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凡的父親曾經告訴他,石頭很少會永遠待在人們希望它待的地方。
那時他才十二歲,跟著父親到南溪上游查看一座剛修好的攔砂壩。壩體由大塊岩石砌成,橫跨狹窄的溪谷,看起來比附近任何一座農舍都牢固。
父親帶他爬到高處,指著壩後尚未填滿的河床。
「這裡以後會慢慢堆積砂石。」
伊凡當時很高興。
「那石頭就不會再沖到村子裡了?」
「有一部分會先停在這裡。」
「那不是一樣?」
父親搖頭,從地上撿起一把小石子,放進他的掌心。
「如果每年都有石頭下來,你覺得這裡能裝多少?」
伊凡低頭看著石子。
「裝滿以後呢?」
父親將幾顆石子放在岩石上,再把剩下的慢慢往前推。
後面的石子越堆越高,最後有幾顆越過原來的那一堆,掉到另一側。
「裝滿以後,新的石頭還是會往下走。」
伊凡記得自己當時很失望。
因為那座壩是父親參與設計的。
他原本以為,父親做了一件能讓整條溪流從此安全的事。
四十多年後,那座壩仍然在山裡。
只是伊凡已經很久沒有上去看過。
南溪上游的道路恢復部分通行後,救援集結地收到幾份不太一致的報告。
有人說第一座攔砂壩已被砂石填滿,有人說第二座壩旁邊的林道消失了,還有人聲稱整座壩已經倒塌,洪水隨時可能再來。
馬汀將這些報告攤在桌上,臉色很不好看。
「三個人,三種說法。」
瑟琳看向伊凡。
「你去過那裡嗎?」
「去過很多次。」
「最近一次?」
伊凡想了想。
「七年前。」
馬汀抬頭。
「那也太久了吧?」
「所以現在才要去看。」
伊凡拿出父親留下的工程圖。
圖上標著三座攔砂壩的位置,其中最上游那座附近,正好是這次大規模崩塌所影響的流域。
「今天先查下游兩座。」他說,「第三座附近的坡地還不穩定,不能只因為有人傳說它壞了,就急著過去。」
瑟琳點頭。
「我跟你去。」
馬汀皺眉。
「殿下,這不是散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沿路還可能有落石。」
「所以要有熟悉地形的人帶路,也要先確認撤退路線。」
馬汀看了她一會兒,最後沒有反對。
查驗隊共七個人。
除了伊凡和瑟琳,還有負責紀錄的諾亞、兩名巡路人,以及兩名熟悉上游林道的地方居民。
艾倫原本也想同行,但他的右膝前一天走得太久,醫者要求他至少休息一天。
他站在倉房門口,表情不太高興。
「我真的可以走。」
瑟琳看著他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讓我去?」
「因為今天可能得走很遠。」
「我能慢慢走。」
「可是如果需要快一點撤離呢?」
艾倫張開嘴,最後沒再說話。
伊凡站在一旁,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不喜歡別人這樣問他。
那時他總認為,只要自己能走,就不該留在後面。
現在他開始覺得,願意留下來,有時反而需要更多勇氣。
沿著南溪往上走,山谷逐漸收窄。
兩側的森林有些仍然完整,有些則被崩塌切開,露出大片灰白色岩層與深褐色泥土。溪水混濁,沿著新形成的石灘快速流動,幾處河岸上還掛著洪水留下的枝條和草葉。
一隻山鳥從林間飛起,掠過溪谷。
帶路的居民達魯忽然蹲下,查看路邊一片被翻動的泥土。
「又有動物走這裡。」
瑟琳停下。
「什麼動物?」
「可能是山豬。」
伊凡看見泥地裡有幾道蹄印,但部分已被雨水沖得模糊,無法確定。
「以前也常走這條路?」瑟琳問。
「偶爾。最近比較多。」
達魯站起身。
「山裡好幾片林地被埋了,原來的獸徑也有些走不了。這幾天附近農莊一直說,晚上有動物進田裡翻土。」
「有人受傷嗎?」
「還沒有。可是農人很生氣,說再這樣就要設陷阱。」
伊凡想起自家菜圃被踩倒的豆苗。
他原本還想多問,前方巡路人卻已經招手。
「到了。」
第一座攔砂壩出現在山谷轉角。
它仍然站著。
但伊凡差點認不出來。
壩後原本應該低於壩頂的堆積面,如今幾乎填到了上緣。大小不一的石塊堆在一起,細砂填入空隙,幾根巨大的樹幹橫在其中。溪水從堆積物表面流過,在較低的位置越過壩體,形成一道混濁急流。
靠近右岸的地方,還有一片新鮮沖刷的痕跡。
伊凡站在安全的山脊上,拿起望遠鏡。
「壩體還在,但旁邊的土被沖掉了一些。」
諾亞立即記下。
瑟琳望著壩後的砂石。
「它已經滿了?」
「至少堆積面很高了。」
「那這座壩是不是就沒用了?」
伊凡搖頭。
「不能這麼說。即使堆積到壩頂,壩體仍可能改變河床坡度、局部流速和大型石塊的移動方式。但它能再容納多少材料、現在還有多少穩定性,就得重新評估。」
他指向下游。
「而且攔住砂石,不代表砂石從此消失。」
「因為山上還會繼續有新的砂石下來?」
「對。」
伊凡望向那些被堆積物包住的樹幹。
「有些是慢慢搬運下來的,有些則可能是這次山崩一次帶下來的。若只把壩後清空,卻不看上游還有多少鬆動材料,下一場大雨仍可能很快改變情況。」
瑟琳點頭。
他們沒有試圖下到壩旁。
記錄完可見的損壞後,隊伍沿著較高的林道,前往第二座壩。
第二座攔砂壩的情況,比第一座糟得多。
壩體中央仍在,但左側的河岸被洪水沖出一道寬闊缺口。溪水有一部分沿著缺口流動,帶走原本支撐林道的土石,使那條運送木材的小路中斷。
幾根倒木卡在下游岩石間,水流分成兩股,在狹窄的谷底翻起白色浪花。
伊凡站在一處略高於河道的舊路旁,仔細比對工程圖。
「這裡以前有一道排水溝。」他說。
達魯望向前方。
「早就填掉了。後來修林道,大家覺得留著那條溝不方便。」
「填掉以後,水往哪裡走?」
「平常從路邊流。」
伊凡皺眉。
「大雨呢?」
達魯沒有回答。
諾亞正準備記錄,突然聽見上方傳來一聲短促的碰撞。
喀。
像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石頭。
伊凡抬起頭。
前方的林道上方,有一小塊濕土正沿著坡面往下滑。
「先退回去。」他說。
達魯望了一眼。
「只是幾顆小石頭。」
「退回去。」
這次他的聲音大了一些。
眾人開始轉身。
就在此時,山坡上方傳來一陣急促的碎裂聲。
喀啦啦——
一塊岩石從土裡翻出,撞上下面的樹根。
樹幹猛地晃了一下。
更多碎石隨即落下。
「離開路邊!」
巡路人大喊。
眾人立刻往已查驗過的較寬路段退去。
然而,走在隊伍最後的達魯忽然停了下來。
他的背袋卡在一根倒伏的樹枝上。
「等等!」
他伸手去拉。
就在這一瞬間,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一大片濕泥與碎石沿著坡面滑下,撞上林道外側。
整段路面猛地震動。
「放掉!」伊凡吼道。
達魯終於鬆開背袋,向前撲去。
背袋連同樹枝被落下的土石捲走。
一塊石頭撞在他的小腿旁,他整個人失去平衡,重重摔在地上。
伊凡伸手去拉他。
卻慢了一步。
整段林道在幾個呼吸之間被泥石截斷。
坡面上鬆動的土砂往下滑動,夾雜枝條與大小不一的岩塊,先撞上道路外緣,再沿著較陡的地形繼續往溪谷下方移動。
一部分材料停在路面上。
另一部分越過外緣,墜入河道。
巨石撞擊溪床,發出沉重的聲響。水花猛然濺起,混濁的水流短暫被新落下的材料擾亂,又從石塊之間向下游穿過。
林道上方的樹木仍在搖晃。
更多細土從坡面滑下。
剛才還可以通行的那段道路,如今被新鮮的泥石完全覆蓋,路外側則缺了一大塊。
隊伍被迫分成兩邊。
伊凡、瑟琳、諾亞和一名巡路人已經退到較寬的舊路上。
達魯與另一名居民,卻被留在崩塌另一側。
「達魯!」
瑟琳衝到路邊,卻被伊凡一把攔住。
「別過去!」
「他受傷了!」
「我看見了!」
伊凡指著崩塌坡面。
「上面還在掉!」
幾顆小石頭正從新露出的土層裡滾下。
達魯坐在對面約二十步外的路上,右腿伸著,臉色蒼白。同行的居民正扶著他,試著將他移到較穩固的地方。
「我沒事!」達魯朝這邊喊。
他試著站起來,卻痛得立刻坐回地上。
瑟琳握緊拳頭。
「有繩子嗎?」
諾亞立刻翻看工具。
「有一條。」
伊凡望著兩邊的距離,又看了一眼下方。
崩塌形成的缺口不只切斷了路面,外側還是陡坡,下面便是湍急的溪水。
如果強行架繩通過,只要支點不穩,或上方再次落石,便可能讓更多人一起跌入溪谷。
「不能直接過。」伊凡說。
瑟琳望著他。
「那怎麼辦?」
伊凡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正努力回想附近的地形。
這條林道並不是唯一的道路。
只是另一條路,很久沒有人走了。
「對面的人聽著!」
伊凡朝達魯大喊。
「沿著你們那側往回走,有沒有一條上山的小路?」
達魯身旁的居民抬頭望去。
「有!以前獵人走的!」
「還能走嗎?」
「不知道!」
「別急著上去!先看看入口有沒有新的裂縫和落石!」
伊凡轉向諾亞。
「把地圖給我。」
他蹲在安全的位置,將工程圖與林道圖攤開。
圖上有一條幾乎看不清的細線,沿著山脊繞過溪谷,再從另一側接回舊路。
那是早年查驗水源時使用的高地小徑。
後來林道修好,便很少有人走。
瑟琳看著那條線。
「如果從那裡繞,能回到我們這邊?」
「理論上可以。」
「多久?」
「以前半個時辰左右。」
「現在呢?」
伊凡望向林間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抬起頭,朝對面喊:
「你們先退到安全的寬路段,不要靠崩塌邊緣。我們從高地找路過去!」
達魯舉起手,表示聽見了。
可就在此時,山坡又傳來一陣碎石滑落聲。
對面的居民立即扶著達魯往後退。
瑟琳望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轉角,轉身看向伊凡。
「我們現在就走?」
「先確認我們這側的高地小徑入口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如果路還能走,我們去接他們。」
「如果不能?」
伊凡看著她。
「那就不能硬走。」
瑟琳沒有再問。
高地小徑的入口藏在一片樹林裡。
多年未使用,原本的路面已經被落葉、草根與新長出的灌木覆蓋。幾處石階還能辨認,部分地方卻只剩一條斜斜的土坡。
隊伍由熟悉附近山勢的巡路人帶頭,伊凡走在中間,諾亞則不斷記下沿途仍可辨認的地形。
瑟琳走得很快。
快得伊凡不得不叫住她。
「殿下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慢一點。」
「達魯還在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我們——」
「如果妳走到一半滑下去,我還得先救妳。」
瑟琳停住。
伊凡看著她。
「我年輕時也很討厭別人叫我慢一點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
但接下來的路,她確實放慢了腳步。
隊伍沿著較高的山脊繞行。途中幾次遇見被倒木擋住的小徑,有時必須退回上一處岔路,重新確認方向。所幸這一帶的高地並沒有出現明顯的新鮮崩塌痕跡,幾處較陡的地方也還能找到相對穩固的踏點。
又走了約半個時辰,他們終於聽見前方有人喊話。
「在這裡!」
達魯坐在一塊大岩石旁,右腿已經用布條暫時固定。同行的居民正替他擦去額頭上的汗。
瑟琳立刻跑過去。
「你怎麼樣?」
達魯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。
「比我的背袋好。」
「背袋怎麼了?」
「大概已經到下游了。」
瑟琳沒笑。
達魯自己倒笑了一下,接著又痛得皺起眉頭。
伊凡蹲下來,查看他的腿。
小腿外側已經腫起,褲子上也有幾道被石頭擦破的痕跡。達魯還能活動腳趾,卻無法正常負重。
「得用擔架。」
巡路人點頭。
眾人從附近找來較直的樹枝,配合攜帶的繩索與布料,做成簡易擔架。
準備返回時,達魯忽然伸手抓住伊凡。
「那條林道……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以前大家都走那裡。」
伊凡看著他。
「我知道。」
達魯望向溪谷。
「我還以為只是旁邊掉了幾顆石頭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如果不是你叫我們退,我可能還站在那裡。」
伊凡沒有回答。
因為他也知道,如果自己再晚幾個呼吸開口,事情可能完全不同。
回到南溪時,天已經黑了。
達魯被送到醫者那裡,檢查後初步判斷小腿可能有骨折,需要固定與進一步照護。其他人雖然疲憊,倒沒有嚴重受傷。
馬汀聽完經過,臉色鐵青。
「所以第二座壩的林道又斷了一段?」
「對。」伊凡說。
「你們差點被困在山裡?」
「也對。」
「而且還有人受傷?」
伊凡點頭。
馬汀深吸一口氣。
「你們知道我今天最不想收到什麼消息嗎?」
瑟琳站在旁邊。
「大概就是這個。」
馬汀看了她一眼。
「殿下,您倒是很清楚。」
他將地圖攤開。
「現在怎麼辦?」
伊凡拿起筆,把新崩塌的位置畫上去。
「先封閉這段林道,通知所有準備往上游運木材和物資的人,不得通行。」
「那壩呢?」
「需要進一步查驗,但不能沿今天這條路接近。」
「要不要馬上派工人修路?」
「不能。」
馬汀皺眉。
伊凡指著地圖。
「今天滑下來的不是單純堆在路上的石頭。路面外緣已經失去支撐,上方坡面也仍在鬆動。如果只是把路上的泥石搬開,車子走上去,可能會連人帶車一起掉下去。」
「所以得改走高地?」
「短期內先查那條替代路線,確認是否能供步行和必要的運送使用。至於原路要不要修、怎麼修,必須先評估邊坡。」
馬汀望著那條新畫上的紅線。
「我們又少了一條路。」
伊凡看著他。
「今天差點少了兩個人。」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,馬汀放下筆。
「好。先把人保住。」
真正的爭論,發生在隔天的村民會議上。
幾名下游農人得知攔砂壩附近又發生崩塌,便要求官署盡快修復,甚至有人主張再往上游多建幾座壩。
「就是因為山上沒有把石頭擋住,才會一直沖下來!」一名農莊主人說。
伊凡還沒回答,另一名住在上游的居民便站了起來。
「你說得容易!壩後面堆滿砂石,我們的林道都被埋了。你們只想著下游少幾塊石頭,有沒有想過上游的人怎麼走?」
「難道沒有壩,下面就比較安全?」
「我又沒說不要壩!」
兩人越吵越大聲。
馬汀拍了拍桌子,才讓眾人安靜下來。
瑟琳站起身,將伊凡的工程圖攤在桌上。
「我們今天先不決定多建幾座壩。」
有人立刻抱怨。
「那要等到什麼時候?」
「先弄清楚每一座壩現在的情況,還有哪一些地方需要立即處理。」
她指向第二座壩的位置。
「昨天我們親眼看見,壩旁邊的林道因為邊坡失穩而再次崩塌。即使有人現在願意出錢修路,也不能直接叫工人進去搬石頭。」
「那下游的村子怎麼辦?」
「下游的風險也要處理。」瑟琳說,「但不能只問怎麼把石頭擋住,還得知道擋住以後,砂石會堆在哪裡、水會改從哪裡走,以及哪些地方可能變得更危險。」
一名農夫皺眉。
「聽起來什麼都不能做。」
「不是。」
伊凡慢慢站起來。
「是我們要先決定,真正想保護的是什麼。」
他指向地圖。
「如果是橋,就得看橋的受力和河道。如果是村子,要看房屋的位置、洪水與土石可能經過的地方。如果是道路,就得看坡面和排水,而不是只看路面能不能清乾淨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父親參與修建第一座壩時,確實希望下游更安全。那座壩也保護過一些道路和橋梁。我不會說它沒有用。」
眾人望著他。
「但如果今天有人問我,再多建幾座,是不是以後就不必擔心山上的石頭,我只能說不能。」
農莊主人不滿地問:
「那你到底想怎麼辦?」
伊凡看了他一眼。
「先讓正在使用的道路與聚落避開已知危險,再確認現有工程哪些需要維護、哪些需要調整,哪些地方根本不適合繼續用原來的方式使用。」
他指著圖上的河谷。
「我們住在一整條河谷裡,不是住在一座壩後面。」
會議結束後,瑟琳在走廊上追上伊凡。
「你昨天為什麼那麼快就叫大家退?」
伊凡停下腳步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第一顆石頭掉下來的時候,大家都覺得只是小落石。只有你立刻叫我們退。」
伊凡想了一會兒。
「因為我以前見過。」
「見過山崩?」
「見過小的坡面滑落。也見過有人把那些徵兆當成沒什麼,結果來不及走。」
瑟琳望著他。
「所以你知道會發生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伊凡回答得很快。
「我不知道那片坡會不會繼續滑,也不知道會滑下來多少。只是那時候,上面的土已經開始動了,而我們站的位置又不好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既然退回安全的地方只需要幾步,就沒有必要留在原地賭。」
瑟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可是達魯還是受傷了。」
「是。」
伊凡沒有為自己辯解。
「所以我們還得想,為什麼事先沒看出那段路的問題。下次是不是能從更遠的地方觀察,或者更早決定不要進去。」
瑟琳點頭。
伊凡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殿下,妳昨天也做了一件很難的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妳沒有衝過去救他。」
她抬頭。
「我當時真的很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可是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,他就一直困在那邊。」
「所以我們不是什麼都沒做。」
伊凡指向遠處的山。
「我們換了一條路。」
夜裡,伊凡終於回到家。
妻子正在爐邊煮湯,看見他進門,立刻站起來。
「聽說山上又崩了?」
「嗯。」
「有人受傷?」
「一個年輕人,腿傷了。」
她上下打量他。
「你呢?」
「沒事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才把湯端上桌。
「坐下。」
伊凡乖乖坐下。
他把父親留下的工程圖放在桌邊,忽然覺得肩膀很沉。
今天的查驗報告還沒全部整理好。
那條新斷掉的林道仍然在腦海裡,還有達魯跌倒時的聲音、上方滑落的碎石,以及瑟琳差點向前衝的身影。
他低頭喝了一口湯。
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響。
沙沙。
接著,是木頭被碰撞的聲音。
妻子放下湯匙。
「又來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偷豆子的。」
她走到窗邊,沒有立刻開門。
伊凡跟著望出去。
月光下,菜圃旁的矮籬輕輕晃動。一團深色的影子正站在豆苗附近,低頭翻動泥土。
接著,旁邊又出現兩團比較小的影子。
妻子皺起眉。
「還帶小的來?」
伊凡仔細看了一會兒。
那應該是一頭母山豬,帶著幾隻幼獸。
牠們正在尋找可以吃的植物與土裡的食物,偶爾用鼻子翻動濕泥。母獸不時抬頭,留意四周的聲音。
妻子低聲說:
「再這樣下去,冬天的豆子都不用收了。」
伊凡看著那幾團影子。
他想起白天沿路看見的新鮮崩塌,以及帶路居民說過的事。
有些山林被土石掩埋,有些原本的獸徑已經中斷。動物可能因此改變覓食地點,也可能因農作物容易取得,而反覆進入農地。
牠們需要食物。
人也需要。
妻子拿起一根木棍。
伊凡立刻說:「先別出去。」
「我只是想把牠們趕走。」
「母獸帶著幼獸,靠太近可能有危險。」
妻子看了他一眼,最後把木棍放下。
兩人隔著窗子,看著那群山豬慢慢離開菜圃,消失在矮籬外的草叢裡。
「明天得把籬笆補好。」妻子說。
「嗯。」
「還得想辦法保住種子。」
「嗯。」
她回頭看他。
「你今天怎麼只會嗯?」
伊凡笑了一下。
「我在想,山上的石頭擋不完,現在連山豬也要來考我。」
妻子終於笑了。
可是等她回到爐邊,他仍然站在窗前,看著被翻亂的菜圃。
白天,他看見人們修築石牆,試圖改變砂石與流水的移動。
夜裡,他看見野生動物沿著新的路徑尋找食物。
人類的道路、農田、村落和工程,都建在這片土地上。
其他生命也在這裡生活。
風災改變了大家熟悉的環境,接下來如何重新安排,恐怕不會只有修橋和築壩那麼簡單。
伊凡關上窗,回到桌邊。
父親那張泛黃的工程圖仍然攤在那裡。
他想起自己十二歲時問過的問題。
如果石頭都被擋住,不就安全了嗎?
父親當時沒有責備他,只是讓他看看,當上游還有新的石頭下來,原本留下的空間終究會逐漸被填滿。
伊凡如今終於明白,父親真正想教他的,不是怎麼建一座永遠不會失效的壩。
而是不要把一個暫時有效的辦法,誤以為可以永遠解決問題。
他將圖紙慢慢捲起。
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不過這一次,他決定先把山上的危險路段畫清楚。
因為在知道哪裡不能走以前,誰也不該急著上山修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