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溪的救援名冊上,有一戶人家不存在。
我是在第二次核對山腳村的撤離人口時發現的。
前一夜,上游堰塞湖的部分積水沿著新形成的缺口流下,南溪以北幾處低地再次被淹。天亮以後,廣場上便擠滿了忙著重新調度的人。原本要送往山區的糧車,有兩輛被改派去協助撤離;工匠忙著檢查受損的橋梁,書記們則將各地送來的水位紀錄與失聯名單重新整理。
倉房門口,一名工匠正和馬汀爭論木材的用途。
「廚房屋頂漏水,這幾根木料總能先借吧?」
「不行,那是明天修便橋要用的!」
「昨天你還說可以!」
「昨天還沒發第二次洪水!」
工匠不滿地扛起工具離開。馬汀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像是正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把管理倉房的工作交給那個人。
我低頭看回桌上的三份名冊。
一份是山腳村原有的戶籍紀錄,一份是各處安置點回報的撤離人口,第三份則是最近兩天巡路隊帶回來的資料。
在舊穀倉的紀錄上,一名叫老蘇的婦人帶著兩個孩子撤離,三人都已確認平安。但原本的戶籍名冊裡,找不到這一家。
「諾亞,這三個人為什麼不在這裡?」
他接過紙,翻查了好一會兒,最後從一張物資借用單上找到老蘇的名字。
老蘇:借繩兩條、木桶一只。住東側舊炭窯。
「東側舊炭窯有人住?」我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諾亞說完,自己也苦笑起來。
我把地圖攤開。
山腳村東側是一整片森林,沒有任何住屋的記號,只有一條通往山上的舊運炭路。這條路在十二年前的地圖上就已存在,旁邊還標著一座早已廢棄的炭窯。
「我們去問老蘇。」
老蘇正在安置棚外替兩個孩子洗衣服。
她約莫五十歲,手背上有不少舊疤,說話很直接。聽見我們來核對住址,第一個反應便是皺眉。
「昨天不是登記過了?」
「這次要確認原本住在哪裡,還有沒有其他人需要搜尋。」
她把衣服擰乾,掛在繩上。
「我不是山腳村的人。」
「可是妳住在那裡。」
「住著不代表是。」
我看著她。
老蘇解釋,舊炭窯原本是丈夫做工的地方。丈夫過世後,她和兩個孩子繼續住著,但那片土地不屬於她,原來的工寮也不是正式住屋。村裡有人來登記過,後來又說不算。
「所以你們不在戶籍上?」
「村長知道我們住在那裡。送柴的人也知道,學堂老師還見過孩子。只是官署的紙上沒有。」
我問她怎麼逃出來的。
「阿滿吹哨子的時候,我們就跑了。」
「阿滿是誰?」
老蘇的動作停住。
「你們還沒找到他?」
諾亞立刻拿起筆。
「他住在哪裡?」
「舊炭窯後面,沿著小路再往上走,有兩間小屋。他和弟弟住一間,另一間放蜂箱。」
諾亞翻遍了名冊。
沒有阿滿。
也沒有他的弟弟。
老蘇繼續說:「阿滿還跑去叫其他人。他弟弟腿不好,走得慢,我本來以為他們會一起撤出來。」
我看向地圖。
兩間小屋的位置正好在原本被畫成無人林地的地方。
「還有其他人住那附近嗎?」
老蘇想了想。
「有個修林道的老人住得更高一些。以前還有三個工人,風災前不知道走了沒有。」
我把她說的位置逐一記下。
原本只有一座廢棄炭窯的林地,突然多出了好幾處可能有人居住的地方。
午前,我們把幾名熟悉東側山區的居民請到倉房。
桌上攤著地圖、空白紙和炭筆。最先來的老樵夫看了兩眼,便指著圖上的運炭路笑了。
「這條早就沒人走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我問。
「下面太濕,後來大家都改走上面的林道。」
「上面的路在哪裡?」
老人拿起炭筆,沿著山脊畫出一道彎曲的線。
旁邊的獵人立刻說:「那條路這次也斷了。」
「我是說以前有人走的路!」
「可是我們要找現在能走的!」
兩人很快吵起來。
我讓他們停下,另外拿來一張紙。
「我們先分開記。這張畫風災前實際使用的道路和住處,另一張才標現在確認的損壞。沒有走過的地方,先不要當作可以通行。」
老樵夫點頭。
獵人也不再反對。
接下來的情況卻比我預料中複雜得多。
一名賣麵包的婦人說,舊炭窯上方有個獨居老人,每隔五天就會來買麵包;運木材的男人指出,林道旁有三名工人借住的棚屋;養蜂人則說,東側還有兩座小棚,平常沒人住,但風災前他看見有人搬了乾糧進去。
諾亞一邊記,一邊將不同的消息分成三類:確認有人居住、可能有人居住,以及已確認撤離。
畫到後來,原本大片空白的林地,逐漸出現十幾個記號。
最讓我驚訝的是,這些地方從來不是什麼祕密。
有人知道誰住在那裡。
有人知道他們向誰買東西。
甚至有人知道哪一戶養著一條很愛追人的狗。
只是這些知識原本分散在不同人的日常生活裡,從來沒有被放到同一張地圖上。
正當我們準備繼續核對時,老樵夫忽然盯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。
「等等。」
他指著一處靠近溪谷上方的記號。
「這裡怎麼沒畫?」
我抬頭。
「哪裡?」
「舊水車房。」
諾亞翻了翻資料。
「那裡不是早就廢棄了?」
「水車是壞了,可是旁邊還有人住。」
「誰?」
「一個女人,帶著個孩子。她男人以前在那裡修水車,後來到別的地方做工,她們就一直住著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你最近見過她們?」
老人想了想。
「風災前四天。我經過那邊,她還跟我借了一把斧頭。」
「叫什麼名字?」
老人搖頭。
「我們都叫她水車嫂。」
諾亞拿起另一張名冊。
沒有。
那一戶也不存在。
消息送到馬汀面前時,他正準備批准第二天的巡路安排。
東側林地原本不在優先搜救範圍內。
按照已收到的報告,山腳村主要受災住戶集中在沿溪道路附近,南側舊穀倉則已有部分人成功撤離。因此巡路隊首先要確認通往穀倉與附近高地的道路,將糧食和藥材送到已知的受災聚落。
現在,我們卻發現,東側還可能有人受困。
「你們能確定那個女人還在裡面?」馬汀問。
「不能。」我說。
「那孩子呢?」
「也不能。」
他皺起眉。
「殿下,我們現在還有二十幾處村落沒核對完。每個地方都缺人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而且東側林地前天還在落石。我不能因為有人說那裡以前住過人,就把巡路隊直接派進去。」
我沒有反對。
但我把新畫的地圖放到他面前。
「我也不是要人直接走進去。」
馬汀看了一眼。
「那妳要什麼?」
「先派熟悉當地的人,從安全的高處確認水車房的位置。至少知道那裡還在不在,有沒有生火、有人活動,或者留下撤離的痕跡。」
「如果確認有人呢?」
「再評估怎麼接近。」
他望著地圖。
「那得調整明天的人手。」
「對。」
「原本要去南側確認道路的人,就會少一些。」
我沒有立即回答。
因為這正是最難的地方。
東側可能有一名女人和孩子。
南側也可能有幾十個人,正在等著物資送達。
如果我決定調人去東側,就等於讓另一項工作晚一些。
而我沒有證據能保證,這個決定一定是對的。
馬汀沒有催我。
他只是將兩張地圖攤在桌上,讓我看清楚現有的安排。
過了一會兒,我問:
「南側那條路,明天是不是已經有兩隊人要查?」
「一隊查主路,一隊查舊獵徑。」
「主路那隊需要全部人手嗎?」
「需要搬工具,至少六個人。」
「舊獵徑呢?」
「四個。」
我看向東側的山脊。
「如果把舊獵徑隊的兩名熟路人員改去東側,先從高地觀察,不直接進林地呢?」
馬汀想了想。
「那舊獵徑的查驗可能得延後半天。」
「南側今天已經收到一批糧食,對嗎?」
「有,但還不夠。」
我點頭。
這不是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安排。
最後我說:
「我希望先查東側。南側的物資照原計畫送到已確認的轉運點,舊獵徑的深入查驗延後半天。下午如果能調回人手,就接著做。」
馬汀沒有立即答應。
他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,最後說:
「好。但這件事要記進調度紀錄。包括為什麼改、改了以後影響哪些地方。」
「我會寫。」
「還有,殿下。」
我抬頭。
「如果東側找不到人,也不代表我們當初不該查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如果南側因為延後出了問題,我們也不能假裝這個決定沒有代價。」
我點頭。
這次我真的明白他的意思。
第二天清晨,東側查驗隊出發了。
帶路的是老樵夫的侄子,一名熟悉山脊獵徑的青年。同行有兩名巡路人、諾亞,以及負責攜帶繩索與簡單醫藥的地方助手。
我原本也想去,馬汀卻把我留在集結地。
「殿下,您昨天說要從不同村落的資料裡找出被漏掉的地方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您今天就先把這件事做完。」
「可是東側——」
「東側有人去了。」
他指著廣場另一頭。
「現在還有三個村子的名冊等著核對。」
我看著他。
他看著我。
最後,我把行囊放回桌邊。
「好。」
馬汀笑了一下。
「難得。」
我知道他在笑什麼。
我已經開始理解父王為什麼說,王國裡有很多事情,不是自己親自跑去做就能解決。
不過,理解歸理解。
我還是不太喜歡。
午後,東側傳回了第一份消息。
巡路隊從高地望見舊水車房附近的屋頂仍在,但通往那裡的低路已被土石覆蓋。屋外有幾根新折斷的樹木,靠溪的一側地面被沖刷得很深。
沒有人看見炊煙。
也沒有人看見屋外有人活動。
但在靠山的窗邊,似乎掛著一塊顏色鮮明的布。
諾亞送回的紀錄寫得很謹慎:
疑似有人留下求援標記,尚未確認。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「那塊布是什麼顏色?」
送信的人想了想。
「紅色。」
「可能只是晾著的衣服?」
「可能。」
「也可能是求救?」
「對。」
我把紙放下。
「他們現在在哪裡?」
「還在上面的觀察點,準備從另一側確認。沒有進入溪谷。」
我點頭,立刻派人將消息送給馬汀。
這次,我沒有要求他們直接下去。
我只請巡路隊先保持安全的觀察位置,看看能不能從高處發出聲音,確認屋裡是否有人回應。
傍晚前,阿滿來到了倉房。
他的左手包著布,走路有些跛,卻堅持親自來看我們新畫的地圖。
「蘇嬸!」他一看見老蘇便笑起來。
老蘇立刻站起身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「你跑去哪裡了?我還以為你在山裡!」
「繞到西邊去了。昨天才走回來。」
「你弟呢?」
「在高地那邊,腳扭傷了,但人沒事。」
老蘇長長吐了一口氣。
諾亞替他們補上登記資料,才發現阿滿兄弟其實曾經向另一處安置點報到,卻因為不是正式登記住戶,被暫時列在「住址待確認」的名單裡。
馬汀知道後,立即讓人先安排他們的住宿和食物。
「先把人安置好,原來住哪裡,之後再慢慢核對。」
他看著書記。
「帳可以補。人不能放在外面等我們把帳算完。」
阿滿聽見這句話,低頭笑了一下。
「我們倒是很習慣等。」
我正要回答,忽然想到水車房。
「阿滿,你知道東側舊水車房住著誰嗎?」
他的表情變了。
「知道。」
「那個女人和孩子?」
「對。她叫安娜,孩子叫小比。」
我立刻拿起筆。
「你最後一次看見她們是什麼時候?」
「風災前兩天。」
「她們有沒有撤離?」
阿滿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他看著地圖,指向水車房上方的一條細線。
「可是她們以前有一條往上走的小路。下大雨時,安娜會帶小比去後面的岩棚避雨。」
我抬頭。
「岩棚?」
「對。有一塊很大的石壁,下面是乾的。以前修水車的人也在那裡休息。」
我立刻把位置記下。
「那條路現在還在嗎?」
阿滿想了想。
「不知道。但如果屋子附近被土石堵住,她們可能會往那裡走。」
我看著圖上的線條。
原本只有一個孤立的屋子。
現在多了一條可能的撤離路線。
還有一處可以從高地確認的岩棚。
太陽快落山時,東側查驗隊終於送來第二份消息。
這次不是書面紀錄。
是一名巡路人親自趕回來。
他一進倉房便喊:
「找到了!」
我猛地站起。
「誰?」
「水車房那邊有人!」
「安娜?孩子?」
「還不能確認名字,但有一個大人和一個孩子。」
我立刻走到他面前。
「在哪裡?」
「岩棚。」
他喘了一口氣,接著說:
「我們從高處喊話,第一次沒人回答。後來照阿滿說的位置繞到另一處山脊,才看見那塊紅布。」
我屏住呼吸。
「然後呢?」
「布掛在一根樹枝上,樹枝插在岩棚外面。我們吹了哨子,過了一會兒,有人從裡面走出來揮手。」
「她們能自己走出來嗎?」
「目前看來不行。岩棚外的路被土石切斷了,下面還有一段陡坡。她們沒有辦法直接下到原來的道路。」
我看向馬汀。
他已經把地圖攤開。
「知道能從哪邊接近嗎?」
巡路人搖頭。
「還在找。但她們能聽見我們喊話,應該知道有人發現她們了。」
「有沒有受傷?」
「從遠處看不出來。」
馬汀立刻叫來負責山區救援的人,開始安排隔天的查驗與救援。
我看著那張地圖。
東側原本是一片空白。
現在我們知道那裡有一個女人和孩子,知道她們可能躲在哪裡,也知道她們暫時無法沿原路撤離。
可是事情還沒結束。
找到人,不代表已經把人救出來。
那天夜裡,另一份消息也送到了南溪。
南側舊獵徑的查驗因為人手調整,確實延後了半天。原本等待那條路轉運物資的兩個村落,得知消息後很不高興。
其中一名地方代表親自來到倉房,質問為什麼要把人手派去東側。
「我們那裡有四十幾個人!」他說,「你們卻為了兩個人,讓整條路延後?」
我站在桌旁。
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繼續說:
「我們已經等了好幾天。孩子沒有足夠的乾糧,老人又病了。你們到底知不知道?」
「知道。」我說。
「知道還這樣安排?」
馬汀正要開口,我卻先抬起手。
「這個決定是我提出的。」
男人轉頭看我。
「殿下?」
「東側原本沒有被列入搜救名單,因為地圖上沒有那些住戶。我們今天查到確實有人受困,所以調整了人手。」
「那我們呢?」
「南側已確認的轉運路線沒有停止送糧,但舊獵徑的查驗確實延後了。」
男人握緊拳頭。
「所以我們就得等?」
我看著他。
「是。這項決定讓你們多等了半天。」
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直接承認。
我繼續說:
「我不能告訴你,這是沒有代價的選擇。現在我們已確認東側有人受困,明天會安排救援;南側的查路隊也會恢復原定工作。我會請馬汀確認你們今晚是否還缺急需的食物或藥品,看看能否從已查通的路線送到轉運點。」
男人望著我。
過了一會兒,他低聲說:
「我不是說那兩個人不值得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可我們那裡的人也在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,最後嘆了口氣。
「那就拜託你們,別再讓我們不知道要等多久。」
我點頭。
「我們會把確認的消息送過去。不確定的,也會清楚告訴你們。」
男人離開後,我坐回椅子。
馬汀站在一旁,沒有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問:
「後悔嗎?」
我望著地圖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「這答案倒很誠實。」
我低頭看著東側那兩個新添上的名字。
安娜。
小比。
然後又看向南側那幾處仍在等待物資的村落。
「如果今天沒有找到人,我可能會更難回答。」
「所以妳是因為找到了,才覺得自己做對?」
我抬頭。
馬汀沒有責備我的意思,只是在等我想清楚。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因為如果我們明明知道那裡可能有人,卻只因為名冊沒有,就決定不去查,那也不是公平的決定。」
馬汀點頭。
「但也不能因此把所有人手都派去東側。」
「對。」
「所以呢?」
我望著那張地圖。
「所以我們不能只問誰最急,還得知道每個地方可能發生什麼、需要多少人、延後會造成什麼後果,以及還有哪些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。」
馬汀笑了。
「殿下,妳終於開始像個調度官了。」
「我不太確定這是不是稱讚。」
「有一半是。」
夜深後,我將東側林地的新地圖放在桌上。
原本空白的一大片森林,如今多了十幾處記號。有些是確認有人居住的屋子,有些是季節性使用的棚舍,還有幾處標著問號,等待能安全前往的時候再查。
其中一處,我特地畫上兩個小小的圓圈。
那是水車房後面的岩棚。
今天傍晚,安娜和小比從那裡走出來,向遠處的巡路人揮手。
如果我們只照著原來的戶籍搜尋,可能根本不會知道她們在那裡。
可是如果我們只把所有人手派往東側,也可能讓南側更多等待救援的人陷入困境。
我原本以為,做好決定就是找到最正確的答案。
現在才逐漸明白,有些時候根本沒有一個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選擇。
而我們仍然必須決定。
窗外傳來車輪經過石板的聲音。廣場上的人還在準備明天的糧車,馬汀的倉房也仍亮著燈。
我拿起筆,在地圖旁寫下一句話:
沒有被記錄,不代表不存在。
接著,我又補上一行:
每個被看見的人,都可能改變我們原本的決定。
寫完後,我放下筆。
明天,東側要派人去接安娜和小比。
南側也還有許多人在等。
而在這片山區,可能還有更多屋子、更多道路,以及更多我們尚未知道的人。
我看著那些問號,忽然想到父王從前交給我的地圖。
那張地圖上,道路清楚,村落整齊,山脈和河流各在應有的位置。
可真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,從來沒有那麼容易被畫進一張紙裡。
明天我們仍然需要地圖。
只是這一次,我不會把空白的地方,當成什麼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