石階和原本凹陷的車轍全部填平。風把雪吹過山脊,堆在背風處,有些地方深得幾乎能埋住半個人。

兩名年輕斥候試著往前走。

第一個人走了十幾步,便陷進雪裡。他勉強爬起來,往旁邊挪了兩步,腳下卻突然傳來空洞的聲音。

胡克立即大喊:「別動!」

斥候僵住。

胡克伏低身體,慢慢靠近,用探桿往前戳。

雪下沒有實地。

那是一道被積雪蓋住的岩縫。

如果剛才再走一步,斥候可能就會跌進去。

胡克將繩索拋過去,讓他慢慢退回安全的地方。

兩人重新站穩時,風已經大到幾乎聽不清彼此說話。

胡克望向山脊。

那條路就在前方。

他知道它從哪裡轉彎,也記得哪幾處石頭可以作為辨認方向的標記。

但如今,連那些石頭都消失在白雪裡。

他第一次認真考慮,自己可能必須放棄搜尋。


真正讓搜尋中止的,不只是暴風雪。

當天下午,一名邊防信使冒著風雪抵達搜尋據點。

他的馬留在較低處的林道旁,自己揹著急報爬上山。進入遮棚時,眉毛和鬍鬚上都結了一層冰。

「北崖堡調令。」

胡克接過文件。

北方山口又出現了一支武裝隊伍。

但不是先前索列率領、已在黑脊礦場事件後瓦解的那批人。

這次被邊防哨兵發現的,是從王國控制薄弱的外部高地進入山口的武裝掠奪隊伍。對方利用暴風雪掩護行動,沿著商旅少走的冬季通道進入邊境,已經襲擊兩處補給站,奪走糧食、毛毯與馱獸。

邊防軍尚未查明他們的首領與確切人數。

但北崖堡已經收到更令人擔心的消息。

一座位於山口內側的小聚落,連續兩天沒有傳回訊息。

原本負責往返的傳令隊,也沒有按時抵達。

邊防軍必須調回能辨認雪地路線、熟悉山口地形的斥候,確認失聯聚落與敵方活動的位置。

胡克讀完調令,沒有立刻說話。

信使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洞穴。

「聽說你們還在找龍?」

「還在找。」

「堡裡需要你。」

胡克望著手裡的地圖。

他曾經在這一帶找到新鮮的爪痕。

也曾沿著車轍,追到一處可能有人搬運大型動物的林間空地。

可是現在,所有痕跡都被雪蓋住了。

而山口另一邊,可能正有人等待援救。

「什麼時候回去?」他問。

「越快越好。」

胡克將地圖摺起來。

「明天一早,能走就下山。」

信使鬆了一口氣。

胡克卻沒有跟著放心。

他知道自己剛剛做出的決定,代表什麼。

從明天開始,這片山谷可能再也沒有人繼續尋找梅有、年輕小龍和刮痕。

至少要等到雪退。


那天晚上,胡克最後一次走進刮痕的洞穴。

沒有帶火把的斥候跟著。

他一個人坐在老龍平常休息的石台旁,看著岩壁邊那些熟悉的東西。

乾果。

幾捆已經曬乾的植物。

用石頭固定位置的木槽。

還有一處老龍曾經教梅有整理的溫水道。

水仍然沿著石縫流動。

刮痕不在,水也沒有停下。

胡克看了一會兒,起身將一塊被雪水沖歪的石頭推回原位。

溫水重新沿著原本的淺槽流走,沒有再漫到儲物處。

他做完,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事。

那時,他還只是個年輕的斥候。

有一次上山迷路,找不到乾柴,也不知道哪條溪能安全通行。刮痕發現他時,先罵他不會看雲,又嫌他把營火生在容易灌進冷風的地方。

胡克當時很生氣。

他認為自己已經受過訓練,不需要一頭龍教他怎麼走路。

後來他才知道,那頭龍對山裡的了解遠超過自己。

再後來,他卻拿起弓,站進了圍獵刮痕的隊伍。

他曾經以為,這段關係不可能再修復。

直到這個冬天,刮痕竟然願意再次與他同坐在洞裡。

他們還沒談完所有事情。

甚至還有許多話,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
現在,老龍又不見了。

胡克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岩壁。

「我還沒跟你說完。」

洞穴裡只有水聲。

他坐了一會兒,終於站起身。

走到洞口時,他又回頭。

「如果你回來了,」他低聲說,「那些東西我都沒動。」

然後,他將擋風石移回原本的位置。

沒有完全封住洞口。

只留下足夠讓人從外面辨認的空隙。

他不知道刮痕還能不能回來。

但至少,不打算替牠宣布這個家已經沒有人住了。


北崖堡調回搜尋斥候後,山口的情況比預期更加複雜。

失聯的聚落並沒有被全部攻陷。

胡克率領一支小隊繞過積雪較深的主路,從背風的林坡接近,終於在第三天找到幾名逃出來的居民。

他們說,掠奪者在暴風雪最猛烈的那個夜晚闖進聚落,試圖奪走冬季儲糧。

村民抵抗。

有三人受傷,一處倉房被燒,另有幾名居民逃往山裡,至今尚未找到。

對方沒有長期占領聚落,而是在搶走部分物資後撤向山口外側。

胡克檢查他們留下的腳印和車轍。

這些人的裝備與先前黑脊礦場的武裝隊伍並不相同。

雪地裡留下幾種不同的靴印,部分馬蹄釘也與北崖堡慣用的式樣不同。

但這仍不足以確定他們來自哪一處聚落、受誰指揮。

胡克沒有將所有來自山外的人都當成敵人。

因為北方仍然有商人、牧民和季節性往來的旅隊,需要通過同樣的山口。

他真正追查的是那些持武器襲擊居民、奪取冬儲的人。

幾天後,邊防軍重新控制了通往失聯聚落的主要通道,護送糧食與藥材抵達,並協助居民修補受損的倉房。

但掠奪者並未全部落網。

胡克被留下來協助巡查與辨識雪地路線。

他能做的,是讓仍然活著的人有機會撐過這個冬天。

而那三頭失蹤的龍,只能暫時留在地圖上。


王都收到搜尋中止的消息時,已經接近冬末。

國王先看完北崖堡的軍報,再將胡克的最後一份搜尋紀錄交給瑟琳。

報告不長。

暴風雪覆蓋原有痕跡。

獵龍者的車轍無法繼續辨認。

下游搜尋沒有找到能確認龍族下落的新線索。

刮痕仍未出現。

梅有與年輕小龍同樣沒有消息。

搜尋隊暫時撤離,待天候與防務許可後重新評估。

瑟琳把信讀完,久久沒有動。

窗外的陽光正照在王宮花園裡。

有幾隻鳥停在冬末的樹枝上,爭吵得很大聲。

她卻只聽見一片安靜。

過了一會兒,她將信摺好,放進抽屜。

抽屜裡還有梅有以前寄來的信。

那封信很短。

牠寫自己的爪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。

寫菜園還在。

最後寫了一句:

「我還在想。」

瑟琳當時看見,只覺得好笑。

梅有很少願意花那麼多時間思考一件事。

如今,她不知道牠最後究竟想出了什麼。

她坐在窗邊,將那封信展開。

手指輕輕壓著紙上的字。

沒有哭。

不是因為不再難過。

而是這段時間,她已經哭過太多次。

她漸漸開始明白,有些失去不會立刻變成一個明確的結果。

它可能只是一封再也沒有回覆的信。

一個不再有人使用的名字。

一處沒有人能確認是否還有人居住的地方。

而活著的人,依然得繼續生活。


冬末以後,王都的政治局勢逐漸改變。

薇塔夫人沒有急著召開公開議事。

她先讓支持自己的家族分別拜訪財務、工務與地方官員,試探各方願意接受哪些安排。

有些家族希望取得更多公共支出的監督權。

有些人則要求,未來的道路、礦場與港口特許,不得再僅憑王室批准便開始執行。

這些要求並不完全相同。

甚至彼此衝突。

幾個原本支持薇塔的家族,很快發現,自己若能限制王室,也可能在另一項制度中被其他貴族限制。

而國王提出讓地方與受影響居民參與的做法,更讓他們意識到,這場爭論一旦擴大,就不再只是王宮內部的權力分配。

在南溪,地方官署收到邀請,要求推派熟悉災後重建的人參與討論。

消息傳開後,居民代表立即要求知道,究竟由誰決定代表人選。

有人認為應由鎮長與工務官出席。

另一些人卻指出,當初受災最重的家庭,甚至沒有自己的土地,若只由官員代表,他們仍然可能被排除在外。

南港也出現類似爭論。

商人希望港務代表能提出航道與運輸需求。

漁民則要求,不能再把商船通行量當成整座港口唯一重要的指標。

這些聲音透過書信和驛站陸續傳回王都。

它們使原本只談王位繼承的議題,開始碰觸土地、稅收、公共建設與地方治理。

薇塔逐漸發現,自己確實推動了一場政治風暴。

但風已經不只朝著她希望的方向吹。


王宮菜園的第一批春季種子,是米拉帶著幾個孩子播下的。

冬天留下來的菜畦並沒有全部重新翻動。

有些地方保留覆蓋著土面的枯葉與碎草,下面的土仍然鬆軟。去年種過豆子的地方,艾伯特讓孩子先觀察土壤,再決定春天要種什麼。

他們並沒有把所有菜種在一起。

因為前一年已經發生過不少問題。

有些植物長得太高,遮住了需要陽光的幼苗。

有些地方因為灌水不方便,靠近水道的菜長得很好,遠處的菜卻一直缺水。

還有一次,某株生長旺盛的植物幾乎占滿整片菜畦,把旁邊的菜擠得沒有空間。

米拉把這些紀錄重新整理,貼在工具棚裡。

她沒有要求每個人都照著同一張圖種植。

而是將菜園分成幾塊容易觀察的小區域,讓不同照顧者記錄播種日期、澆水、病蟲害與收成。

艾伯特原本擔心,這會讓孩子只顧著寫字。

後來他發現,孩子們其實很喜歡比較。

哪一塊地比較容易乾?

哪一處春天最早照到陽光?

同樣的菜種,為什麼長得不一樣?

他們開始把這些問題寫在木牌上。

但新的問題也跟著出現。

隨著春天來臨,王宮花園裡需要修整的地方越來越多。原本負責景觀的園丁認為,菜畦占用了維護人力,也改變部分花園原來的樣子。

而米拉手裡的人力,也不可能無限制增加。

於是,一場小小的協調在花園裡展開。

最後,各方沒有決定把整座花園變成菜田,也沒有要求將菜園全部恢復成草坪。

他們先保留已經穩定使用的幾處菜畦,由實際照顧者輪流維護,並明確記下工具、水源與收成如何分配。

有一部分收成仍提供給參與照顧的人與宮內廚房,另一部分則交由南水門共用灶房試用。

這些蔬菜的數量不多。

還不足以改變整座王都的糧食供應。

但米拉看著那幾籃剛採下來的葉菜,仍然覺得高興。

因為這一次,菜園不再只是幾個人偷偷在角落種出來的東西。

它開始有了真正能持續運作的安排。


瑟琳是在春天第一場暖雨後,重新走進王宮菜園的。

她已經恢復大部分體力。

醫師仍提醒她,不應立即回到過去整天奔走的工作方式,但她已經能正常散步、閱讀與參與部分議事。

艾倫也比冬天好了許多。

肩上的傷已經癒合,膝蓋仍偶爾疼痛,尤其遇到濕冷天氣。他能走得比以前遠,卻還不能像從前那樣長時間騎馬奔馳。

兩人沿著石板路走進菜園時,米拉正帶著孩子們整理被雨打歪的支架。

一名小男孩看見瑟琳,立刻跑過來。

「公主殿下!」

瑟琳笑著蹲下。

「怎麼了?」

男孩指著一株剛長出嫩葉的豆苗。

「我們種活了!」

瑟琳走過去。

豆苗長得不高。

葉子卻很健康。

她蹲下來,輕輕摸了摸旁邊的土。

下面仍然帶著雨後的濕氣。

艾倫站在旁邊,看著那株豆苗。

「妳以前是不是也在北方種過這個?」

「很多。」

「都種活了?」

瑟琳抬頭看他。

「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歡問這種問題?」

艾倫笑了。

「只是想到某頭龍。」

瑟琳的手停住。

過了一會兒,她也笑了。

但笑容很淡。

米拉在旁邊聽見,沒有追問。

她知道公主仍然在等北方的消息。

只是最近幾次送來的信,已經很少再提到搜尋。

更多的是邊防軍的巡查、冬季補給與山口安全。

彷彿那三頭失蹤的龍,正在逐漸從王國的日常事務裡消失。

瑟琳重新站起來。

她望著菜園。

春天的雨讓許多植物重新生長。

但她知道,不是所有生命都能等到春天。

有些樹在冬天死了。

有些種子沒有發芽。

有些動物離開後,再也沒有回來。

她很想告訴自己,梅有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。

也許牠正在某座山裡睡覺。

也許牠又找到一個會跟牠吵架的人。

也許等到某一天,她再次推開溫泉塔的門,就會看見牠趴在熟悉的石台上,假裝自己根本沒有離開過。

可是春天已經來了。

牠仍然沒有消息。

瑟琳望著那株剛冒出嫩葉的豆苗。

終於在心裡承認一件事。

也許有一天,她必須學會在不知道梅有是否還活著的情況下,繼續往前走。


春季議事召開前一週,薇塔夫人收到一份讓她很不高興的名單。

那是國王正式邀請參與繼承與政務代理制度討論的人員。

除了貴族與王室官員,名單裡還有來自南溪、南港、北境與王都各區的代表。

其中一些人從來不曾進過王宮議事廳。

甚至有人沒有正式官職。

薇塔看著那些名字,發現國王並沒有打算讓這場會議只討論繼承人的禮儀與權限。

他想藉這個機會,重新檢查整個王國如何作出決定。

她將名單放到桌上。

法拉子爵走進書房,看見妻子的表情,便知道出了事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陛下把所有人都請來了。」

子爵拿起名單,看了一會兒。

「這些人能決定王位繼承?」

「不能。」

薇塔將名單拿回來。

「但他們能讓王位繼承不再是我們說了算。」

她知道國王沒有直接否定貴族的權力。

但他正在改變權力被討論的方式。

而這種改變,比任何一道命令都更難收回。


那天晚上,瑟琳收到父王送來的正式邀請。

她將在春季議事中,以王位繼承人的身分參與討論。

不是旁聽。

也不是只負責回答別人的問題。

她可以提出自己的主張。

邀請書裡還有一份議程草案,列出王室政務代理、公共資源調派、地方參與與重大決策的責任機制。

瑟琳讀完,沒有立即提筆。

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站在父王書房裡,拿著那些以為能說服他的資料。

那時,她總希望自己找到一個足夠正確的答案。

只要答案夠好,父王就應該改變決定。

後來她走過北方、南溪和南港,才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。

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需要。

有人會失去土地。

有人會失去工作。

有人得到道路、收入與新的機會。

也有人因此承擔了自己從未同意承擔的風險。

而如今,她終於要面對另一個問題。

如果將來作決定的人是自己呢?

瑟琳望向窗外。

花園裡的燈火已經熄了。

遠處的夜色中,只有幾棟仍有人工作的建築亮著微光。

她突然想起梅有曾經問過她的一句話。

為什麼人類總是要替所有事情決定該怎麼做?

當時她沒能好好回答。

現在,她仍然沒有完整的答案。

但她至少開始明白,或許最重要的,不是讓自己變成一個什麼都知道的人。

而是確保當自己不知道時,其他人的聲音仍然能被聽見。

她拿起筆,在邀請書背面寫下幾個字。

我會出席。

接著,她停了一下,又加上一句。

但我不接受由任何人替我決定,我將成為什麼樣的繼承人。

她把信交給侍從。

窗外,春夜的風輕輕吹動樹枝。

王都的政治風暴,正要真正開始。

而在遙遠的北方,仍然沒有人知道,那三頭龍究竟去了哪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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