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克在斷崖邊跪了很久。
同行的兩名年輕斥候起初以為他正在祈禱。直到他拿出短刀,輕輕刮開一塊岩石旁的積雪,兩人才發現他正在看雪下面的東西。
一處爪印。
它比人的腳掌大得多,前端三道深痕陷進凍硬的泥土,後方卻只有很淺的壓痕。
「龍?」一名斥候問。
「應該是。」
「是那頭年輕龍?」
胡克沒有回答。他把手套脫下來,用指腹摸了摸爪印邊緣,又走到兩步外,找到另一處較淺的痕跡。
兩處爪印的距離,比他預期的短。
他沿著岩壁慢慢往前,找到第三個、第四個。
前面的幾道痕跡相隔較遠,後來逐漸靠近。到了崖邊,右側足跡陷得更深,左側則有一道短短的拖痕。
留下這些痕跡的動物,來到這裡時可能已經受傷,或者正在承受額外的重量。
但雪融過一次,又重新結冰。胡克還不能確定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斷崖。
「先別踩這裡。」
兩名斥候立即退開。
胡克順著尚未被破壞的雪面,往回走了十幾步。
果然,在岩縫旁又找到另一組爪印。
那組痕跡明顯小得多,步幅很短,有一側腳爪落地時總比另一側偏向外面。牠曾經在這裡停下,轉了半圈,再往斷崖方向移動。
至少有兩頭不同體型的龍,曾經經過這段岩縫。
胡克站起身,望向身後的山坡。
那裡還有另一種痕跡。
靴印。
有人穿著底部釘了鐵片的厚靴,從下方獵道進入岩縫。靴印分布凌亂,有幾處重疊,足以判斷不是一個人。
其中一人曾在轉角停下。
旁邊留著一小片被箭鏃刮落的石屑。
胡克把那片石屑拾起,又望向崖壁上尚未被雪完全覆蓋的一道撞痕。
有人在這裡射過箭。
而那些龍爪印,最後都朝斷崖的方向延伸。
他蹲回崖邊,再次查看那道深陷的爪印。
「這裡至少有兩頭龍,後面有人追。」他說。
年輕斥候立即問:「所以牠們掉下去了?」
胡克搖頭。
「我沒看見。」
「可是前面沒有路。」
「牠們有翅膀。」
斥候閉上嘴。
胡克站起身,望著峽谷裡翻騰的白水。
雪地可以留下很多事。
有人來過,走得快還是慢,有沒有跌倒,甚至可能曾經受傷。
但雪地不會告訴他,一頭龍最後是飛走了、掉進水裡,還是被人抓走了。
那仍然需要找到更多證據。
他們以刮痕的洞穴附近作為臨時搜尋據點。
那裡有避風的岩壁,也有老龍原本留下的乾燥儲物處。胡克沒有搬動洞穴深處的東西,只在外側較寬的岩棚搭起簡易遮棚,讓斥候休息、整理裝備。
營地離斷崖仍有一段山路,冬天來回不算輕鬆。但比每天回到南方聚落,再重新爬上山要合理得多。
第三天清晨,搜尋隊沿著岩縫外側的獵道繼續搜尋。
胡克沒有急著往瀑布下游走。
因為他發現,兩組龍爪印的前後順序還有一個地方不對。
小龍留下的幾道痕跡,並不全在大龍前面。
有一段路,兩組足跡幾乎並行。接著,小龍的足跡突然消失,大龍的足跡卻變得更深。
胡克沿著那一段岩縫走了兩趟。
第二次,他停在一塊較平坦的石面前。
石上留著一道不規則的擦痕。旁邊有幾片細碎的鱗屑,已經被風推進岩石縫裡。
胡克沒有伸手去拿。
他看了看擦痕高度,又望向前方的深足印。
某個重物可能曾經被抬起、背負,或拖過這裡。
如果是兩頭龍,其中較小的一頭或許曾經攀到另一頭身上。
這能解釋為什麼後面只剩一組足跡,卻比前面更深。
他沒有把這個推測立即告訴同行斥候。
因為另一種可能也存在:小龍離開了岩縫,較大的龍獨自繼續前進;深足跡只是因為牠在崖邊急煞或失去平衡。
真正讓胡克停下來的,是一處位於岩壁轉角的血跡。
血已經乾了,顏色很深。
附近有一塊被箭頭撞碎的岩石,而雪上有數道凌亂的爪痕,彷彿留下痕跡的動物曾突然轉身。
胡克蹲著看了一會兒,才將位置標在自己的小圖上。
他的手有些僵硬。
很多年沒有這樣追蹤了。
以前跟著斥候隊進山時,他能從一串鹿蹄印看出鹿群裡哪一隻落後,還能分辨一頭受傷的野豬究竟是拖著腿走,還是因為前蹄受傷而不敢用力。
如今換成龍。
他對龍的步態並不像對山鹿那樣熟悉。
但重量如何落在地上,身體如何轉彎,受傷時又如何改變動作,仍然有可以比較的地方。
胡克摸了摸那片乾血旁的石面。
他希望自己這一次沒有看錯。
那名獵龍者是在第四天午後出現的。
胡克與兩名斥候正在林間搜尋,忽然看見一個人跌跌撞撞地穿過樹叢。
男子右腿受傷,褲管沾滿血和泥,手裡沒有武器。
看見三人,他立即停住。
「別射!」
斥候拔出短刀。
胡克沒有動。
他先看了看男子身後的雪地。
腳印一深一淺,右腿幾乎不敢用力,卻仍然急著往下坡跑。對方已經傷了一段時間,而且很可能有人在後面追趕。
「誰在追你?」胡克問。
男子愣住。
「我……」
「你的傷不是剛才弄的。你從上面跑下來,連自己的腳印都沒有藏。誰讓你這麼急?」
男子看著他,臉色變得更白。
過了一會兒,才低聲說:
「我不想再跟他們走了。」
胡克讓斥候先替他處理傷口,自己則蹲在旁邊,將幾塊早上找到的箭桿放到雪地上。
男子看見其中一支,眼神立刻變了。
胡克沒有錯過。
「你認得?」
男子沒有回答。
「你們在找龍?」
那人終於點頭。
「看見幾頭?」
「兩頭。」
胡克望著他。
「多大?」
「一頭比馬大很多,灰綠色。另一頭小得多,顏色很深。」
這個描述讓胡克的心往下一沉。
刮痕洞穴裡確實住著這樣兩頭龍。
但他仍然沒有直接說出梅有的名字。
「牠們在做什麼?」
「跑。」
「往哪裡?」
男子指向山上的岩縫。
胡克把簡圖攤開,讓他指出方向。對方指的位置,正是那兩組爪印延伸的地方。
「你們射箭了?」
男子沉默一下。
「有人射了。」
「有沒有射中?」
「我看見大一點的那頭往旁邊偏了一下。後面的人喊射中了。」
胡克看著他。
「你自己看見箭插進牠身上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牠們鑽進石縫。我沒跟到最後。」
男子指了指自己的右腿。
「我踩空了。」
胡克看了一眼他的傷口。
傷勢確實像是在岩石間扭倒後,被尖銳石面割傷。與他留下的步態也吻合。
「其他人呢?」
男子的聲音更低了。
「還在山裡。」
「做什麼?」
「有人說,這附近不只兩頭龍。」
胡克抬頭。
男子接著說:
「我們原本就是來找那頭大的。後來才看見另外兩頭。」
胡克的臉色變了。
「你說的大龍,是什麼樣子?」
「我沒看見。領頭的人說,牠很老,身上有傷,躲在山裡很多年了。」
胡克盯著男子。
那確實很像刮痕。
但獵龍者的傳聞,也可能早已混進了許多猜測。
「你們有找到牠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們為什麼知道牠在這裡?」
男子咬著牙,許久才說:
「有人給我們一張舊圖。」
胡克立即問:「圖在哪裡?」
「領頭的人拿著。」
「他人呢?」
男子望向山脊。
「不知道。」
胡克沒有繼續逼問。
因為他已經得到足夠重要的資訊。
這群人並不是偶然經過山谷。
有人帶著地圖,專程來找一頭年老的龍。
而兩頭年輕龍,可能是在這場搜尋中被發現、遭到追逐。
當天晚上,胡克重新整理了整張地圖。
原本只有兩處標記。
刮痕的洞穴。
以及龍爪印消失的斷崖。
現在多了一處獵龍者的營地、一條可能的撤退路線,以及一個尚未確定存在的位置——那張舊圖指向的地方。
胡克把獵龍者證詞逐項寫下,送交北崖堡核對。
至於先前已送往王都的急報,他另外寫了一封補正信。
前一份報告曾將梅有和小龍墜入瀑布寫成幾乎確定的事。
但目前真正能確認的是:
有人看見兩頭外貌相符的龍遭到追逐。
斷崖附近留下兩種不同體型的爪印,並有箭矢及血跡。
較小龍的足跡在一段岩縫後消失,另一組足跡則持續到崖邊。
沒有人親眼看見牠們掉入瀑布。
他把信封好,交給前往北崖堡的信使。
然後,才開始安排下一步。
有限的人手必須分成兩組。
一組從較安全的下游入口進入溪谷,查找是否有落水、攀岸或飛離的痕跡。
另一組則追查獵龍者的路線,確認他們是否帶走了任何東西,以及那張舊圖究竟從哪裡來。
胡克自己留在山上,負責統整兩邊的發現。
那名年輕斥候聽完安排,忍不住問:
「所以現在要找三頭龍?」
胡克望向洞穴外。
「對。」
「可是我們不知道牠們在哪裡。」
「所以才要找。」
斥候看著他。
「那先找哪一頭?」
胡克將筆放下。
「先找得到線索的地方。」
王都收到胡克的補正報告時,瑟琳已經能在房間裡慢慢走動。
艾倫也開始扶著拐杖練習行走。
他們的恢復都不算快。
尤其瑟琳,雖然不再昏倒,卻仍然容易疲倦。有時候讀了幾頁文件,便必須停下來休息。
她原本很不習慣。
後來漸漸明白,自己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樣,把所有問題都攬在身上。
讀完胡克的信,她沒有要求立即出發。
而是將信放在桌上,拿出另一張紙。
艾倫看著她。
「又要寫報告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胡克需要的東西。」
她把北方搜尋的需求分成幾項,準備請伊凡確認哪些可以由王室支援,哪些要由北崖堡依現場狀況安排。
她也特別註明,不能為了搜尋龍而抽空北方聚落原本就不足的防務。
艾倫讀完,點了點頭。
「這比妳親自去好。」
瑟琳抬頭。
「你是不是很喜歡提醒我現在不能出門?」
「沒有。我只是很珍惜這段難得不用追著妳跑的日子。」
瑟琳忍不住笑了。
笑完,她望向窗外。
這幾天,她常常夢見梅有。
有時牠還在溫泉塔的菜園裡,把她辛苦整理好的水道弄得亂七八糟。
有時則站在北方的雪地上,遠遠望著她。
每次她想跑過去,牠便消失在山霧裡。
她不知道那些夢究竟代表什麼。
但她已經不打算把它們當成證據。
那天傍晚,她把寫好的支援清單交給伊凡,便依照醫師的要求回房休息。
她沒有要求伊凡隔天一早一定要帶回結果。
這是她這段時間做得最困難的一件事。
薇塔夫人的政治布局,在王都開始產生實際效果。
七個貴族家族共同簽署了一份建議書,要求王室正式討論繼承人的政務職責、資源調派權限,以及國王無法親自處理政務時的代理機制。
消息傳出後,另外幾個家族也表示願意參與。
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支持。
有人認為公主只是生病,不該趁機動搖繼承秩序。
另一些人則擔心,如果讓貴族建立新的代理權力,未來國王即使身體健康,也可能失去部分決策能力。
這場討論因此不再只是瑟琳是否適合繼承王位。
它開始碰觸王國真正的權力分配。
薇塔沒有公開要求更換繼承人。
她也不需要。
只要各家開始討論,未來哪些決定必須得到他們同意,她便已經取得第一步成果。
然而,國王並沒有按照她預期的方式回應。
他召見幾名重要官員,宣布願意正式討論繼承與代理制度。
但這場討論不會只由貴族主持。
地方代表、軍方、財務與工務官署,以及受重大公共決策影響的各地代表,都應該有機會提出意見。
而瑟琳恢復到足以參與議事之前,國王不會讓任何人替她決定未來的權限。
消息送到法拉子爵府時,薇塔正在與丈夫用餐。
她讀完,放下信。
子爵問:「陛下答應了?」
「答應了。」
「那不是很好?」
薇塔望著桌上的文件。
「他把門開得比我想的大。」
子爵沒有立刻明白。
薇塔也沒有解釋。
因為她已經看見,這件事正在變成一場比原先預期更大的政治爭論。
北方的大雪是在搜尋的第六天夜裡落下的。
風從山口吹進林間,將積雪捲得四處飛散。
隔天清晨,原本能辨認的腳印已經消失。
但胡克還有前幾天留下的地圖與標記。
他帶著兩名斥候,沿著獵龍者可能使用的舊林道往上走。
到了一處背風的石壁旁,他突然停住。
地上有一小段沒有完全被雪埋住的車轍。
車輪很窄。
不是運送大量木材的重車。
而是山地常用的小型搬運車。
胡克蹲下來。
他用刀尖挖開輪痕旁的凍土,發現其中一側壓得特別深。
這輛車經過時,重量可能偏在一側,也可能有一個輪子受損。
他沿著車轍走了一小段。
前方有一片被人清理過的平地。
地上殘留著繩索摩擦過的痕跡。
一根斷掉的木樁歪在雪裡,旁邊還有幾處很深的踩踏印。
胡克繞著那片平地走了一圈。
最後,在一塊石頭背後找到一小段繩索。
繩子的末端綁著鐵鉤。
他認得這種工具。
兩年前的圍獵裡,他曾經看過類似的東西。
獵龍者會利用繩索限制龍的翅膀,再由其他人從不同方向拉緊。
胡克把鐵鉤握在手裡。
他沒有立刻認定刮痕被抓走。
但這裡顯然有人準備過捕捉大型動物的設備。
而且很可能曾經把某個沉重的東西搬上車。
一名斥候從另一側走來。
「這裡有血。」
胡克跟過去。
雪下露出一片深色痕跡。
旁邊的岩石上,還有數道不規則的擦傷。
胡克蹲下來,將雪慢慢撥開。
然後,他看見了一道爪痕。
比斷崖旁找到的那一組大得多。
他伸出手,沿著痕跡比了比。
那是一頭體型相當龐大的動物留下的。
可能是龍。
但仍然無法確認是哪一頭。
胡克站起身,望向林道更深處。
如果那群獵龍者真的帶走了什麼,這條路可能就是唯一還留著線索的地方。
而如果牠是刮痕——
胡克停住了這個念頭。
他不願再讓猜測替自己決定答案。
他把那道爪痕的位置畫進地圖,隨後對斥候說:
「沿著車轍繼續查。」
年輕斥候望向前方的雪林。
「如果找到他們呢?」
胡克將鐵鉤收進行囊。
「先看清楚。」
他望著那片被冬雪覆蓋的林地。
「這一次,我不想再射錯任何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