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有堅持自己沒有在偷吃豆子。
「我只是聞聞。」
瑟琳看了看牠爪邊那一堆空豆莢。
「用牙齒聞?」
「龍的鼻子跟人不一樣。」
「你的鼻子長在嘴裡嗎?」
梅有把下巴擱回前爪,假裝沒聽見。
前兩天還曬得發燙的石坡,今天摸起來竟有些涼。山口吹來的風帶著潮氣,泉池上方的白霧被推向東邊,沒過一會兒又散了。瑟琳原本打算晾乾一籃豆莢,早晨才攤出去,中午便得收進屋簷下。
她把最後一盤搬回塔裡,走到門口抬頭看天。
西邊的雲比昨天厚,山脊上有些地方已被遮住。遠處偶爾傳來悶雷,可泉池旁還沒有下雨。
「你覺得今天會下嗎?」她問。
「會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空氣很濕。」
「這裡是溫泉。」
梅有睜開一隻眼睛。
「那妳問我做什麼?」
瑟琳忍不住笑了。
她回到桌邊,翻開那本記了好些年的冊子。在北方住下之後,她有時記早晨的雲,有時記溪水的高低與混濁程度。剛開始只是怕自己忘記哪一天菜畦被沖壞;後來寫得多了,她便會不自覺拿前幾頁對照。
但頁面實在不整齊。有幾天只有一句「風大」,有幾天記得很仔細,偏偏漏了時間。上個月有一夜暴雨,她睡得太沉,第二天只能從溝邊留下的泥痕猜水曾經漲到哪裡。
她盯著那幾頁,皺起眉頭。
「我應該每天固定記一下。」
梅有從池邊抬頭。
「那妳以後出門還得帶著書?」
「也不一定。可以在門邊做個記號,回來再抄。」
「麻煩。」
「你每天都記得來偷豆子,倒不覺得麻煩。」
「我不是偷!」
瑟琳在新的一頁寫下日期,想了想,又在旁邊添上「雲遮西脊,風向不定」。
至於會不會下雨,她留了一格空白。
快到午後,山路傳來一陣熟悉的鈴聲。
梅有的頭抬得比瑟琳還快。
「是灰耳。」
「你連驢的鈴聲都認得了?」
「牠每次走到下面那塊石頭就會停,然後那個商人開始罵牠。」
話音剛落,坡下便傳來賴瑞的聲音。
「灰耳!我說的是上坡,不是在這裡開店!」
瑟琳笑得扶住門框。
賴瑞好不容易把驢牽上來,斗篷一側沾滿乾泥,另一側卻是新濺上的濕點。他看見瑟琳,先把手裡的貨單揚起來。
「鹽帶來了。還有你上次要的油和針。麵粉少一袋,別怪我,路上有人加了價,我可沒本事把錢從他口袋裡搶回來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怪過你?」
「上次少帶了一罐蜂蜜,妳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賣掉。」
「因為你把我的蜂蜜賣給了別人。」
「人家出兩倍價錢。」
「所以你今天有帶嗎?」
賴瑞得意地從袋子裡拿出一小罐蜂蜜。
梅有立刻伸長了脖子。
「這個我也能聞聞嗎?」
「不行。」瑟琳說。
「我還沒問完。」
賴瑞看著龍和瑟琳鬥嘴,已經笑了起來。他把貨物搬進屋簷下,替灰耳卸了幾樣較重的東西,才接過瑟琳倒的水。
第一口還沒喝完,他便說:
「北邊又有人要修路了。」
瑟琳手裡的杯子停了一下。
「哪一條?」
「舊林道,通往河谷那條。前幾日我過岔口,親眼看見幾個穿灰披肩的測工帶著車上去。昨天回程,車卻停在路下頭。我問了一個等貨的腳夫,他說坡上裂了口,現在不准大車過。」
「人有沒有受傷?」
「他說沒有。至於到底怎麼裂的,他也沒看見。」
賴瑞又喝了一口水。
「更麻煩的是那邊幾個村子等著出貨。有人盼快點修好,也有人怕木料車一來,把路又壓得更糟。做生意的人哪管他們吵贏沒有?只想知道明天能不能走。」
梅有哼了一聲。
「你們的車,還真是走到哪裡壞到哪裡。」
「龍大爺,您若肯替我扛三袋鹽翻山,我這就把車送人。」
「我又沒說我要替你做事。」
「那便請您別嫌我的車。」
梅有把臉轉開。瑟琳覺得,牠若不是一頭龍,現在大概正在用腳尖踢石子。
「艾倫呢?」她問賴瑞。
「帶劍的那個?」
「這裡還有幾個艾倫?」
「我沒親眼見到他。倒是有旅店老闆娘說,前一晚收留了一位問橋問路的年輕劍士,拿本冊子畫來畫去,連吃飯都在看。聽起來像他,但名字我沒問到。」
「他去了河谷?」
「八成。」賴瑞攤手,「我只能說聽來像。妳要真想知道他今天在哪裡,得自己去找。」
瑟琳站在門邊往北方看了一眼。山脊仍隱在雲裡。
她本來以為艾倫調查完賽門的屋頂,就會回王都報告。誰知他竟又走進那些壞橋和舊路裡去了。
「他到底在查什麼?」梅有問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瑟琳說。
「妳不是認識他?」
「認識又不代表知道他每天在做什麼。」
「人真麻煩。」
「龍也一樣。」
這回梅有居然沒有反駁。
賴瑞把今日收來的貨款核對一遍,忽然像想起什麼,啪地合上帳本。
「還有一樁怪事。」
瑟琳最怕他用這種口氣說話。通常下一句不是有人欠錢,就是有人在酒館吹牛。
「說吧。」
「那個砍過龍角的女劍士,妳聽過吧?」
梅有的尾巴從水裡抬了起來。
「誰砍了什麼?」
「龍角。」賴瑞說,「酒館都這樣講。」
「哪頭龍?」
「我哪知道?」
「那你為什麼說得好像親眼看見?」
「我說的是酒館都這樣講!」
瑟琳趕緊把杯子移遠,免得梅有一激動又把整桌水潑翻。
「你先說你聽見什麼。」
賴瑞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件:我在南邊驛站看見一張新貼的尋人啟事,找的是一匹栗色馬和牠原先的主人。馬的特徵寫得很細,右後腿有白色斑。至於主人,啟事只說是一名帶劍的女子,沒有寫她殺過龍。」
「誰貼的?」
「一家馬行。說那匹馬曾寄在他們那裡,後來轉手給別人,如今舊主人想問當年的去向。落款我記下來了。」
他打開帳本,在頁邊找了半天,指給瑟琳看一個名字和驛站地址。
「第二件?」她問。
「第二件是驛站裡的人說,那女子當年受傷回城以後,就再沒人見過。有人說她住進王都,有人說她出海了。更有意思的是,有個醉漢堅持她最近又要來北方。」
梅有立刻說:「醉漢知道的倒多。」
「所以我才說是醉漢講的。」
瑟琳翻出自己以前記下的傳聞。
她聽過女劍士與惡龍交戰的故事。版本多得很,有的說一劍斬下角,有的說連戰三日,有的甚至說她燒掉半座森林才脫身。可賽門曾見過那女子負傷返回鎮上,聽她自己抱怨過山裡的石頭;那和酒館裡的英雄傳奇,差得實在太遠。
「你認得那匹馬嗎?」瑟琳問。
「我見過的栗色馬多了去了,總不能每一匹都喊一聲女英雄。告示倒是真的,還有馬行的印記。」
梅有摸了摸自己的角。
「所以現在有人找馬,就變成有人要殺龍?」
「不是我變的!」賴瑞差點跳起來,「是酒館那些人!」
瑟琳終於忍不住笑了。
「好,好。這次不是你。」
賴瑞瞪她一眼,自己卻也笑了。
笑完之後,瑟琳的目光又落到那個馬行名字上。
一匹馬,至少有可能留下寄養與轉手的紀錄。女劍士當年在哪裡養傷、什麼時候返城,也可能有人記得。
瑟琳把那些互相打架的說法抄在同一頁,越看越惱火。那女人若真曾跟龍交手,怎麼有人說她砍下龍角,另有人卻說她根本沒拔劍?她把筆一擱,決定先查她究竟從哪條路回城。
她抄下地址,把紙夾進冊子。
「你下趟會經過那個驛站嗎?」
「若路還通,四五天後會。要我替妳問?」
「不用替我逼問人。我寫封信,請馬行告訴我啟事是否仍有效,以及要找的是哪一年寄養的馬。若不方便回答,就算了。」
「妳一向這麼客氣?」
「別讓人以為我打算偷馬。」
「這倒有理。」
梅有盯著她手裡的紙。
「妳真要去找那個女劍士?」
「我還不知道她在哪裡。」
「那妳幹嘛先找馬?」
瑟琳抬起頭,衝牠笑了笑。
「因為馬比較不會編自己砍過龍角的故事。」
梅有愣了一下,隨即笑得泉水都跟著晃起來。
傍晚雨終於下了。
不是一下子傾倒的暴雨,而是先有大滴雨點落在溫泉邊的石上,停了一陣,又落下一串。賴瑞趁雨還不大,趕緊替灰耳繫好防雨布,原打算連夜下山,抬頭看了一會兒,終於放棄。
「今天借妳屋簷睡。」他說。
「你每次都說借,什麼時候要還?」
「我下次替妳多帶點鹽。」
「我沒那麼愛吃鹽。」
「那蜂蜜?」
「可以考慮。」
梅有早已縮回泉池,只露出鼻子和兩隻眼睛,盯著雨落在池面上。
瑟琳搬了張凳子坐在屋簷下。從這裡能看見小溝的出水口,細水沿著原先留好的彎道往下走,沒有立刻沖出新痕。高處另一條平時乾著的石縫,這時也慢慢冒出水來。
她在冊子上記了一筆。
「雨開始的時間,」她喃喃念道,「還有……」
「妳那本書到底要記多少東西?」梅有問。
「今天先記到這裡。」
「明天還記?」
「明天的天氣又不是今天的。」
「那你們人類的書永遠寫不完。」
瑟琳合上冊子,轉身望向牠。
「你不也是每天都來同一個池子?」
「池子是舒服的。」
「那我這本書也是。」
梅有哼了一聲,沒有再說她。
又過了一陣,溪水的聲音變大了。雨從西側山坡落下,雲霧間不時閃過微弱的光。賴瑞把貨袋挪到更靠裡的位置,隔一會兒便出去摸摸灰耳的背,確定防雨布沒有滑落。
瑟琳坐著聽雨。
她曾在王宮裡看過許多張北方地圖。河流畫成藍線,山脈畫成褐色的起伏,通往王城的道路畫得最粗。圖上的每一條線都安安靜靜,彷彿明天醒來仍會留在原來的位置。
真正住到這裡,她才知道一夜雨後,有些淺溝會被沖得更深,有些地方露出石頭,有些原本以為乾透的土,竟會在第二天仍然濕著。
但她也不想把每一場雨都當成王國正在變得更糟的證據。她記得小時候王宮也有很大的雨;只是當時她只在意會不會取消花園裡的遊戲。
若想知道這幾年的雨季究竟有沒有變,光靠她這本漏了好些日期的小冊子可不夠。
她忽然想起,王宮園丁們以前每逢花季,都得向採辦處報送灌溉與苗木耗損的紀錄。有些年缺水,有些年怕積水。那些舊帳不知道還在不在。
瑟琳站起身,回到桌前,取出另一張紙。
賴瑞探頭進來。
「又寫信?」
「嗯。」
「這次找誰?」
「以前王宮花園裡的人。」
她寫了幾行,停筆想了想,又把措辭改得簡單些。她已經連累米拉挨過一次盤問,不想再看見那姑娘因為自己的一封信被艾妲叫去問話。於是信裡只問:若有公開或能合法借閱的舊花園紀錄,能不能告訴她從哪裡查起。
寫好後,她把兩封信分開包妥,一封給馬行,一封給能代送王都的驛站。
賴瑞看了一眼地址。
「這回妳可得付兩趟送信錢。」
「記帳。」
「我就知道。」
梅有從屋外喊:「也替我寫一封!」
瑟琳抬起頭。
「寫給誰?」
「那個砍龍角的女人。」
「寫什麼?」
梅有想了半天。
「問她一個問題。」
「哪一個?」
牠從池裡站起身,認真得像要宣戰。
「她究竟知不知道龍角長在哪裡?」
瑟琳笑得筆都握不穩。賴瑞扶著門框,幾乎喘不過氣。
「這封不用送。」瑟琳說,「等我們找到她,你自己問。」
梅有又坐回水裡。
「好。我記住了。」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
山坡還很濕,草葉上掛滿水珠。賴瑞整好貨物,準備趁路面未被更多車輛壓壞前先往南走。瑟琳把兩封信交給他,還另外買了幾樣下次可能用得上的紙和墨。
「如果路真要重新開,」賴瑞一邊綁貨,一邊說,「或許往後我不用再繞那麼遠。」
「你希望他們開?」
「我希望路能走,還希望車輪不要一年換三次。這兩件事不衝突吧?」
瑟琳笑了笑。
「應該不衝突。」
賴瑞牽著灰耳下坡。走到那塊熟悉的石頭,驢又停住。他在下面罵了兩句,最後還是從袋子裡摸出一把乾草,哄牠繼續走。
梅有望著他們離開。
「你們人類為什麼總要到處跑?」
「因為很多東西不會自己送到門口。」
「那條路修好,你就會走?」
瑟琳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原先確實想留在溫泉塔,等艾倫帶回消息,再慢慢查清北方的舊事。如今王室的人已經開始重新勘路,艾倫又可能就在河谷附近。她手上的線索卻分散在王都的舊紀錄、驛站的馬行,還有賴瑞一路聽來的消息裡。
她走到桌前,攤開自己的北方地圖。
「先不急著出發。」她說,「我想知道哪條路還能走。」
梅有慢慢把下巴放在石上。
「你不會又要叫我幫忙搬石頭吧?」
「還沒想到。」
「『還沒』是什麼意思?」
瑟琳拿起筆,在河谷舊橋旁畫了一個小小的圈。
「意思是先吃早飯。」
梅有立刻站起來。
「有豆子嗎?」
「昨天不是說你沒有偷吃?」
「我今天可以光明正大地吃。」
瑟琳把盤子推到牠面前。
窗外的山路仍濕,遠處溪水還比平時渾一些。她想等水色退了再去看菜畦下方的溝,也想知道昨日那場雨,在河谷另一頭留下了什麼。
瑟琳把另一張空紙夾到地圖裡,寫上明日要去問的三個人。還沒寫完,梅有就把鼻子湊了過來。
「第一個是誰?」
「你。」
「那我現在就可以說,我不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