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滿是在第三次有人偷走蜂蜜之後,才決定去找那個賊的。
第一次,他以為是隔壁的孩子。
第二次,他懷疑有人趁著風災後道路混亂,跑到山裡偷東西。
到了第三次,他終於發現自己可能冤枉了人。
因為這次,蜂箱旁邊留下了幾道很深的腳印。
阿滿蹲在泥地上,看了半天。
「這不是人的腳。」
站在旁邊的弟弟阿森拄著木杖,低頭望了一眼。
「那當然不是。」
「你早就知道?」
「我昨天就跟你說可能是熊。」
阿滿抬頭。
「你昨天說的是山豬。」
「我說山裡有動物下來。」
「這差很多好不好!」
阿森聳聳肩。
他的右腳還沒完全恢復。風災那天,他跟著哥哥從舊炭窯後方的小路逃上高地,途中踩進被雨水掏空的土坑,扭傷了腳踝。如今雖然能慢慢走路,卻還不能上山。
兩兄弟暫時住在南溪的安置棚,靠著幫忙搬運物資與整理木材換取工錢。阿滿原本想等道路恢復後回去收拾蜂箱,沒想到有人先替他打開了。
或者說,有什麼東西。
「剩多少?」阿森問。
阿滿打開木箱。
裡面還有幾片完整的巢脾,但其中一側已經被扯壞,木板上留著粗深的抓痕。幾隻蜜蜂仍在附近飛動,另外幾群則早已不見蹤影。
「這箱差不多毀了。」阿滿說。
「那另外兩箱呢?」
「還沒看。」
「你打算回去?」
「當然。」
阿森望著他。
「那裡的路不是還沒確認?」
「我沒說現在就去。」
阿滿把蜂箱蓋回去,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。
這幾箱蜂蜜原本打算在秋天賣掉。風災之後,修林道的工作暫時停了,蜂蜜便成了他們手上少數還有可能換到錢的東西。
現在連這些都保不住。
他站起身,看向遠處被山崩切開的森林。
「真不知道山裡還剩下什麼。」
南溪北面的山林,過去並不是一整片沒有受到人類干擾的森林。
較高的山脊保留著大片天然林,谷地與緩坡上則散布著不同年代的造林地、薪炭林、果樹、竹林、蜂場和小片農田。沿著林道往山裡走,偶爾還能看見早年燒炭留下的窯址,或是伐木工人曾經居住的石屋。
一些地方,人們砍下生長較快的樹木,作為柴薪、木炭或建材;另一些地方則種植果樹,利用林下空間養蜂、放牧或採集植物。
這些土地的模樣不斷改變。
有些林地砍伐後又重新長起來,有些農田因為收成不好而被放棄,逐漸出現灌木和幼樹。也有地方為了方便管理,將原本不同種類的樹木移除,改種生長整齊、適合採收的樹種。
在南溪上游,有一片被稱為青木坡的造林地。
數十年前,那裡曾經是混有各種闊葉樹的山林。後來地方官署為了供應建材,將一部分坡地整理成苗圃,再逐年種上生長較快、樹幹筆直的青杉。
如今,從遠處看去,那片山坡上的樹木幾乎一樣高,排列得十分整齊。
只是這次風災之後,青木坡下方的林道傳來了壞消息。
一段道路被泥水沖毀。
一座橋被倒木堵住。
還有一處坡面,在整片森林看起來仍然完整的地方,突然滑落了下來。
阿滿收到通知時,正在替安置棚修理木門。
馬汀派人來找他,說青木坡的管理人希望有熟悉舊林道的人協助查驗。他知道阿滿過去曾在那裡修路,也熟悉沿途幾座炭窯與蜂場。
「有工錢嗎?」阿滿問。
送信的人愣了一下。
「應該有。」
「應該?」
「你去問馬汀。」
阿滿放下木槌。
「那我先問清楚。」
他到倉房時,馬汀正在和一名身材高瘦的男人說話。那人約莫四十歲,穿著深綠色外套,靴子上沾著乾泥,腰間掛著一只裝有測量工具的皮袋。
「這位是柯林,負責青木坡的造林管理。」馬汀介紹。
柯林向阿滿點頭。
「聽說你以前在那邊修林道?」
「修過兩年。」
「熟悉上面的水路嗎?」
「大部分知道。」
柯林拿出一張圖。
「我們想確認幾處排水溝和林道的位置。風災以後,下方農莊說有大量泥砂從青木坡流下來,懷疑是造林地出了問題。」
阿滿看著圖。
「這是五年前的路吧?」
柯林停了一下。
「你看得出來?」
「這條後來改過。」
阿滿指著山坡東側。
「以前從這裡上去。後來伐木車太長,轉不過彎,工人就把路拉直了。」
柯林皺眉。
「拉直?」
「對。還挖掉一小段坡腳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大概三年前。」
柯林看向馬汀。
馬汀也看著他。
兩人都沒有說話。
阿滿忽然覺得,自己可能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事。
第二天,查驗隊從南溪出發。
除了阿滿和柯林,同行的還有兩名巡路人、一位熟悉附近農田的婦人,以及負責紀錄的諾亞。
瑟琳沒有同行。
她正在處理東側岩棚的救援安排。安娜與小比雖然已經被找到,但通往岩棚的道路仍然受損,救援隊需要先確認能否從安全的山脊接近。
阿森坐在棚前修蜂箱,受傷的腳擱在一張矮凳上。
「真的要去青木坡?」他問。
「不然咧?人家請我帶路,又不是請我去當樹。」
「那很可惜。你站著不說話的時候,還挺像根好木頭。」
阿滿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最好把蜂箱修好。我回來要用。」
「放心,我會修得比你的腦袋牢固。」
「那不難吧?」
阿森想了想。
「也是。」
阿滿忍不住笑了,拿起行囊。
走到門口,他又回頭看了弟弟的腳。
「還痛嗎?」
「走太多會痛。」
「那今天別亂跑。」
阿森抬頭看他。
「我現在跑得贏誰?你喔?」
「你以前也跑不贏我。」
「以前我是不想追你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追到還得聽你講話。」
阿滿笑著出門。
青木坡的下方是一片小農莊。
幾十戶居民在山腳種植豆類、穀物與果樹,附近也有幾座養雞棚和牲畜圍欄。農莊北側靠著一條小溪,溪流原本從青木坡東側下來,經過一段狹窄的林地,再流入南溪支流。
風災後,那條小溪變得很不一樣。
河床裡堆滿細砂,部分岸邊的石頭被沖走,幾處農田覆上一層厚厚的泥。更上方,有一道新形成的沖溝從林道旁一路延伸到溪谷。
柯林蹲在溪邊,看著那些細砂。
「這麼多……」
阿滿站在旁邊。
「前幾年大雨也有沖過,但沒這麼嚴重。」
一名農莊婦人走過來。
她叫瑪莎,是附近種豆子的農人。風災那天,她家的雞棚被洪水沖壞,所幸大部分家禽及時被移到高處。
瑪莎指著被泥砂覆蓋的豆田。
「你們終於來了。再晚幾天,我都可以在這裡開石頭店了。」
帶路的老農夫彎腰撿起一塊石頭。
「這顆不錯,圓的,可以賣貴一點。」
「你買?」
「我沒錢。」
「那你撿什麼?」
「幫妳挑貨啊。」
附近幾個農人笑起來,連柯林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瑪莎收起笑容,指向山坡。
「玩笑歸玩笑,你們上面的排水真的得查。我的田可以慢慢清,但下一場雨要是又把泥沖下來,我種什麼都沒用。」
柯林點頭。
「今天就是來查這件事。」
老農夫把石頭放回地上。
「那好。你們查原因,我們先把能救的田救回來。石頭店的事,以後再談。」
柯林站起身。
「我們需要先確認泥砂從哪裡來。」
「還能從哪裡來?上面不就是你們種的樹?」
柯林皺眉。
「樹木本身不會把泥砂往下沖。」
「可是你們在上面修路。」
「道路有按原來的設計施工。」
阿滿聽見這句話,忍不住看向柯林。
他很確定,三年前那條路改過。
瑪莎也不高興。
「你們每次都說按設計。以前山上還沒開那麼多路的時候,水沒有這樣沖進田裡!」
柯林正要回答,阿滿先開口。
「先去上面看看吧。」
兩人同時轉頭。
阿滿指著那道沖溝。
「水從上面下來的。要吵,也先看看它經過哪裡。」
他們沿著較高的林道往山裡走。
青木坡的樹木排列得十分整齊,一列接著一列,筆直的樹幹向上延伸。林下光線較暗,地面覆著厚厚的落葉與細枝,某些地方長著蕨類,另一些地方卻只有稀疏的草。
諾亞抬頭望著樹冠。
「這些樹看起來都很健康。」
柯林點頭。
「青杉生長快,木材也比較容易加工。當年就是為了穩定供應建材,才選擇在這裡造林。」
阿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樹。
樹幹很直,附近幾棵也差不多粗。
「這些是同一年種的?」
「大部分是。」
「那再過幾年就要砍了?」
「部分會分批採收。」
諾亞問:「如果砍掉,山坡不就沒有樹了?」
柯林搖頭。
「不是一次全部砍掉。我們會分區採收,也會重新造林。」
他指向上方。
「而且樹木不是越多越好,還得看生長密度、土壤和管理方式。」
阿滿走在最後,聽著兩人討論。
他以前只覺得這片林子很方便。
樹木長得整齊,林道也寬,採收時馬車可以直接進來。可是現在,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沒特別想過的地方。
雨水沿著車轍留下的凹槽往下流,路邊有幾處排水溝被落葉和細砂堵住。某些路段的水仍能慢慢滲進林下土壤,另一些地方卻因反覆被車輪壓實,留下較深的水痕。
走到一處轉彎時,柯林突然停下。
他望著路邊一條被沖得很深的溝。
「這裡怎麼會有排水出口?」
阿滿走上前。
「三年前改路時挖的。」
「原本不是這樣設計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誰決定改的?」
「那時候的工頭。」
柯林蹲下來,仔細查看。
排水溝原本應該將路面積水分散導向幾處較穩定、有植被覆蓋的坡面,如今卻有一部分水被集中到道路外側。溝底的新鮮沖刷痕跡一路向下延伸,與山腳那道新形成的沖溝相連。
柯林沉默了很久。
「這段得重新查。」
阿滿看著他。
「所以瑪莎說得沒錯?」
「還不能這樣說。」
柯林抬起頭。
「這次雨太大,整片山區都有崩塌。我們不能只因為看見排水溝有問題,就認定下面的泥砂全部是這裡造成的。」
「可是這裡確實有水往下沖。」
「對。」
柯林望向那道溝。
「這件事我們不能裝作沒看見。」
隊伍繼續往上走。
到了接近山脊的地方,樹林突然出現一道缺口。
那是一片新鮮的淺層崩塌。表面的土壤連同部分樹木一起滑下,露出下方較淺的岩層。幾棵青杉倒在崩塌邊緣,根部帶著一大團泥土,細根與較粗的根系交錯纏繞。
阿滿第一次看見整棵樹的根從土裡翻出來。
「原來根是這樣長的。」
柯林蹲在安全的高處,仔細觀察那些暴露的根系。
「有些沿著較淺的土層向外延伸,有些往下進入岩石裂隙。但根能長多深,還是要看樹種、土層厚度和下面的地質。」
阿滿望著那片崩塌。
「不是說種樹可以保護山坡?」
「很多情況下可以。」
柯林指著附近仍然完整的林地。
「樹冠、落葉和地表植被能改變雨水到達地面的方式,根系也能增加部分土層的抗剪強度,幫助土壤保持穩定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這不代表有樹的地方就不會崩塌。尤其當深層岩體、地質構造或整片坡地發生失穩時,樹木不可能把整座山都拉住。」
諾亞將這段話記下。
阿滿望著那些倒伏的青杉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村裡的人說過,只要把荒坡種滿樹,山就會變得安全。
可眼前的樹並沒有阻止整片表土滑落。
「那我們到底該種什麼?」他問。
柯林抬起頭。
「先得知道這片土地適合什麼,以及我們希望它提供哪些功能。」
「木材啊。」
「只有木材嗎?」
阿滿想了想。
「還有蜜源。水。有人會來採菇,也有人需要柴。」
「野生動物呢?」
阿滿愣了一下。
他以前幾乎沒把野生動物算進這片造林地的用途裡。
牠們不是來偷吃,就是來踩壞東西。
柯林望著附近的林下植物。
「對牠們來說,這裡也是活動空間。有些動物需要果實,有些吃昆蟲,也有些利用不同林地之間的連接移動。」
阿滿皺眉。
「可是牠們最近都跑到農田裡去了。」
「所以我們更得知道,原本的食物和路徑發生了什麼變化。」
他說完,忽然看向前方。
「那是什麼聲音?」
起初,阿滿只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。
接著是一陣短促的尖叫。
像某種小動物在掙扎。
「那邊!」
一名巡路人指向右側林地。
幾個人沿著較平緩的地面走近,才發現不遠處一片灌木正在劇烈搖晃。
樹根旁有一隻小山豬。
牠的後腿被一條細鐵索纏住,鐵索另一端固定在樹幹上。每當牠試圖逃走,鐵索便會拉緊,使牠跌回原地。
小山豬不斷尖叫,身上的泥已經乾成一片。
阿滿立刻皺眉。
「誰在這裡設陷阱?」
瑪莎走近,看見鐵索後,臉色變了。
「這不是我們農莊的人。」
柯林蹲下來,卻沒有靠近小山豬。
「先別動。」
阿滿已經往前跨了一步。
「我把繩子解開就好。」
「等等。」
柯林抬起頭。
「附近可能還有母獸。」
阿滿停住。
林子裡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鼻音。
呼——
接著,灌木後方有東西動了一下。
一頭體形明顯大得多的山豬,從樹木間走了出來。
牠停在不遠處,鼻子朝著小山豬的方向,耳朵豎起。
阿滿的背脊瞬間僵住。
「……那是牠娘?」
柯林沒有回答,只低聲說:
「慢慢退。」
母山豬站在樹林邊緣,沒有立刻靠近。
但牠的身體朝著被困住的小山豬,偶爾低頭嗅聞地面,又抬頭看向那些陌生的人。
小山豬仍然尖叫。
阿滿不自覺握緊腰間的小刀。
他以前在林道遇過野豬,知道這種動物力氣很大,也曾聽過有人被牠們撞傷的故事。
可這一次,他們距離太近了。
而且幼獸被困在陷阱裡。
「我們不能就這樣走吧?」阿滿低聲說。
「現在靠近,可能會刺激母獸。」柯林回答。
「那小的怎麼辦?」
「先讓人退開,再想安全的方式處理。」
瑪莎已經慢慢往後移動。
諾亞跟著退到一棵較粗的樹旁。
阿滿仍然站著。
他望著那隻小山豬。
牠的後腿被鐵索勒住,身體不斷發抖,似乎已經掙扎了很久。
阿滿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山裡看到受傷的蜜蜂時,曾經試著用手把牠從蜘蛛網裡救出來。
結果被螫了一下。
那時候弟弟笑了他很久。
現在,他卻完全笑不出來。
「阿滿。」柯林再次叫他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慢慢退後。
就在此時,小山豬突然用力掙扎,鐵索猛地繃緊,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母山豬猛然抬頭。
接著向前衝了幾步。
「退!」
阿滿轉身,跟著眾人沿原路退向較開闊的高處。
背後傳來樹枝被撞動的聲音。
他沒有回頭。
直到跑出一段距離,確認母獸沒有繼續追來,大家才停下腳步。
阿滿彎著腰,大口喘氣。
「差點……」
柯林站在旁邊,臉色也不太好看。
「我說過先退。」
阿滿抬頭。
「我又沒真的碰牠!」
「你剛才已經走得太近。」
「我只是想救那隻小的!」
柯林看著他。
「我知道。」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瑪莎忽然說:
「那個陷阱,應該不是最近才放的。」
大家轉頭。
她指著林地的方向。
「鐵索上有鏽,固定的位置也很舊。可能是以前獵人留下的。」
阿滿皺眉。
「那也不能就讓牠一直困在那裡。」
柯林點頭。
「不能。」
他望向身旁兩名巡路人。
「先記下位置,回去找熟悉野生動物處理的人來。現在母獸還在附近,不能讓大家直接靠過去。」
阿滿張開嘴,想說什麼,最後卻沒有說。
因為他很清楚,自己剛才確實差點把所有人一起帶進危險裡。
下山時,氣氛比來時沉默得多。
瑪莎走在前面,偶爾回頭看一眼山林。諾亞忙著整理今天的紀錄,柯林則將路上看見的排水問題與崩塌位置重新標上圖。
阿滿走在最後。
他一直想著那隻被困住的小山豬。
還有那頭母獸。
如果只是平常在田裡看見山豬,他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拿起棍子把牠們趕走。
可是今天,他看見一隻小山豬被鐵索困住,另一頭大山豬則始終不願離開。
牠們顯然不是為了跟人作對才出現在那裡。
但這也不代表牠們不會傷人。
走到山腳農莊時,瑪莎突然停下。
前方一塊剛播種的豆田,泥土被翻開了好幾處。
幾名農人正站在田邊,指著地上的蹄印大聲抱怨。
其中一人拿著獵弓。
「再讓牠們這樣吃下去,什麼都不用收了!」
瑪莎快步走過去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晚上守在這裡。」
「打算射牠們?」
「不然呢?」
那人指著被翻亂的田。
「這些種子是借來的。冬天沒有收成,我拿什麼還人家?」
阿滿停在旁邊。
他原本想說,山豬也需要吃東西。
可是看著那片被翻開的田,他忽然說不出口。
因為那些種子也是農人一粒粒留下來的。
風災已經讓他們失去部分糧食與工具,如今好不容易重新播種,如果再被野生動物吃掉,接下來的生活只會更困難。
柯林走上前。
「先別在靠近住家的地方設陷阱。」
那名農夫冷笑。
「你們山林管理的人,當然這樣說。」
「不是叫你什麼都不做。」
「那要怎麼做?」
柯林看著田地周圍。
「先確認牠們從哪裡進來,哪些作物最常受損,再看看圍籬和其他阻隔方式能不能改善。」
農夫搖頭。
「說得容易。誰來出錢?」
柯林沒有立即回答。
這個問題,他今天已經聽過很多次。
傍晚,阿滿和柯林回到南溪。
馬汀正在倉房核對物資,聽見他們除了查驗造林地,還遇到山豬和陷阱,表情變得十分精彩。
「你們不是去看排水溝?」
「有看。」柯林說。
「那怎麼又多了野生動物的事?」
「因為就在路旁。」
馬汀揉著額頭。
「我現在連山裡的豬都得管了?」
阿滿忍不住說:
「是人先在那裡放陷阱的。」
馬汀看向他。
「我知道。」
柯林將紀錄放到桌上。
「我們已經標記陷阱位置,這裡需要找有經驗的人協助處理。還有,下方農莊最近受到動物侵擾,這件事如果不處理,可能會有人私自設更多陷阱。」
馬汀嘆了口氣。
「好,我會找人。」
瑟琳正好從另一頭走進倉房。
她看見桌上的圖,先問青木坡的情況。
柯林將林道排水、坡面崩塌與造林地的觀察逐一說明。瑟琳聽完,望著新畫出的幾條沖溝。
「所以不是只有種什麼樹的問題。」
「對。」柯林說,「還有道路怎麼開、排水怎麼處理、土壤和地質適不適合,以及後面怎麼管理。」
阿滿站在旁邊,忍不住補充:
「還有山豬。」
瑟琳轉頭。
「山豬?」
馬汀抬起手。
「殿下,這部分我來說。」
晚上,阿滿回到安置棚。
阿森仍然坐在門口修蜂箱。
「山裡真的變得那麼嚴重?」阿森問。
「有些地方很糟。有些地方倒跟沒事一樣。」
「那跟你差不多。」
「哪裡像?」
「外面看起來沒事,裡面不知道哪裡壞掉。」
阿滿拿起一片木板,作勢要敲他的頭。
阿森立刻舉起蜂箱擋住。
「欸!這個剛修好的!」
「所以我不能敲?」
「可以敲你自己的。」
兩人笑了一陣,阿滿才說起白天看到的山豬、倒木與被沖壞的林道。
阿森聽著,慢慢收起笑容。
「那隻小山豬還沒救出來?」
「還沒。」
「你沒有自己衝過去?」
「差點。」
「喔,這次有進步。」
「你能不能有一次稱讚我,不要順便罵我?」
阿森把修好的蜂箱推給他。
「可以啊。哥,今天你有平安回來,很好。」
阿滿愣了一下。
阿森又低下頭,繼續拿起下一片木板。
「明天也要。」
兩人修到一半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吵鬧。
兩人抬頭。
一名年輕農人正匆匆穿過安置棚,朝倉房方向跑去。
阿滿認得他。
是今天在青木坡下方拿著獵弓的那個人。
「出什麼事了?」阿滿問。
那人停下腳步,臉色發白。
「我弟弟不見了。」
阿滿站起來。
「什麼?」
「他下午說要去看設在田邊的陷阱,到現在還沒回來。」
「多大?」
「十三歲。」
阿滿的心猛地一沉。
「在哪裡設的陷阱?」
農人指向北面的林地。
「舊林道旁。」
阿滿立刻想起白天那隻被困住的小山豬。
還有附近始終不願離開的母獸。
「你弟弟知道那裡有山豬帶著小的嗎?」
農人愣住。
「什麼?」
阿滿已經拿起外衣。
阿森在後面喊:
「哥!」
他停住。
弟弟望著他。
「別又直接衝進去。」
阿滿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轉向那名農人。
「先去找巡路隊。告訴他們孩子最後在哪裡出現、走的是哪條路,還有陷阱的位置。」
「可是天快黑了!」
「我知道。」
阿滿看著他。
「所以我們更不能亂找。」
兩人快步往倉房走去。
遠處,青木坡的山林已經逐漸沒入夜色。
白天那隻受困的小山豬,仍然不知道有沒有被救出來。
而現在,另一個孩子也走進了那片森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