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艾倫沒有回旅店。

倒不是我請他留下。橋頭的棚子堆著兩輛車卸下的木料,還有一批不能淋雨的貨。工頭要找人輪流看守,艾倫第一個舉手,接著又問我能不能一起留下。

「不能。」我說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「我得回家。」

「喔。」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左臂,「那我留下。」

「傷口洗過?」

「洗過。」

「布呢?」

「換了。」

「別讓木屑沾進去。」

他終於忍不住笑了。

「你跟艾琳小姐說話,也這樣一句一句的嗎?」

「她嫌我話少。」
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

我沒再理他,背上工具,沿山路回家。

到家時,艾琳果然還沒睡。桌上放著兩碗湯,一碗蓋著木盤,另一碗旁邊擱了麵包。她正拿著針,把一條綠線縫在小布袋上。

「豆架呢?」她問。

我把肩上的竹竿靠到門邊。

「明早。」

「昨天也是明早。」

「我記著。」

她望向我身後。

「那個年輕人沒跟來?」

「在橋邊。」

「你們吵架了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真稀奇。」

我坐下來吃湯。菜比平常切得細,蘑菇卻大塊得很。艾琳說阿姨送的那一籃裡,這幾塊最好吃,特意留給我。

我吃了兩口,才把衣袋裡的通知放到桌上。

「明天有人來查路。」

她沒立刻伸手,先把針插回針墊。

「又是官署的?」

「採辦署。還有王室派來的人。」

艾琳看著那張紙。她沒有問是不是因為我,也沒有問對方會不會把我帶走。

「早上去?」

「天亮就走。」

「那我今晚把乾餅包好。你別又只帶一壺水。」

我想說不用,她已經去櫃裡找布了。

「哥,」她背對著我說,「你可以不喜歡那些人,但別餓著肚子跟人吵架。你餓的時候,脾氣比平常更差。」

「我平常脾氣很差?」

「你想聽好話,還是實話?」

我低頭喝湯。

她在後面笑了一聲。


第二天清早,山上的霧還沒退。

艾琳替我裝好乾餅,又塞進兩勺煮過的豆。她堅持說那是預備我忙到中午還不肯停時吃的。我原本要她留著自己吃,她便指著鍋說裡面還有很多,叫我別跟肚子過不去。

臨走前,我想起那幾根竹竿。

「架子——」

「我知道,明早。」她替我說完,「等你真的有空再做。今天先辦你該辦的事。」

我站在門口,總覺得還得交代些什麼。她卻先把門關上一半。

「還有,記得把水囊帶回來。」

「已經還了。」

「那就別又借出去。」

門在我面前合上。

我笑了一下,轉身下山。

走到河谷時,太陽已從東邊的山脊露出一角。背陰的坡仍濕,南面石面卻開始乾了。前一夜水走過的地方留下細沙,幾段車轍已被沖成窄溝。昨天插在路口的長枝還在,最下方那支歪了。

我把它扶正。

橋頭比昨日熱鬧。工頭帶著兩名測工候在空棚前,戴深色帽子的貨主也來了,正在抱怨自己的木料堆了一夜。北岸等貨的婦人牽著驢,見我便問今天能不能過。我說還不知道,她嘆氣,卻沒再爭。

艾倫坐在棚邊吃麵包,左臂的布換了新的。

「你一夜沒睡?」我問。

「輪了兩班,睡過。」

「吃完。」

「我正在吃。」

他站起來,像有話要說。我抬手示意先別說。

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
三名騎手從南邊進來,後面跟一輛沒有載貨的小車。領頭的人穿深藍短披風,胸前有王室徽記,腰間佩劍。後面兩人帶著文書筒,其中一人穿採辦署的衣服。

我認得他們的徽記。

不認得他們的臉。

領頭的人下馬,先看橋,再看停在路邊的木料車。

「誰負責此地查驗?」

工頭迎上前,報了名字,交出前一天寫好的紀錄。

那名持劍官員沒有立刻問責,只把紙看完,才問:

「可有人受傷?」

「兩人擦傷,無重傷。橋已停用,尚未完成下部查驗。」

「木料為何提前送來?」

戴帽子的貨主上前一步。

「是我們接到催運的消息。」

「誰催的?」

「採辦署那邊——」

「文書?」

貨主閉了嘴。

官員把目光轉向身後的文書員。那人翻開名冊,搖了搖頭。

我站在旁邊,忽然發現今天的事不會像想像中那樣,所有王室人員一來就要開路。他們自己似乎也不知道哪道消息先傳了出去。

官員收起紙,問工頭:

「舊底圖何在?」

我肩頭一緊。


地圖在車上攤開。

紙很厚,四角用石塊壓著,上頭是多年前描出的山脊與水道。後來加畫的道路用紅線標記,有幾處墨色不一。我一眼看見自己在東側山溝旁留下的刮痕。

官員的手指沿著紅線移動,停在舊橋附近。

「此段標註可供通行。」

「人與馱獸。」我說。

所有人都朝我看過來。

官員問:「你是?」

「胡克。這一帶的舊圖,我畫過一部分。」

文書員翻到圖角,念出署名。他抬頭看我時,神情明顯變了。

「原來你還在北方。」

我沒有問他從哪裡聽來這句話。

官員把紙往我這邊推了些。

「既然是你畫的,請你指出當年的通行限制。」

我看了看圖。那道紅線並不是我當年所畫;最初只有細黑線,標出一條能讓斥候與少量馱獸穿過的舊路。紅線繞過一個山彎,直接接向橋頭。

「原圖不曾寫能走滿載木料車。」我說。

文書員翻了翻夾帶的附件。

「道路擴修建議是後來補上的。」

我認得那幾個字。

那份建議送出去前,我曾見過。當時採辦署問我哪裡比較好走,我在幾個坡段旁作了記號,也在水溝和濕地旁寫過不宜重載。後來送回來的謄本,仍有我的署名,卻不是所有附註都留下了。

我知道有些內容被改過。

我也知道自己沒有堅持讓那些警告重新寫進去。

「你當年看過擴修方案?」官員問。

「看過。」

「有沒有提出異議?」

「有。」

「紀錄呢?」

我盯著圖上那一段紅線。

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:我交過幾張帶註記的圖。採辦署存了多少、用了多少,不是我能決定。

可那不是全部。

「我後來又接了他們的勘查差事。」我說。

艾倫朝我看來。

我沒有回頭。

「為什麼?」官員問。

「需要錢。」

戴帽子的貨主在旁邊嗤了一聲。我沒理他。

「你知道這條路可能承受不住那樣的車嗎?」

「知道有些地方承受不住。不是每一段。」

「那為何繼續?」

我摸到袖口那條早已磨薄的縫。艾琳上個月才替我補過一次。針腳細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
「我以為只要自己還在,就能把最危險的地方避開。」我說。

工頭低頭看圖。

官員沒有立刻接話。

「結果呢?」他問。

我抬頭看向橋邊的貨車。

「有些線是我畫的。有些不是。我畫的,也不一定畫對。」

這句話說完,胸口沒有比較輕。

我原本以為,若有一天真把這些事說出來,至少會像卸下背了一整天的重木頭。但沒有。那些名字、箭和山谷仍在原處。

官員讓文書員記下我的話,然後取出另一份較新的工務清單。

「今天不決定全面開路。先查橋與兩段受損路肩。原訂的重車通行暫停,替代運輸由採辦署與當地商人協調。你願不願意帶人指出當年標記的濕地與排水位置?」

我還沒回答,艾倫忽然走上前。

「我也去。」

官員看向他身上的劍。

「你是哪一位?」

艾倫站得很直。

「艾倫。我奉陛下的私人命令到北方。」

他從行囊裡拿出那份摺得整齊的文書,雙手遞上。

官員看完,神情第一次有了明顯變化。

「原來是你。」

我望向艾倫。

他沒有看我,兩隻手垂在身側,握得很緊。

「你的任務是查明北方惡龍之事。」官員說,「為何留在這裡處理道路?」

艾倫吸了一口氣。

「因為我追查龍的事,查到這條路。幾處受損的位置我親眼看過。若我就此離開,回去只報告誰說過什麼,我沒有辦法說自己查清楚了。」

官員把文書折起來。

「你現在有確切證據證明道路工程與龍的行動有關?」

「沒有。」艾倫說,「我正在查。」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前幾天在林子裡,他幾乎每問一句都像要當場拔劍討答案。今天竟然肯在這麼多人面前說「沒有」。

官員將文書還給他。

「那就別讓猜測寫進報告。你可以留下提供所見,但不能憑這道命令接管工務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

「也別再把自己當成路過的。」

艾倫的耳朵微微紅了。

我差點笑出來。


到了午前,兩組人分頭查看現場。

工頭帶人檢查橋頭。我與艾倫帶著兩名測工往高處走,指出舊圖沒有標出的幾段淺溝。雨停後,草地表面看似乾了,下面仍有水慢慢滲出。有一處我記得早年長著一排灌木,如今只剩幾根老樹樁,泥水從它們之間留下細細的痕跡。

「以前這裡不是這樣。」一名年輕測工說。

「以前什麼時候?」我問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「就是以前……」

「若不知道年份,別急著寫。」

他皺著眉把炭筆收住,重新問我:「你見過的是哪一年?」

我想了想,把自己確實走過的年份告訴他。至於那些沒有親眼看到的變化,我沒補。

走到靠近林邊的地方,艾倫忽然停下。

「胡克先生。」

我回頭。

「你剛才為什麼說,你以為自己還在就能避開危險?」

我看見兩名測工正往前拉繩,離我們有一段距離。

「那時候我知道他們會用圖。」我說。

「所以你留下來,是想改變他們的做法?」

「一部分。」

「另一部分呢?」

我沒有回答。

他看著我,沒有像以前那樣催。

我轉頭望向遠處那道山脊。那是舊林道接近當年窄口的方向。隔著樹,這裡看不見那一晚的岩壁,卻能看見通往那裡的坡線。

「我妹妹那時候病得很重。」我說,「藥貴,欠的錢也多。採辦署給的工錢,比我做其他事加起來還多。」

艾倫安靜了。

「我接了。」我說,「起先只是畫路。後來事情變了,我還是接。」

「你知道他們會去找老龍?」

我望著他。

「知道他們想讓牠別再攔路。真正會做成什麼樣,我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。」

「等你知道了呢?」

風從我們中間吹過,帶著濕葉的氣味。

「我沒有及時停下來。」

這幾個字,我說得不大聲。艾倫卻聽見了。

他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:「我不喜歡這個答案。」

「我也不喜歡。」

前頭的測工喊我們過去,說發現一處比舊圖更寬的濕地。我提起工具,往那邊走。

走了幾步,艾倫又問:

「那當年那支箭——」

我停住。

山路很安靜,只剩樹梢被風吹動的聲音。

「今天先把路看完。」我說。

「你又要避開?」

「不是。」我轉身看他,「我知道你要問什麼。那件事我會說。但不是站在這裡,讓兩個不相干的測工把半句話帶回酒館。」

他看著我,終於點頭。

「好。」

這一次,他沒有追上來再問。


回到橋頭時,工頭正與那名王室官員站在車旁討論。橋仍未獲准通行,運木料的貨主雖然一臉不甘願,還是簽下了暫存的紀錄。另一邊,一名腳夫正在和藥鋪的人商量先收哪些貨,今天只從安全的路段轉運能搬的部分。

沒有人歡呼。

也沒有人因此突然不需要那座橋。

官員在圖上添了一筆,交代明日再查一處上游支流與坡面連接的位置。隨後他走到我面前。

「胡克,」他說,「你今天提到的那些舊註記,若還留著,明天請帶來。」

「有一份在家。」

「原稿?」

「我自己留的抄本。原稿交出去了。」

他點點頭。

「帶來。我們需要知道舊圖到底省掉了什麼。」

他轉身離開前,又補了一句:

「至於你當年參與的勘查,之後可能需要正式詢問。現在先把眼前的危險處理好。」

我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

艾倫走到旁邊。

「你真的留了抄本?」

「留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我看向自己的手。指縫裡都是乾掉的泥。

「有些東西交出去,自己還是該留一份。」

他沒再問。

我想到家裡那只舊木箱。圖紙壓在箱底,旁邊還有幾張艾琳替我收整過的藥單和收據。她以前問過我,那些畫得亂七八糟的紙為什麼不丟。我說還有用。

她當時笑著說:「你連一張破紙都捨不得丟,難怪屋子總是滿的。」

現在得把箱子打開了。

我不喜歡這件事。

但明天,我會帶著它們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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