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差一點在艾琳面前說出一句蠢話。
她問誰來修豆架時,我居然自告奮勇。
照理說,綁幾根竹竿應該比練劍簡單。至少竹竿不會忽然朝你刺過來。但胡克和艾琳同時喊「不用」的樣子,實在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。
我跟在胡克後頭下坡,走到第二個轉彎才忍不住問:
「那個豆架,我真的不能幫忙?」
「能。」
「那你剛才為什麼——」
「因為你不知道她要怎麼綁。」
我張開嘴,又閉上。
這個理由聽起來太簡單,反而讓人無從反駁。
坡下的小車停在一處轉角。那名差點滑下去的測工站在旁邊,正拿木片刮靴底的泥。他見胡克過來,立刻把木片丟了。
「胡克先生,您看這裡。」
路肩外緣裂了一道口。從遠處看只是草邊露出一條深色線,走近才發現裂縫已沿著車轍往前延伸。下面的土被水掏走一些,留下的草根織成一片薄薄的網,勉強撐著上面的泥。
我蹲下去,把手伸到裂口旁。
「別踩邊上。」胡克說。
我正要回答自己很清楚,腳下便掉了一小塊土。
我立刻退回石頭旁。
胡克沒笑。他拿一根掉落的樹枝從側邊探進去,碰到空處時,枝尖竟伸入半截手掌那麼深。
「昨天還沒有裂成這樣。」測工說。
「昨天你們走了幾趟?」胡克問。
「人走了三趟。今天車才第一趟。」
「車上有多重?」
「測繩、木樁、兩把鐵鍬,還有些工具。沒有木料。」
胡克轉頭看了看坡上。
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路旁有一道淺溝,原本應該讓水沿坡流下,可泥和落葉堵在出口。昨夜的雨不算大,水卻在車轍裡留下兩條乾了的泥痕,正好通向裂口。
「所以是水把路沖壞的?」我問。
「有水。」胡克說,「也有車壓。底下原先就鬆。」
「那到底是哪個造成的?」
他看著我。
「你若只准選一個,路不會因此變好。」
我想起艾琳問我的話,忽然覺得這兄妹很擅長合起來捉弄人。
可我望著那條裂縫,又笑不出來了。方才若再晚一步,那名測工就會連人帶車往下翻。坡下不是空地,還有亂石和一條細水溝。人若跌下去,恐怕不是擦破膝蓋就能了事。
「這裡得封起來。」我說。
「先別讓車過。」胡克回答。
測工皺眉。「可明天還要往北送木樁。」
「背上去。」胡克說。
「那要走好幾趟!」
「比把人抬下山少幾趟。」
我忍不住看了胡克一眼。
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,居然比拔劍還管用。測工沉默片刻,終於點頭,和同伴去搬石頭,在轉角前排出一道不讓車輪進入的界線。
我幫他們搬了幾塊,又挑了兩根明顯的長枝插在旁邊。做完之後,我退到路中央,想看看趕車的人從遠處能不能看見。
胡克走到我旁邊。
「這不是封路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?」
「只是提醒。天黑有人看不清,照樣可能撞上去。」
我望著自己辛苦插好的樹枝,心裡有些不服氣。
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「找工頭,讓他們把車停在下面。明早派人在岔口攔。」
這次我沒再爭。
畢竟我很清楚,真正遇見敵人時,光是在地上畫一條線,對方是不會自動停下的。
工頭就在山下的臨時棚子裡。
他聽完測工的報告,先問人有沒有受傷,再問工具丟了多少。知道都沒事,便鬆了口氣,接著看向我。
「聽說是你把人拉上來的?」
「只是剛好趕到。」
我原本還想說幾句漂亮話,譬如騎士看見危險自然不能袖手旁觀。可胡克就站在旁邊,靴子上全是泥,我突然覺得說出來會有點難為情。
工頭摸著下巴。「先封那一段。明天車不往上走,改成背工具。」
「還有那條舊橋。」我說,「我前幾天看過,橋邊的牌子還掛著採辦署的舊標記。下方有一側被水淘空過。」
工頭抬起頭。
「你走過橋?」
「走過。我做了記號。」
「有畫圖?」
我取出路上那本冊子,翻到畫橋的一頁。紙邊沾過水,幾個數字糊掉了。我趕緊用手指壓住,免得他以為我連自己記的東西都看不懂。
他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是你畫的?」
「是。」
「線倒不直。」
「橋也不直。」
工頭笑出聲。胡克卻伸手點了點圖上的坡腳。
「這一處你從哪裡看的?」
「河的另一邊。我沒下到水裡。」
「好。那就別把看不見的部分補上去。」
我心裡微微一震。他剛才說的是「好」,不是像前幾次那樣,先指出我哪裡不對。
工頭把冊子推回來,神色比先前認真許多。
「三天後的查驗,我會把這些帶上。可你們也得明白,道路不開,北邊幾個村子的貨還得繞南路。上個月就有人來抱怨,冬天以前若不修,鹽和藥都難送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我說。
說完才發現,自己其實還沒有完全明白。
胡克沒有接話,只把那張查驗通知重新拿出來,看了兩眼,又收回衣袋。
我決定先去那些需要路的村子看看。
胡克聽我說完,沒有阻止,只交代兩件事:天黑前別走那條有裂口的坡路;若山頭的雲再往下壓,就找個有屋頂的地方待著。
我問他要去哪裡。
「看另一段路肩。」
「一起走不好嗎?」
「你要去問人。我不去。」
這回答我早該猜到。
他往山上走,我往村子走。分開前,我想起艾琳。
「她說你今天答應修豆架。」
胡克停步,回頭看我。
「知道。」
「我只是提醒。」
「她叫你提醒的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少管。」
我望著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他走得不快,卻很穩,像山路每一個高低起伏都在他腳底下等著。
我則差點被一根橫出的樹根絆倒。
幸好沒人看見。
第一個村子只有十幾戶人家。
我在井邊遇見一位正在洗桶的婦人。她聽我問舊林道,立刻把桶放下。
「當然要修!去年我弟弟送羊毛出去,繞路多走兩天,到了市集人家都收完了。」
「若橋不安全呢?」
「那就把橋修安全啊。」
她答得理所當然,彷彿我問了一句「若麵包沒熟怎麼辦」,而答案當然是再烤一會兒。
我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。
「修橋要人手,也要材料。」我試著說。
「那採辦署是來幹什麼的?」
我又答不上來。
她見我這副樣子,笑著把桶提走,臨走還說若真有辦法讓貨車早點通行,下次來可以請我吃熱餅。
第二戶人家的老爺爺卻不這麼想。
他的房子靠近溪谷,門前種著幾株矮果樹。聽我提到重新開路,他先問:「他們還要把坡上的水引到那裡?」
「哪裡?」
他帶我走到屋後,指向一片看似普通的草地。
草叢中有條不深的溝,兩邊長滿細葉植物。老人說以前雨水散著往下走,地面雖然濕,倒不常一下積太多。後來有人整路,把高處的幾道小溝接到一起,雨一大,水便從同一處衝下來。兩年前他們花了整個夏天補那道被沖壞的院牆。
「是不是砍樹害的?」我問。
「你問我,我哪知道。」老人哼了一聲,「我只知道路邊那條溝,以前沒挖那麼直。」
他讓我去看舊牆腳。牆根還留著幾塊不同顏色的石頭,顯然補過好幾回。
我蹲著摸了摸。手掌下的石頭涼涼的,靠近土的地方有細沙堆積。
這些東西不會開口告訴我誰對誰錯。
我倒希望它們能說兩句。
「那您反對開路?」
老人搖頭。
「我兒子也要走那條路送貨。我反對的是他們又把水往我家後頭趕。」
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,便寫在冊子上。
第三戶人家更讓我意外。
那是一間小藥鋪。店主見我背劍進門,還以為出了什麼事,聽說只是想問交通,便拿出一本厚厚的貨簿。
「南邊的藥,從這條路過來能快不少。」他說,「但雨季若走不穩,貨車就只能停在下頭。藥材怕潮,等不了太久。」
「那你們現在怎麼辦?」
「有時跟別家的車合送。有時請腳夫背上來。有時只能等。」
「如果改修南邊那條路呢?」
店主指著貨簿上的一串數字。
「能走是能走,但運費在這裡。藥價漲上去,買不起的人還是拿不到藥。」
我看著那些數字,有些發愣。
艾琳說過,她曾為了等藥,在家裡坐了很久。我原先只想到路通不通,倒沒想到路走得通,價錢也可能把人擋在外面。
店主問我是不是替採辦署辦事。
我趕緊搖頭。
「我只是想弄清楚。」
「弄清楚好啊。」他說,「可要是你真能見到他們,拜託問問,能不能先把壞橋修了,再談運木頭的車要怎麼過。」
我把這句也記下來。
離開藥鋪時,天已經變了。
上午還掛在山脊上的雲,這時壓得低低的。風從街口灌進來,把攤上的布掀得啪啪響。幾個孩子興奮地追著飛起的乾葉跑,賣菜的婦人則一邊罵一邊把筐子搬進簷下。
我站在路口,忽然想到胡克的提醒。
不能只看現在有沒有下雨。
我問藥鋪店主,村裡哪裡能借宿。他朝前面指了指,說井旁有間旅店,至少屋頂還沒漏。
我道了謝,朝那邊走。才走到半途,第一滴雨便落在我的鼻尖。
我抹了一把臉。
第二滴比第一滴大。
等我跑到旅店門口,整條街已經響起密密麻麻的雨聲。我站在簷下喘氣,突然有些慶幸自己沒有逞強趕回山上。
店裡的老闆娘遞給我一塊乾布。
「來得巧。」她說。
「再晚一點就成落湯雞了。」
「你現在也沒好到哪去。」
我低頭看看濕透的斗篷,沒法反駁。
雨下了大約半個時辰便小了些。
旅店的人卻沒急著出門。門前石路還在流著水,幾條小溝從巷子裡匯過來,把碎葉和泥沙一起帶向低處。
我坐在窗邊,把今天問到的事攤開。
我把今天聽來的話寫在紙上。賣羊毛的婦人要過橋,藥師要貨車早點來,橋邊的老人卻怕下一輛重車把牆邊的土也壓下去。
寫到第三個人時,筆尖停了。旅店老闆娘叫我把濕紙挪開,免得墨水染上桌面。
我拿出另一頁紙,把剛才走過的地方畫在上頭。
壞橋在北邊。
泥水會集中的路肩在東側。
老爺爺家的牆靠著坡下。
藥鋪和井則在南面的村口。
畫完後,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。
如果先修橋,還得知道重車多重、河水漲時橋底會怎樣。若想另找路,也不能只看圖上哪條線短。我想到村婦想早點送羊毛,想到藥師拿給我的運費數字,又想到那名差點滑下坡去的測工。
我把筆擱下。
光說「不要走」不夠。
可我也還不知道哪條路真的能走。
這時有人敲了敲桌子。
我抬頭,見旅店老闆娘指著窗外。
「年輕人,你的馬呢?」
「我沒騎馬。」
「那你可真有本事。」她說,「這種天氣還走那麼遠。」
我正想解釋自己並非一路亂走,便看見街對面有兩名穿灰短斗篷的人匆匆跑過。其中一人懷裡抱著一卷紙,另一人手中拿著濕漉漉的測繩。
我認得那身衣服。下午在舊路旁見過。
兩人停在藥鋪前避雨。隔著雨幕,我聽見其中一個說:
「橋那邊明早還得再量一次。」
另一個人回答:「工頭不是說等三天後查驗?」
「採辦署來人可能提前。誰知道呢?聽說上面催著要先過一批木料。」
我猛地站起來,膝蓋撞到桌邊。
老闆娘嚇了一跳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抱歉!」
我抓起斗篷走到門口,又停住。
外頭的雨雖然小了,路上仍滿是流動的泥水。現在追出去,我未必能問出什麼;更何況,他們剛才說的也只是「聽說」。
我又回頭看桌上的紙。
那三天,也許沒有我想像得那麼穩當。
我把冊子收好,走到藥鋪前。兩名測工還在整理濕掉的東西。
「請問,」我說,「你們剛才提到的木料,是真的已經要運了嗎?」
兩人一起看向我。
其中一個皺眉。「你是誰?」
我本能地挺直背,手也差點摸向劍柄。
我可以報上身分。可以說自己持有國王的命令。也許這樣他們立刻就會回答。
但我想起胡克見到那些人的反應,又想起那張讓我離開王都的私人文書。
我把手放下。
「我是今天幫你們把路邊的工人拉回來的人。」我說,「如果明天有人要讓重車過橋,我想先知道。」
年長的測工認出了我,眉頭鬆開一些。
「目前沒有正式通知。有人催工是真的,車哪天來,我們也不知道。」
「那今天的裂口已經報上去了?」
「報了。」
「橋呢?」
他猶豫了一下。
「工頭明早會派人去看。」
「我也去。」
「你去做什麼?」
「把我之前看到的地方指給他看。」
兩名測工對望一眼。年長那人最後說,日出後在村北岔口集合,若路還能走,就先徒步過去。
我點頭答應。
回到旅店,我把濕靴子脫下,放在門邊,突然覺得今天比練上一整日的劍還累。
腳跟磨破的地方碰到地板,疼得我縮了一下。那名測工差點滑下坡時伸出的手,還在我眼前晃。
我找出明早要帶的那張路圖,壓在枕邊。
窗外又打起雷來。
明早,我得先去看那座橋。
至於國王究竟會怎麼看待一名騎士忙著管道路的事——
等有人真的來問,我再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