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安第一次聽說溪水變少,是在他找到母親的第二天。
那天早晨,他正坐在舊穀倉外,替一雙沾滿泥的靴子重新穿繩。靴子不是他的,而是一名從山谷撤出來的老人留下的。老人右腳腫得穿不進鞋,現在只能裹著布坐在火邊。
洛安自己的鞋早就壞了。右腳鞋底裂開一道口子,每走幾步就會灌進泥水。他昨天試著拿乾草塞進去,走了不到半個時辰,草便全濕了。
母親看不下去,叫他先把腳擦乾。
「你這樣走,明天又得多照顧一個傷者。」
「我沒受傷。」
「等你腳爛了就有。」
洛安不服氣,卻還是坐下來,乖乖把鞋脫掉。
母親把一塊乾布遞給他。她的右手背有幾道擦傷,指甲邊還留著洗不乾淨的泥,說話倒和平常一樣。
「你爹若回來,看見你這樣穿鞋,又要念你。」
洛安低著頭。
母親也停住了。
父親還沒有消息。
山崩那天,他清早去了溪邊查看石橋。後來有人在橋下游看見他的工具袋,裡面少了一把鐵鑿,但沒有人能確定他當時在哪裡。
洛安已經問過好幾個從那邊撤出來的人。有人說橋倒下之前看見一名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往上游跑,也有人說最後一批往舊穀倉撤離的人裡,沒有他的父親。
每個人都很願意幫他想。
可是想來想去,仍然沒有答案。
洛安正低頭把靴繩拉緊,一名剛從南側田地回來的農人便快步走進穀倉。
「下面的溪快沒水了。」
門口負責分水的婦人抬起頭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昨天還淹到石階,今天一早,石頭都露出來了。」
「雨停了,水退不是好事?」
農人搖頭。
「山上還在出水,哪有退得這麼快的?」
另一人從火邊站起來。
「會不會是上面被土石堵住了?」
農人沒有回答。
但他的臉色,已經讓旁邊的人開始不安。
洛安抬起頭,望向穀倉下方的山谷。
他從小在這裡長大。每逢豪雨,溪水會變得混濁,水位也會上升;等雨停了,水才慢慢退去。
可這次不是慢慢退。
而且如果上游的水真的被堵住了——
那麼,水現在在哪裡?
在山腳村上游,被崩塌土石堵住的溪谷裡,水正在逐漸升高。
那裡原本是一段狹窄的河道。溪流從北方高處進入山谷,繞過幾塊巨大的岩石,再穿過下方的石橋,往南流入較寬的河谷。
如今,石橋附近堆滿了從山坡滑落的岩石、泥土與斷木。
較大的岩塊交錯卡在谷底,樹幹與枝條橫在其中,較細的砂土則填入部分空隙。從遠處看,堆積物像一道橫在山谷裡的巨大土牆;但它並不是由工匠層層夯實、經過設計的堤壩。
它的內部有許多不規則的孔隙,有些地方密實,有些地方鬆散。溪水從上游持續流來,一部分滲過堆積物,另一部分則暫時留在後方。
起初,積水只淹過幾片石灘。
隨著上游來水持續匯集,水面慢慢向兩側擴展,漫過灌木根部,又淹到較低的林地。原本沿著溪邊生長的幾株柳樹,如今只剩樹冠露在水面上,細枝隨著水流輕輕擺動。
一條從山坡上落下的小溪,仍不停把水送進這片新形成的積水。
幾隻水鳥停在露出水面的枯木上。遠處有一棵被崩塌帶下來的大樹,半截樹幹卡在石堆裡,另外半截浸在水中,隨著水位升高,浮起的枝條開始輕輕搖晃。
從高處看去,這片水面甚至有些平靜。
如果不知道它原本是什麼地方,或許會以為山谷裡一直有座湖。
可是水並沒有停止移動。
它仍然從上游進來,沿著石縫滲出,在某些位置逐漸帶走細砂,也不斷尋找堆積物中較低、較容易通過的地方。山坡上的雨已經暫時減弱,但整片流域裡,先前落下的水仍在往河谷匯集。有些穿過土壤與岩石裂隙,有些沿著崩塌後新形成的沖溝流下,還有些來自更遠處仍在降雨的山谷。
溪水沒有消失。
它只是被攔在原本不會停留的地方。
而在更下游,河床竟逐漸露了出來。
洛安跟著母親和幾名村民走到穀倉南側的高地時,看見一段他從未見過的溪床。
原本那裡有一道急彎。溪水從山谷裡衝出來,撞上對岸的岩壁,再沿著河岸轉向南方。每逢大雨,河彎旁都會湧起白色水花,聲音大得站在田裡也聽得見。
現在,溪水只剩一條混濁的細流,從石頭之間緩緩流過。
幾塊巨石露出大片潮濕的表面,石頭下緣還留著昨日洪水沖過的痕跡。河岸上的草倒伏在同一個方向,有些枝條掛在樹上,離現在的水面足足高了一個人。
一名年輕農夫已經走下河岸。
「阿德!回來!」旁邊有人喊。
農夫停住,轉過頭。
「做什麼?」
「別下去!」
「水都沒了,還怕什麼?」
他指著對岸。那裡有一處牛棚,棚門還在,三頭牛的影子隱約可見。
「昨天水太大過不去,今天好不容易退了,我還不趁現在去把牛帶出來?」
「上面可能堵住了!」
「堵住了不是更好?至少現在能過!」
洛安站在高處,看著那片露出的河床。
他也想下去。
父親的工具袋就是在附近找到的。如果水真的退了,說不定能沿著溪岸走得更遠,找到其他留下的東西。
他不自覺往前跨了一步。
母親立刻抓住他的手臂。
「你要去哪裡?」
「我只是看看。」
「站在這裡看。」
洛安想反駁,卻聽見老石匠的聲音。
「阿德,上來。」
老人拄著新做的木杖,慢慢走到高地邊緣。
農夫仍站在河床上。
「老伯,你也要攔我?」
「你知道上面的水到哪裡去了?」
「我又沒上去看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它不會下來?」
阿德抬頭望向上游,臉色有些難看。
但他很快又說:「總不能因為不知道,就什麼都不做吧?」
老石匠沒有回答。
因為他知道,阿德並不是全無道理。
那三頭牛是他家最重要的財產。山崩已經毀了他的田地,如果連牛都失去,往後要怎麼生活?
可是現在,誰也不知道上游堆積了多少水。
消息很快傳遍了舊穀倉。
有人立刻收拾行李,準備往更高的地方撤;有人認為穀倉已經夠安全,不需要再搬;也有人開始爭論,究竟該先去救還留在溪邊的人,還是先清出可以安置撤離者的地方。
最激烈的爭吵發生在穀倉前的空地上。
村長找來幾名熟悉山路的人,正在討論沿溪低地的撤離範圍。老石匠用木杖在泥地上畫出河道,指出幾處平常水位上升時最先被淹到的地方。
「這裡、這裡,還有舊磨坊旁的那幾戶,都得先通知。」
一名婦人立刻說:「我娘還在那裡!」
「所以才要先去接她。」
「她不肯走。昨天就說房子還好好的,為什麼要搬。」
另一名男人插嘴:「我家離溪那麼遠,也要走?」
村長看向他。
「你家後面那條舊水道,還記得嗎?」
「那條早就乾了!」
「乾了不表示大水不會從那裡過。」
「以前發大水都沒淹到我家!」
「這次上游堵住了。」
男人不耐煩地揮手。
「你們每次都這樣。一下說山會崩,一下說水會來。現在山崩了,水反而退了,又要我們逃去哪裡?」
有人點頭,也有人皺眉。
洛安站在人群邊緣,聽見幾名老人正在低聲商量。
「我走不動了。」
「帶著藥,慢慢走。」
「搬上去住哪裡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連住哪裡都不知道,就叫我們走?」
另一邊,一名年輕母親已經把兩個孩子的衣物塞進袋子,正催著丈夫去借車。
丈夫卻說,家裡還有一袋種子、兩甕醃菜和幾隻雞。
「總得搬一點走吧?」
「先帶孩子。」妻子說。
「那些東西沒了,接下來吃什麼?」
「孩子如果出事,你留下那些又有什麼用?」
丈夫愣住。
兩人望著彼此,一時都沒有再說話。
洛安看著這些人。
有的已經開始走了。
有的還在收拾。
有的始終站在原地,認為事情不會那麼嚴重。
他忽然發現,大家不是不明白危險。
而是每個人都有一些無法輕易放下的東西。
午後,南溪方向來了一小隊人。
他們沿著較高的舊路抵達穀倉附近,帶來乾糧、布料和一名懂得處理傷口的醫者。同行的還有兩位熟悉河谷地形的巡路人,以及一名年輕書記。
書記叫諾亞。
他一下馬,便先問:
「誰看見溪水變少的?」
好幾個人同時舉手。
諾亞沒有要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講,而是先請其中兩人指出最早發現水位異常的時間,再向另一位住在更下游的農人確認。
三人的說法不完全一樣。
有人說清晨天亮之前就發現水退了,有人說是太陽出來之後才看見露出的石頭,還有人說昨日下午水就開始下降,只是當時沒有人特別注意。
諾亞將不同時間都記了下來,沒有急著選其中一個作為正確答案。
接著,他請村民帶他到高地上可以安全俯瞰溪道的位置。
洛安也跟著去。
諾亞在安全位置設下水位觀測標記,記錄當時水面相對於對岸固定岩石的高度。他沒有叫任何人走進河床,而是請熟悉這段溪流的居民指出平常的水面高度,以及昨日洪水最高曾到哪裡。
「這些數字能看出上游的情況嗎?」洛安問。
「不能直接看出。」
「那你量它做什麼?」
「如果水位又變了,至少知道變了多少、什麼時候變的。」
洛安望著那道刻痕。
諾亞繼續說:「上游如果真的被堵住,我們得先知道堵在哪裡、積了多少水,以及水可能怎麼出來。但那裡還在落石,不能隨便派人靠近。」
「那你們要怎麼知道?」
「先從安全的高處找能看見上游的位置,再把各地的消息對起來。」
洛安點點頭。
他原本還想問什麼,卻看見諾亞抬頭望向天空。
雲又變厚了。
上游山谷裡,那片新形成的湖面正在慢慢擴大。
有一處水面已經接近崩塌堆積物較低的位置。溪水從遠處不斷流入,一些較重的泥砂在水流變慢的地方沉下,較細的顆粒則懸浮在水中,使湖水呈現混濁的灰褐色。
堆積物外側,有幾股水正從巨石與泥砂間流出。
其中一股沿著鬆散的砂土切出細溝。最初,水只帶走一些細小顆粒;隨著流量增加,溝底逐漸加深,旁邊的土砂也開始失去支撐。
這個過程不一定會立刻造成整道天然壩體崩潰。有些堰塞湖可以維持很長一段時間,有些會緩慢溢流,有些則可能在較短時間內發生嚴重侵蝕甚至局部或整體潰決。
但沒有任何人能只憑下游突然變少的溪水,便準確說出下一次洪峰何時抵達。
遠處的天空又暗了下來。
新的雨帶正在越過山脊。
雨落在已經飽含水分的林地,也落在崩塌後裸露的坡面。更多水流沿著沖溝向下匯集,進入那片原本不應存在於谷底的湖。
湖水繼續升高。
而在下游,人們還在討論要不要搬走。
傍晚時,終於有一名獵人從上游高地帶回消息。
他沒有進入崩塌區,只在對岸較穩定的山脊找到一處觀察點。從那裡望下去,原本的溪谷後方已經積起一大片水,淹沒部分林地,水面上只剩幾棵樹的樹冠。
「很大?」村長問。
「很大。」
「能看見水從哪裡出來嗎?」
「一部分從石頭間流出,但還有很多積在後面。」
「堵住的地方牢不牢?」
獵人搖頭。
「我站得太遠,看不清。」
「那水會不會衝下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這三個字再次讓眾人沉默。
諾亞把消息記下,立刻請村長召集沿溪低地的居民。
「今晚先撤。」他說。
一名男人不滿地問:「你剛才不是說不知道它會不會衝下來?」
「對。」
「那為什麼現在就要走?」
諾亞望著他。
「因為等我們知道它已經衝下來,你可能就來不及走了。」
空地上安靜下來。
那人仍不服氣。
「可是如果它一直沒衝下來呢?我們房子不要了?牲畜不要了?」
諾亞沒有說那些東西不重要。
他只是將地圖攤開,指向下游幾處較低的聚落。
「現在我們只知道,上游已經形成積水,而且仍有水持續進入。若水漫過較低的壩頂並快速侵蝕,或者天然壩體的一部分突然失穩,下游水位可能很快上升。水裡還可能有泥砂、石頭和斷木。」
他抬頭看著眾人。
「你們願意讓家人站在溪邊,賭它今晚不會發生嗎?」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
可是沉默並不代表同意。
一名老婦人坐在門口,手裡抱著一只木盒。
「我不走。」
她說得很輕,卻讓附近的人全轉過頭。
村長走到她身旁。
「阿嬸,您家在舊溪口旁邊,得先離開。」
「我丈夫的東西都在屋裡。」
「能帶多少先帶多少。」
「搬不完。」
「那先帶您自己。」
老婦人望著木盒。
「你不知道。我住了六十年。這間屋子是我丈夫親手蓋的。」
村長蹲下來。
「我知道那是您的家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她搖頭。
「你們都說先走。走了以後呢?誰知道我還能不能回來?」
村長一時沒有回答。
因為那件事,他確實不能保證。
撤離從日落前開始。
第一批離開的是帶著幼兒的家庭與行動不便的老人。幾輛牛車沿著高處道路慢慢前進,車上擠著人、被褥與少量食物。有些孩子因為天色變暗而哭鬧,大人一邊安撫,一邊不斷回頭望向家。
第二批人開始搬運傷者。幾名年輕人用木板與繩索做成簡易擔架,沿著較平穩的道路往穀倉移動。村長派人在岔路口點燈,避免陌生人走進通往溪床的舊路。
但低地仍有幾戶遲遲不肯離開。
阿德便是其中之一。
他家的三頭牛還在對岸。
「我只要半個時辰。」他說。
「不行。」村長回答。
「你怎麼知道不行?」
「因為溪水可能突然回來。」
「你們下午就這樣說,到現在還不是沒事?」
阿德指著河谷。
「水甚至比早上更少了!」
洛安站在人群旁,看著那段幾乎露出的河床。
阿德說的是事實。
水確實更少了。
可是洛安現在已經知道,上游有一片正在擴大的湖。
河床越乾,並不代表越安全。
他忍不住說:「如果上面積的水突然下來,你過去以後要怎麼辦?」
阿德轉頭。
「那你告訴我,我那些牛怎麼辦?」
洛安張開嘴。
卻沒有回答。
他想起栗子。
那隻左耳缺了一角的母羊,在山崩那天消失了。
他現在連牠是不是還活著,都不知道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洛安終於說。
阿德冷笑了一聲。
「那就別攔我。」
他轉身離開。
洛安想追上去,母親卻拉住他。
「他已經知道危險了。」
「可是他還是要去!」
「所以你也要跟著去?」
洛安看著她。
母親的臉色很疲憊,但手仍緊緊抓著他的衣袖。
「我已經不知道你爹在哪裡了。」她說。
洛安停住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往前走。
夜裡,新的雨終於落了下來。
起初只是細雨,打在穀倉屋頂上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過了一陣,雨勢逐漸變大,屋簷下的水線開始連成一片。從高地望出去,遠處的山脊再次被雨霧遮住,原本還能辨認的崩塌疤痕也消失在黑暗裡。
上游的湖水仍在升高。
更多逕流沿著山坡進入積水區,水面逐漸逼近天然壩體上的較低位置。堆積物外側的幾股出水,也因水位與滲流條件改變而出現變化。
在其中一處,水流已經沿著鬆散土砂帶走部分材料。
不遠處,一塊原本卡在石縫中的樹幹突然鬆動,順著水流轉了半圈,撞向下方的岩石。
接著,另一段堆積物邊緣開始崩落。
細砂與小石頭被水帶走,原本只是細小的水道逐漸擴大。
雨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響。
沒有人站在那片積水旁邊。
也沒有人能立刻知道,這些變化將在多久後影響下游。
洛安被叫醒時,已經接近半夜。
有人在穀倉外急促敲鐘。
「起來!低處的人全部往上走!」
他猛地坐起,發現母親已經在收拾衣物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下游水位變了。」
「漲了?」
「先別問,穿鞋!」
洛安抓起外衣跑到門口。
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,幾名巡路人拿著燈,正在核對撤離名單。諾亞站在一張小桌旁,聽兩名從觀察點趕回來的人報告。
「多久前開始的?」
「剛才。水聲突然變大,標記旁的水位也升了。」
「上游有消息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
諾亞立刻轉向村長。
「沿溪低地還有多少人?」
村長低頭看名冊。
「四戶尚未確認離開。還有阿德——」
「派人沿安全的高地路線通知,不准直接走河床。」
洛安聽見阿德的名字,心裡一沉。
「他還沒回來?」
沒有人回答。
雨落在廣場上,細細的水流沿著石板縫隙往低處流去。
遠處的山谷傳來一種沉重而持續的聲音。
像有許多石頭,正在水裡互相碰撞。
上游,一股混濁的水正沿著天然壩體邊緣新形成的溝槽往下流。
水流帶走細砂,讓溝槽逐漸加深。部分堆積物失去支撐後向內塌落,使更多積水能從缺口排出。流量增加,又加快了局部侵蝕。
這並不是整道巨大堆積物在同一瞬間完全崩潰。
但對下游而言,即使只是其中一部分水在較短時間內集中流出,也足以造成危險。
沿著原本狹窄的溪谷,水流逐漸匯聚,挾帶泥砂與斷木向下游推進。它撞上突出的岩石,翻起混濁的浪頭;經過狹窄河段時,水面抬高,較大的漂流木互相碰撞,發出沉重的聲響。
更往下游,一段原本已經露出石灘的河床,重新被水淹沒。
最先到來的是混濁急流。
接著,水位繼續升高。
一根被帶下來的樹幹撞上舊橋殘存的石墩,整根木頭猛地翻轉,又被後面的水推向下游。
河岸旁一座空置的棚屋被水流沖刷,底部的泥土逐漸流失。支撐屋角的木柱先是傾斜,接著整片牆面向溪中倒下。
屋頂被水抬起一角,又重重撞在石頭上。
木板碎裂。
一部分留在岸邊。
另一部分跟著洪水繼續往下走。
水並不知道那曾經是誰家的棚屋。
它只沿著當時地形與流路允許的方向,持續向低處移動。
洛安站在穀倉外的高地上,第一次看見夜裡的河水如此迅速地改變。
幾個時辰前,溪床還露出大片石頭。現在,混濁的水已經重新蓋過石灘,沿著兩岸向外擴張。
有些地方的水面升高得很快,原本看得見的岸邊矮樹逐漸沒入水中。遠處有木頭隨水流翻滾,偶爾撞上岩石,發出讓人心驚的聲音。
一道閃電照亮山谷。
洛安看見對岸的牛棚。
棚門已經被水推開,木欄歪斜。三頭牛不知去了哪裡,只有一截斷裂的橫木卡在石頭上。
他猛地轉頭。
「阿德呢?」
老石匠站在旁邊,臉色蒼白。
「還沒找到。」
「他是不是過去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洛安抓緊木欄。
他想起傍晚阿德的樣子。
那個男人憤怒地指著河床,說自己只需要半個時辰。
如果他真的過去了……
洛安不敢再想。
一名巡路人從後方跑來,帶來新的消息。
「西邊高地有人看見阿德!」
洛安猛地回頭。
「在哪裡?」
「他被困在舊林道旁的石坡上。那裡比河床高,但通往我們這邊的路已經淹了。」
「他還活著?」
「剛才還看見他揮燈。」
洛安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還活著。
至少剛才還活著。
諾亞立刻請巡路人確認他的位置,並從高處找尋安全的聯絡方法。有人提議沿舊橋殘跡過去,卻被老石匠阻止。
「水已經這麼急,那段橋又壞了。誰也別下去。」
村長急得滿頭是汗。
「總不能讓他待在那裡!」
「先讓他知道我們看見了他。」諾亞說,「再查另一側有沒有高地能通過。別為了救一個人,把三個人都送進河裡。」
洛安望著黑暗中的對岸。
他想起父親。
想起山崩那天,自己為了找栗子,也差點走進已經裂開的坡面。
現在,阿德就困在那裡。
而他終於明白,危險並不會因為一個人很需要回家,就替他留下一條路。
雨勢直到接近清晨才逐漸減弱。
河水仍然混濁,水面上偶爾漂過斷木與碎枝。幾處低地已經被淹沒,幸好先前撤離的大部分居民都已離開那裡。
天亮後,人們才真正看清夜裡發生的事。
靠河的幾座臨時棚屋不見了。
原本可以通行的石灘重新被急流覆蓋,兩側的岸線也有了新的沖刷痕跡。一段通往舊磨坊的路被水切斷,幾根剛搭起的木樁歪倒在泥裡。
有人站在高地上,望著自己昨天還在整理的屋子,如今只剩下一片泥水。
也有人抱著孩子,遲遲不肯說話。
洛安看見那位抱著木盒、不肯離開的老婦人坐在穀倉門口。
她是昨晚最後一批被接上來的人之一。兩名年輕人陪她收拾了半天,最後只來得及帶走木盒、一床被子,以及幾件衣服。
她家的屋子還能從高處看見。
但靠溪的那面牆已經倒了。
老婦人望著遠處,一直沒有動。
洛安走到她身旁。
「阿嬸。」
她沒有轉頭。
過了很久,才輕聲說:
「我丈夫以前說,那面牆砌得很好。」
洛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老婦人抱緊木盒。
「他說可以用很多年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他也沒說錯。」
洛安抬頭看她。
老婦人望著那座殘破的屋子。
「只是他不知道,會來這麼大的水。」
兩人坐了很久。
誰也沒有說,至少人活下來就好了。
因為洛安知道,那不是她現在想聽的話。
上午,巡路人從另一側高地傳來消息。
阿德仍然活著。
他昨夜確實下到溪邊,想趁水位低時去接牛,後來見水流突然變急,便往旁邊的石坡爬。等他到達高處,原本的路已經被水淹沒,只能在那裡過夜。
他的牛沒有找到。
他自己也受了傷。
目前還無法直接渡河接他,巡路人已經從安全的高處與他取得聯絡,正在確認是否有其他路線可用。
洛安聽見消息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可是他沒有笑。
因為他知道,阿德只是幸運地爬到了較高的地方。
如果水早一些到,如果那段石坡低一些,或者如果他當時多花一會兒去解牛繩——
結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母親走到他身旁。
「想什麼?」
「我昨天差點也想下去。」
母親看著他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如果我真的去了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
母親伸手握住他的肩。
「所以有些決定,不能等到最後一刻才做。」
洛安望向山谷。
河水仍在流動。
上游的積水也還沒有完全排盡。那道由崩塌形成的天然壩體依然存在,堆積物可能繼續受水流侵蝕,也可能在新的降雨或落石下再次改變。
昨夜的洪水已經過去一部分。
卻不代表危險完全結束。
在更遠的高處,山谷逐漸顯露出清晨的輪廓。
原本被崩塌土石堵住的溪道,仍有大量岩石與斷木堆積。上游的積水比前一天降低了一些,水流沿著新形成的缺口持續流出,將細砂與較小的石塊往下帶走。
那道缺口並不整齊。
水在不同位置流得快慢不一,有些地方繼續下切,有些地方因較大的岩石阻擋而暫時穩定。堆積物後方仍留著大片積水,遠處山坡上還有幾道新鮮的沖溝。
沿著河谷往下,昨夜湧出的洪水已經改變了部分河岸。
低處的道路被切斷,幾片農田覆著新鮮泥沙;更下游,水流仍在往南移動,進入較寬的河道。
山崩沒有在第一天結束。
它留下的土石,仍在影響後面的水流。
洪水也沒有因為第一波退去,就把土地恢復成原來的模樣。
有些地方只是暫時積水。
有些地方,則需要很多年才能重新長出植被、形成較穩定的土壤。
而人們的生活,現在就得繼續。
洛安坐在穀倉外的石階上,重新把那雙壞掉的靴子穿好。
鞋底仍然裂著,裡面卻已經乾了。
老石匠走到他旁邊,坐下休息。
「昨天你做得很好。」老人說。
洛安抬頭。
「我又沒做什麼。」
「你沒有跑下去。」
「這也算?」
「有時候算。」
洛安低頭看著鞋帶。
過了一會兒,他問:
「如果阿德昨天沒下去,他的牛還是可能被沖走,對不對?」
「對。」
「那他留下來,也不一定能救到牛。」
「對。」
「可是他要是走了,就真的只能看著牠們被沖走。」
老人沒有立即回答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
「這就是最難的地方。」
洛安抬頭。
老石匠望向河谷。
「人總以為,只要自己留在那裡,就還有機會把事情救回來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有些時候,你留在那裡,並不會讓水變小,也不會讓石頭停下來。」
洛安望著遠方。
那裡原本有他的家。
有母親的菜園,有父親修了很多次的屋頂,也有他養大的羊。
山崩之後,那些東西有的消失了,有的不知道還在不在。
他一直想回去。
只要找到一條路,就回去。
可是現在,他開始明白,回家不能只看自己願不願意。
還得看那座山、那條河,以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。
「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?」他問。
老石匠看著他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洛安沒有再生氣。
他望向正在退去的溪水,聽見水流撞擊岩石的聲音。
昨夜,它帶走了幾座棚屋、一段道路,還有不知道多少人原本想留下的東西。
如果那些人沒有及時撤離,失去的可能就不只是房子和牲畜。
山谷不會等待所有人都同意撤離,才開始下一次改變。
而他們現在能做的,是在下一場雨到來之前,盡可能弄清楚還有哪些地方不安全,還有哪些人需要幫助。
洛安站起來,將鞋帶重新綁緊。
「老伯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今天還要去找我爹。」
老人看著他。
洛安接著說:
「但這次,我們先把路查清楚。」
老石匠點了點頭。
遠處,河水仍然向南流去。
這一次,洛安不再覺得它只是把路擋住的東西。
他開始知道,自己住的這片山谷,從來都不是靜止的。
而他必須學會,在它持續改變的時候,找到自己和家人能夠活下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