莎芙開門以後,先看了我的劍。
然後看了我的靴子。
最後才看我的臉。
「妳是來問路的?」
「是。」
「現在?」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雨已經開始落下來,山路上幾乎看不見燈火。
「我本來打算天黑以前回南溪。」
「那妳走得可真慢。」
她把門打開得更大一些,讓我進去。
屋裡比我想像中暖和。火爐旁掛著一排乾燥的香草,桌上有半條麵包,牆邊堆著幾捆整理好的柴。兩隻泥靴倒放在門旁,靴底朝著爐火的方向。
我正要把自己的靴子脫下來,莎芙已經拿來一塊舊布。
「先把泥擦掉。我今天才清過地。」
我照做。
她看著我擦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伸手指了指。
「另一隻。」
我低頭。
左腳果然還踩在泥上。
自從來到南方,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常被人當成笨蛋。
以前在王都,至少大家會先稱我一聲勇者。
我現在有點懷念那個稱呼。
只有一點。
莎芙沒有立即回答我關於石鹿徑的問題。
她先問我吃過飯沒有。
我說吃過。
她看了我一眼,把一鍋濃湯放到爐上加熱。
「妳看起來不像吃過。」
我原本想反駁,但那鍋湯聞起來實在不錯。
裡面有馬鈴薯、蕪菁和一些切得很細的肉。湯裡還放了我不認識的香草,喝下去以後,原本從手指一路冷到肩膀的寒意慢慢退了。
莎芙坐在對面,看著我吃完第一碗。
「妳左手受過傷?」
我停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「還會痛?」
「有時候。」
「那妳背著那麼重的劍做什麼?」
我低頭看了看腰間。
「習慣。」
她沒有追問,只是拿起木匙,把鍋裡剩下的湯攪了攪。
這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。
我很怕別人問起那道傷。
以前是因為他們問得太高興。
現在則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回答。
我確實在北方受了傷。
可是我沒有和龍交戰。
更沒有從龍口救出孩子。
當初那些人願意請我喝酒,給我錢,甚至把我請到廣場上演講,就是因為他們相信那些故事。
我明明知道不是真的。
卻沒有把話說清楚。
更糟的是,我還簽了名。
王都那場募款,我現在仍然記得。
那位子爵夫人把請願書遞到我面前時,我已經看見上面寫著「北境龍獸屢次襲擊旅人,傷者證言確鑿」。
我問過那句話是誰寫的。
也知道自己沒有親眼見過那些事情。
可當時人群正在歡呼,大家都在等我簽名。
我猶豫了。
最後還是簽了。
後來夫人給我一袋錢,比原本約好的報酬多了一倍。
我收下了。
那時我告訴自己,我需要付藥錢,需要養傷,也需要償還積欠的房錢。
這些都是真的。
但我現在知道,那不是全部。
我還喜歡別人叫我勇者。
喜歡在酒館裡有人替我讓座。
喜歡那些原本看不起我的人,突然開始用尊敬的眼神看我。
當我收下那袋錢時,我不只是沒有糾正一個錯誤的故事。
我還讓別人可以拿著我的名字,繼續說那個故事。
甚至可能讓一些年輕人以為,真的只要帶著劍去北方,就能成為英雄。
我不知道後來究竟有多少人受到影響。
但不知道,不代表沒有。
那袋錢後來幾乎都花光了。
傷口也慢慢好了。
可是每次有人認出我,喊出那個稱號,我還是會想起廣場上的掌聲。
所以我離開王都。
我對自己說,是因為那裡的人不願意聽真話。
現在想起來,真正不願意面對真話的人,恐怕也包括我自己。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。
莎芙帶我去看石鹿徑。
她走得很快。
至少對一個年紀比我大上許多的女人來說,實在太快了。
我們從屋後的栗樹旁出發,沿著一條狹窄的山腰小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。林子裡有幾處石階,表面長滿青苔,旁邊的排水溝則堆著落葉和泥沙。
再往前,路突然斷了。
不是真的沒有路。
而是外側的路肩已經整片滑下山坡,露出深色土層與幾條斷裂的樹根。
下方溪谷裡散落著石塊,還有原本砌在路邊的舊石牆。
莎芙停在較高處。
「以前車子可以從這裡過去。」
我看了看路面。
「現在恐怕連人都不該走。」
「所以我才沒讓妳昨天晚上過來。」
她拿起木杖,指向上方的一道溝。
「看見那條水路沒有?」
我點頭。
「以前是往旁邊走的。後來修路的人把它改到這裡,讓水直接排進下面的溪谷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比較容易施工吧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我不知道。我那時候只負責替工人送飯。」
她沒有假裝自己了解工程的全部。
這反而讓我更願意聽。
因為她接著說的事情,都是她親眼見過的。
新路開通後,木材運送確實快了許多。
村裡有些人因此賺到錢。
她丈夫甚至用那幾年的收入,把家裡漏水的屋頂重新修了一遍。
但後來車子越來越重,雨季又常有泥土沖到路上。官署偶爾派人清理,承包商也修過幾次。
再後來,伐木場縮小。
路上沒有那麼多車。
修理的人便越來越少。
「以前不是有另一條路嗎?」我問。
莎芙點頭。
「高處的那條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還在一些地方。」
她看著我。
「可是沒人知道整條還能不能走。」
這句話讓我想起王都的地圖。
上面總是把道路畫得很完整。
一條線接著另一條線,好像只要拿著圖,就能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。
可是眼前這條路,明明還畫在圖上,卻已經連人都無法安全通過。
走回屋子時,莎芙從木箱裡拿出幾份舊文件。
其中有一張工程紀錄,寫著葡瑪十七年。
我認得那個年份。
十年前,王國許多地方正在修路、開礦、擴建林場。
當時我還年輕,聽見這些消息,只覺得王國正在變得更富裕。
有人說,新路會帶來商隊。
有人說,山裡會有更多工作。
也有人說,只要道路修得夠好,偏遠地方的人便不必一直過著辛苦的生活。
我當年也相信。
畢竟誰會不喜歡好走的道路?
莎芙把另一張紙放到我面前。
上面畫著石鹿徑附近的兩條路線。
一條沿著山腰繞行。
另一條經過較低的溪谷,接向南溪。
「這是我丈夫留下的。」
我仔細看了一遍。
那份紀錄除了新運材道路,還寫著舊路應保留供居民與雨季通行。
我抬起頭。
「所以當年沒有打算廢掉舊路?」
「至少紙上沒有。」
「後來呢?」
莎芙聳聳肩。
「後來沒人來修。」
她拿起另一張帳目。
那上面記著幾年來替修路工人送飯和搬運木料的費用。
有些年份收入不少。
有些年份幾乎沒有工作。
「妳看。」她指著其中一行,「那年我們賺了很多。」
接著,她把紙翻到後面。
「可是修路以後,車子走得更快,也更少在村裡停。」
我抬頭。
「生意變差了?」
「有一部分。」
莎芙把帳本合上。
「我們不是從頭到尾都受害。當年確實有人得到好處。」
她望向門外那條泥濘的路。
「只是後來,壞掉的東西沒有人管了。」
我在莎芙家待到中午。
離開以前,她問我是不是要把那些文件交給官署。
我說想帶回南溪,讓負責道路的人看看。
她的表情立刻變了。
「原件不行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以前有人拿走過。」
她從箱底翻出一張收據。
上面寫著某年地方官署取走兩份道路圖,準備重新整理工程資料。
可是後面沒有歸還的紀錄。
「我丈夫以前去問過。」莎芙說,「對方說還在整理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我丈夫死了。」
她把收據收起來。
「紙也沒回來。」
我看著她。
原本想說官署不一定每個人都一樣。
可是這句話到了嘴邊,我又收了回去。
因為我突然想起,那位子爵夫人當年也說過,只是借我的經歷替北方募款。
她也說過,不會歪曲我的意思。
最後,我的名字卻出現在一張內容不實的請願書上。
當然,我不能只怪她。
畢竟名字是我自己簽的。
我看向莎芙。
「我先抄一份。」
她點頭。
「這樣可以。」
那天下午,我在屋裡抄了很久。
我的左手不太方便壓住紙張,寫到後來,右手也開始痠。
莎芙看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說:
「妳不是會用劍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寫字怎麼這麼慢?」
「用劍和用筆不一樣。」
她哼了一聲。
「我看都得練。」
回到南溪以後,我先去了道路工坊。
負責修路的工匠看見我,立即走過來。
「石鹿徑怎麼樣?」
「不能走車。」
他的臉色垮了下來。
「一點辦法都沒有?」
「目前沒有。」
「那批木料怎麼辦?」
我把舊圖攤開。
「先別急著往那裡送。上面有幾處排水溝堵住,外側路肩也已經崩了。」
工匠皺眉。
「清一清呢?」
「可能不夠。得先確認上面的坡面還穩不穩。」
他望著我。
「妳不是冒險家嗎?」
「是。」
「那妳怎麼什麼都說不能?」
我原本想反駁。
但我看見他手上那些粗糙的傷痕,忽然明白他為什麼生氣。
這幾個星期,南溪每天都有新的修路需求。
有人要把木料送進山。
有人等著修橋。
也有人還住在漏雨的屋子裡。
現在我只是走了一趟,就告訴他有條原本寄予厚望的道路不能走。
他當然不會高興。
「我不是說永遠不能。」我把圖轉向他,「我是說,現在不能直接把裝滿木料的車送上去。」
他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最後拿起紙。
「這條高處的舊路呢?」
「也需要查。」
工匠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「所以還得找人。」
我點頭。
「對。」
他把圖捲起來,正準備轉身,卻又停住。
「誰來?」
我想了想。
「我可以再去。」
「妳?」
「但是這次得帶熟悉那一帶的人。」
工匠看著我。
「妳不是才從那裡回來?」
「所以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多地方不清楚。」
他原本還想說什麼。
最後只是搖頭。
「妳這個冒險家真奇怪。」
事情並沒有到這裡就結束。
第二天,兩名巡路人扶著一名受傷的木匠回到南溪。
那名木匠原本打算從石鹿徑往上,查看舊伐木場附近還有哪些可用的木料。
結果路肩又有一段開始下陷。
他踩空以後,幸好被同伴拉住,才沒有摔進溪谷。
裝著工具的木箱卻掉了下去。
工匠聽見消息,臉色很難看。
因為前一天,他還曾考慮讓兩輛滿載木料的車從那條路通過。
受傷的木匠坐在長凳上,讓人替他清理傷口。
他一邊咬牙忍痛,一邊抱怨:
「我以前走過那裡!」
旁邊的人說:「以前能走,不代表現在能走。」
我站在門口,聽見這句話,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北方的時候。
那時候有人提醒我,山裡有些路不適合在雨後走。
我沒有聽。
我以為自己是冒險家,應該比那些普通旅人更有能力應付危險。
結果我摔傷了手。
後來卻讓很多人相信,那是與龍交戰留下的傷。
我看著眼前受傷的木匠,忽然有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。
他只是走錯了一段路。
還好有人救了他。
而我當年不只是走錯了路。
我還把自己的錯誤,變成了別人口中的英雄故事。
那天下午,我去找南溪負責記錄運輸與工錢的書記。
他看見我時,正忙著整理一堆木材清單。
「又怎麼了?」
「我想問一件事。」
「關於石鹿徑?」
「不是。」
我把錢袋放在桌上。
他抬頭看我。
「妳欠工錢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我拉開袋口。
裡面沒有多少錢。
這幾個月,我靠護送藥材、搬運貨物和協助救援賺了一些工錢,扣掉食宿、修補裝備和寄養馬匹的費用,剩下的不多。
我把其中幾枚銀幣倒出來。
「我想知道,如果有人以前因為不實的證言收了錢,現在想退還,應該怎麼辦?」
書記停下筆。
他看了我很久。
「什麼證言?」
我看著桌上的銀幣。
突然覺得,這個問題比爬石鹿徑還困難。
「在王都的募款。」
我說。
「跟龍有關。」
書記的表情慢慢變了。
他顯然聽過一些事情。
但他沒有立即追問,只是拿起旁邊的帳冊。
「是誰給妳的錢?」
「一位子爵夫人。」
「有收據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知道那筆錢是報酬,還是從募款裡拿出來的?」
我停住。
「不知道。」
書記把帳冊合上。
「那就不能隨便說妳現在拿出來的錢,已經退給了原來出錢的人。」
我抬起頭。
「所以不能還?」
「我是說,先查清楚。」
他看著我。
「妳當年究竟收了多少?」
我告訴他一個大概的數字。
他皺眉。
「大概?」
「我沒有記。」
「那最好再想想。」
他把銀幣推回來。
「妳要是現在把錢交給我,我也不知道該替誰收。」
我有些失望。
原本以為,只要把錢拿出來,事情至少能前進一步。
沒想到連退錢都需要查帳。
書記看著我,忽然問:
「妳是只想退錢,還是想把當年的事情說清楚?」
我抬頭。
這個問題讓我很不舒服。
因為我知道,兩者並不一樣。
退錢可能只要找到收款的人。
可是如果要把事情說清楚,我就必須承認自己曾經簽下一份內容不實的請願書。
也得承認,當年那些掌聲和讚美,並不完全是別人強加給我的。
我自己也想要。
「都要。」我說。
書記沒有笑。
他拿來一張紙。
「那先把妳記得的事情寫下來。哪些是妳親眼見過的,哪些是別人說的,哪些是妳簽過名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金額不確定,就寫不確定。不要為了讓事情好看,再編一個數字。」
我看著那張紙。
忽然覺得,他最後那句話實在有點刺耳。
但我沒有反駁。
傍晚,瑟琳與艾倫回到南溪。
他們原本是去查看幾處準備交由地方官署接手的重建工程,回來時衣服上都沾著泥。
艾倫下車的動作比瑟琳慢一些。
他的膝蓋雖然逐漸好轉,仍然不適合長時間騎馬。
我原本不想打擾他們。
但瑟琳看見我手裡那份舊道路圖,主動走了過來。
「這是哪裡?」
「南溪西北側山坡的石鹿徑。」
我把圖攤開。
「昨天去查過,部分路段不能通行。」
艾倫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那裡不是有一條舊伐木道?」
「有。可是現在有些路肩壞了,而且附近還有以前留下的排水設施,需要重新確認。」
瑟琳仔細看著上面的日期。
「葡瑪十七年?」
我點頭。
她把圖拿近一些。
「這是原件?」
「抄的。」
「原件在哪裡?」
「山裡一位老太太家。」
瑟琳抬頭。
「為什麼不帶來?」
我看著她。
「因為那是她的東西。」
她似乎有些意外。
我繼續說:「以前官署曾拿走她家的其他工程圖,後來沒有歸還。她不想再把剩下的交出去。」
瑟琳看了一會兒,點頭。
「那就先用抄本。」
艾倫正在看另一張道路圖。
他忽然抬頭。
「這段路以前是怎麼修的?」
「據當地人說,為了讓木材更快運出去,把主要運輸線移到比較低的溪谷。」
「所以原來的路呢?」
「文件寫著應保留。」
我指向其中一行。
「但有些地方已經多年沒有維護。」
瑟琳望著那張紙,表情慢慢變得嚴肅。
「這些資料,我想送一份回王都核對。」
我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說完,我卻沒有立即把圖交出去。
因為我想起另一件事。
「殿下。」
瑟琳抬頭。
我握緊手裡那張已經寫了一半的紙。
「我還有一件事想說。」
我原本以為,自己能很快說完。
結果真正坐下以後,我發現當年那些事情,比我記得的還要難以啟齒。
我告訴瑟琳,我曾經收過錢。
也曾經明明知道請願書上寫得不對,卻仍然簽下名字。
我沒有說自己是被迫的。
因為當時沒有人拿劍逼我。
我也沒有說,全部都是子爵夫人的主意。
因為最後收下錢袋的人,是我。
瑟琳沒有立即打斷。
艾倫坐在旁邊,聽見我說到廣場上的掌聲時,表情有些古怪。
我原本以為他會責備我。
結果他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椅旁的劍。
過了很久,他才說:
「我以前也很想要別人這樣看我。」
我望著他。
艾倫苦笑了一下。
「不過我沒有替妳簽那張紙。」
我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這句話反而讓我稍微安心。
因為他沒有試著替我找理由。
瑟琳把我寫下的紀錄拿起來。
她看得很仔細。
「妳確定要把這件事重新提出來?」
「不太確定。」
我老實回答。
她看著我。
我只好繼續說:
「我知道會有人生氣。有些人也許原本就不相信我。現在我自己承認了,他們大概更不會相信。」
我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我不想再讓別人拿我的名字,說那些我根本沒有親眼見過的事情。」
瑟琳放下紙。
「那妳得把事實寫清楚。」
她沒有承諾替我向父王求情。
也沒有說,只要我現在願意承認,過去的事情便可以算了。
她只是告訴我,如果我要正式更正證言,可以把書面紀錄送交當年接收請願書的官署,要求保留更正與原文件的對照。至於募款報酬和可能涉及的責任,還得另外核對。
我聽完,心裡沉了一下。
原來事情不會因為我終於願意說出真話,就突然變得簡單。
「妳還願意嗎?」瑟琳問。
我看著那張紙。
「願意。」
說出這兩個字時,我沒有特別勇敢的感覺。
我只是覺得很害怕。
但這次,我不打算因為害怕,就再往更遠的地方逃。
隔天清晨,我回到鐵匠鋪。
鐵匠正在替一輛運木車修理輪軸。
看見我,他先瞇起眼睛。
「扣環又壞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來做什麼?」
我拿出一張清單。
上面寫著幾樣東西。
小鏟。
測量用的繩索。
木牌固定扣。
還有一些能用來標記地點的鐵片。
鐵匠看了一會兒。
「妳要修路?」
「先查路。」
「又查?」
「還有些地方沒看過。」
他把清單放下。
「妳以前不是去找龍的嗎?」
我看著他。
這個問題,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回答過。
「是。」
我說。
「後來呢?」
「沒找到。」
鐵匠有些意外。
「那妳受的傷……」
「是我在山路上摔的。」
鋪子裡安靜了一下。
學徒也停下手裡的工作。
我知道,他們可能早就聽過另一個版本。
「以前我沒有把這件事說清楚。」我繼續說,「還讓人用我的名字去募款、請願。我收過錢,也簽過名。」
鐵匠放下工具。
「所以妳根本沒和龍打過架?」
「沒有。」
學徒張大嘴。
「可是大家都說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看著他手裡那把剛磨好的小刀。
忽然想起王都廣場上,那個舉著木劍的少年。
「如果你們以後聽見有人拿我的故事叫人去山裡打龍,可以告訴他們,那不是真的。」
鐵匠望著我。
過了一會兒,才說:
「妳怎麼現在才講?」
我沒有回答得很快。
因為這次,我不想再找一個聽起來比較漂亮的理由。
「以前我不敢。」
我說。
「現在也怕。」
鐵匠看了我很久。
最後重新拿起清單。
「三天後來拿。」
我愣住。
「你不生氣?」
「有點。」
他頭也沒抬。
「我以前還跟人說,妳肯定很會跟龍打架。」
我有些尷尬。
「抱歉。」
他看向我的劍。
「那妳到底會不會打架?」
我想了一下。
「會一點。」
鐵匠哼了一聲。
「希望這次是真的。」
三天以後,我準備再次進山。
不是為了找傳說中的龍。
也不是為了替王室找出一個可以立刻修好的工程。
我答應莎芙,會帶回道路會議的結果。
此外,南溪附近還有幾戶住在高處的人家,地方名冊裡只留下模糊的地點。
我想先去找找他們。
有人說,其中一戶早就搬走了。
也有人說,還有個老人住在那裡。
我不知道誰說得對。
所以這次,我準備先去確認。
臨出發前,負責記帳的書記把一份整理好的文件交給我。
裡面是我對當年募款與請願的書面陳述。
有些地方仍然標著「待查」。
包括當年的款項從哪裡來、募款後究竟怎麼使用,以及請願書後來是否被用來支持其他要求。
我把它封好,交給準備北上的驛使。
書記看見我站在那裡,忽然問:
「妳不後悔?」
我看著那封信。
「有一點。」
他愣住。
我苦笑。
「如果現在還能把信拿回來,我大概會想再看一遍。」
「那要拿回來嗎?」
我沉默片刻。
「不用。」
我把收據收進行囊。
那封信不會替我洗清過去的事情。
錢也還沒還清。
甚至連原本應該還給誰,都還需要查。
但至少現在,我已經不再打算靠換一座城鎮,讓那些事情自己消失。
我背起行囊,走出驛站。
陽光從雲層間照下來。
南溪的街道仍然滿是工人、木材和馬車。有人在修屋頂,有人清理水溝,也有人為了幾根木梁的分配大聲爭吵。
遠處的山坡上,還留著風災造成的崩塌痕跡。
我把手放在劍鞘上。
修好的扣環已經不再鬆動。
小時候,我想成為冒險家,是因為我想去沒有人去過的地方,看見別人沒看過的東西。
現在我慢慢發現,有些地方並不是沒有人去過。
只是那些住在那裡的人,從來沒有機會把自己的故事說給王都的人聽。
而我以前最擅長的,偏偏就是讓別人相信一個很好聽的故事。
這一次,我想先把事情看清楚。
走出鎮口時,一名正在搬木材的年輕工人認出了我。
「喂!女勇者!」
我停住。
以前有人這樣叫,我會立即抬起頭。
現在我轉過身。
「叫我莉娜就好。」
年輕人愣了一下。
「好吧,莉娜。妳又要去哪裡?」
我望向南溪西北側的山坡。
「去看看那條沒有畫完整的路。」
「有寶藏嗎?」
我想了想。
「還不知道。」
他笑了。
「那妳找到記得回來說!」
我點頭。
這一次,我想我會記得,把看見的和沒有看見的事情分開說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