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回來時,先問我木箱的鑰匙在哪裡。
他沒有先問晚飯,也沒有去洗手。我從鍋邊抬起頭,看見他站在門口,鞋上沾著泥,臉色像有人剛告訴他今年的豆子全都不能收。
「哪一只箱子?」我問。
「床底下那只。」
「裝著一堆紙,還有你捨不得丟的破皮帶?」
「嗯。」
「鑰匙在你自己說絕對不會忘記的地方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哪裡?」
我指指他的腰。
哥哥低頭摸向腰帶,摸出一枚小銅鑰匙。
我笑得差點把木匙掉進湯鍋裡。
「你知道嗎?你每次說『我記得』,我都很想拿紙筆記下來。」
「別鬧。」
「我沒有鬧。」我把火調小,「先洗手。箱子不會跑。」
他想反駁,終究還是轉身去水盆邊。
等他回來,我已經把桌面收乾淨。哥哥把箱子從床底拖出來,木角磨過地板,發出一聲長長的吱響。蓋子打開時,有一股舊紙、皮革和乾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很熟悉。
以前我們搬家,每次都得為這只箱子多費一些力氣。哥哥堅持自己扛,我堅持他會把腰扭傷。最後通常是他搬一半,我在旁邊唸一半。
「要找哪一年?」我問。
他停下動作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找圖?」
「哥哥,箱子裡一半都是圖。你若要找襪子,不會用這種表情。」
他沒笑,卻讓出一個位置。
我把椅子拉過來,坐在旁邊幫他分紙。
最上面是一條褪色的紅布帶。
我拿起它,發現一端還留著幾針歪歪的縫線。
「這個你也留著?」
哥哥看了一眼。「原來在那裡。」
「我以為早丟了。」
「沒壞。」
我把布帶展開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刮著大風的午後。
那時候我們還住在舊家。屋後有一小片空地,母親在牆邊種豆,哥哥卻認定豆藤應該像士兵一樣,沿著竹竿筆直往上爬。他用繩子綁了半天,結果風一吹,整排竹竿歪得像一群喝醉酒的人。
母親叫我去拿一條不用的布帶,先把鬆動的地方束住。
我興沖沖地找出這條紅色的。哥哥看見便皺眉。
「這不是娘以前綁頭髮的?」
「她說不用了。」
「那也不能綁豆子。」
「你先把竹竿扶正呀。」
他嘴上說著沒用,手還是老老實實扶住。母親蹲下去重新固定竹竿,讓繩結不再滑開,又把最迎風的那一頭往裡移了一點。
風還在吹。竹葉拍著牆,哥哥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,我笑他像剛從雞窩裡爬出來。
結果下一陣風來,我的裙角被旁邊的細枝勾住,差點一屁股坐進泥裡。
哥哥笑得比我更大聲。
母親把我們兩個都趕去洗手,說豆子還沒長大,倒先養了兩個吵得要命的孩子。
我記得那一天後來出了太陽。牆上的水痕慢慢淡掉,母親把剛洗好的衣服拿出來晾。我和哥哥搶著把布夾夾到最高的地方,最後誰也夠不到,只好一起去搬凳子。
那些事我都記得。
但我已經記不清她那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了。
這不太公平。有些想記住的,偏偏會淡;有些蠢事,倒能一輩子笑個不停。
「艾琳。」
哥哥叫我。
我才發現自己把布帶放在腿上,半天沒動。
「怎麼?」
「那一疊先別拆,裡面按年份排好了。」
「知道啦。」
我把紅布帶折好,放到桌邊。
「這條我想留著用。」
哥哥點頭。
「本來就是你的。」
我沒告訴他,其實我想拿它綁現在的豆架。
那樣一來,若哪天他又把竹竿插得太直,我便有東西可以取笑他了。
我們翻到箱子中間,找出幾份舊地圖。
紙角有潮痕,墨水的顏色也不一樣。哥哥將它們鋪到桌上,用杯子壓住四角,又從一疊收據底下抽出一份折得很小的抄本。
「就是這個。」
「你找了半天,原來放在我的帳本下面?」
「當時順手收的。」
「你們這些會畫地圖的人,怎麼連家裡的東西都找不到?」
他沒理我,只把紙攤平。
上頭有我看不懂的山線、符號與小字。我認得一些地方名字,卻不知道哪條線是能走的路,哪條只是他當年想像可以走的地方。
哥哥用手指慢慢沿著一段墨線移動。
我看著他的臉。
前幾年,他只要看到王室採辦署送來的信,便會把這副表情帶回家。不是生氣,也不是難過,更像有人叫他進一間關著窗的屋子,他明明不想去,還是自己把門推開。
「明天要把這些交出去?」我問。
「帶去核對。」
「會不會拿不回來?」
「我會留自己的這份。」
我點點頭,又把旁邊幾張舊藥單收好。
那些紙上有很長的藥名,還有一道道我自己畫的記號。哪天吃過、哪天沒有,哪次藥師換了方子,我都記過。哥哥有一陣子不喜歡我看這些,總想把它們收起來,免得我知道花了多少錢。
他不知道,比起價錢,什麼都不讓我知道才更讓人害怕。
有一年,我病得最厲害的時候,連坐起來都覺得胸口發緊。哥哥早上出去,晚上回來,總說事情安排好了。我問他安排什麼,他說等我好一些再說。
那時我每天能做的事很少,便開始在紙上記小小的事情。
窗邊那株草冒了新芽。隔壁阿姨送來一碗熱湯。下午陽光照到床腳,暖了大概半個時辰。某一天我能自己走到門口,另一天下雨,只能坐著聽水打屋簷。
有時候,哥哥會帶回一小塊糖。
他以為我不知道那糖是他省下自己的午飯錢買的。可我看見他回家時總餓得很快,晚餐一盛上桌,便不聲不響吃得乾乾淨淨。
我不是沒問過。
他只說自己不餓。
我那時真想敲他的頭。
但後來我懂了,他不是覺得我什麼都不會。他只是太怕又失去什麼,怕得連我能不能幫上忙,都來不及想。
至於他當年究竟答應了誰、替誰做了什麼,我知道的不多。
我也沒有因為自己生過病,就覺得那些事情都可以算在我頭上。
我想活下來。
可我沒有叫哥哥把自己一輩子都賠進去。
「這張不能帶走。」
我伸手按住一張薄薄的紙。
哥哥抬頭。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背面是我的字。」
他把紙翻過來。
背面寫著歪歪扭扭的一列小字,有些已經淡得很難看清。我湊近看,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看,我那時候寫字多醜。」
哥哥卻沒笑。
那是很久以前我病得不能出門的一天,寫給他的清單。我怕自己忘記,便把希望等身體好一點能做的事全部寫下來。
第一件:走到村口買麵包。
第二件:去看開花的梨樹。
第三件:自己挑一塊布。
第四件:跟哥哥出去吃一碗熱湯,不要在家裡吃。
第五件的字太淡,已經看不清了。
「這幾樣,後來都做過了。」我說。
哥哥看著那張紙。
「第三件的布呢?」
「就是你後來說太花的那條裙子。」
他終於笑了一下。
「那條很花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就是故意挑的。」
我把那張紙從地圖下抽出來,對著窗光看了看。第五件還是看不清。
「剩下一件忘了也沒關係。」我說,「等想到了,再寫新的。」
哥哥伸手拿起那張紙,像是想說什麼,卻又停住。
「哥,你今天怎麼一直不講話?」
「在想事。」
「想舊事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可得小心。舊事一多,很容易把現在擠得沒地方坐。」
他看了看桌上的一大堆紙,忽然伸手把其中幾張往旁邊挪,替我空出一小塊地方。
「這樣?」
我笑出聲。
「對。至少我的杯子有地方放了。」
晚飯後,哥哥還在整理那份舊圖。
我沒有催他。
他把不同年份的圖放在一起,對著燈看了半天,又用小刀把一張紙邊小心壓平。我拿自己的針線坐在對面,把那條紅布帶上快散開的線頭補起來。
屋外起了風。
我聽見樹枝在窗邊輕輕敲了兩下,便起身去把窗扇拉近一些,仍留一條縫。哥哥抬頭看我,沒再像以前那樣急著過來幫忙。
我有點高興。
「你明天真的要跟那個帶劍的年輕人一起去?」我問。
「他也會去。」
「我覺得他不錯。」
「你才見過他幾次?」
「一次就夠看出他會跟雞道歉了。」
哥哥終於笑了。
「這有什麼了不起?」
「你會嗎?」
「雞擋路,我會把牠趕開。」
「所以他比你有禮貌。」
「隨妳說。」
我低頭縫布,過了一會兒才問:
「哥,你是不是覺得,只要當年換一個做法,我就不會生那麼重的病?」
他的手停了。
我沒有看他,繼續把針穿過布邊。
「我不知道能不能這樣想。」我說,「我只知道,那時我們過得很辛苦,你也很辛苦。有些事情,我們早就熬過來了。」
他沒說話。
「我不是說那些事沒發生過。」我又說,「只是你每次看我,好像都在看那個躺在床上、連出門都要人扶的小女孩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一點。」
他把手裡的圖放下。
我抬頭望向他。
「你看,我現在會種豆子,會縫袋子,還能把你煮焦的粥救成早餐。我有時候還會咳嗽,走遠路也不行,可我不需要你替我把每一天都過完。」
哥哥望著我,很久都沒接話。
我也不急。
屋外的風把一片葉子吹到窗邊,沙沙地響。我突然想起母親那條紅布帶,便把它舉起來給哥哥看。
「還記得你小時候把豆架綁得像一排歪掉的士兵嗎?」
「是妳弄歪的。」
「胡說,明明是風。」
他看著我,嘴角終於又動了一下。
「娘那時候說什麼?」
「叫我們別吵。」
「還有呢?」
我想了想。
「她說,豆子會自己找地方爬,不用一直替它們安排。」
哥哥低下頭,看向桌上的圖。
「她是這麼說的?」
「我記得是。你要是記得不一樣,等哪天我們兩個都老了,再來吵。」
他輕輕笑了一聲。
我把紅布帶收進籃子。燈火照在桌上,舊地圖與新縫的線擱在一起。我覺得這景象有點好笑:哥哥忙著找多年前的路,我忙著把一條老布帶補得還能用。
他要帶走他的紙。
我留下我的布。
都沒有什麼不好。
入睡前,哥哥把準備帶去的圖紙包好,放在門邊。我拿來一塊乾淨的布,替他又多裹一層。
「天氣還不穩。」我說,「別再讓雨把紙弄糊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我不是嫌你畫得不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只是你以前弄濕過。」
「艾琳。」
「好啦,我不說了。」
他提起那卷紙,又放回原處。
我看著他,忽然發現他肩膀沒有早上那麼繃了。事情仍沒解決,但至少他沒有再試圖把所有紙藏回箱子裡。
「明天早點回來。」我說。
「盡量。」
「不要『盡量』,要記得吃飯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還有豆架。」
他抬起頭。
我故意一臉嚴肅。
「這是第三次了。」
哥哥終於笑了出來。
「明晚修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我把燈吹熄前,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小布袋。
那張寫著五件願望的舊紙,被我重新折好,放在自己的帳冊裡。最後一件事情想不起來,也許有一天會突然記起,也許永遠不會。
我不太在意。
因為明天的清單已經有了新的一件。
等哥哥回家,我要叫他把豆架修好。
然後,若他願意,我想請那個會對雞道歉的年輕人,再來吃一次晚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