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崖堡最後一批撤回來的士兵,帶回了七匹馬。
其中三匹是從灰石隘口附近找回的,另外四匹則由原本跟隨索列的人交出。牠們的毛沾滿泥雪,有一匹後腿受了傷,走路時不願把重量放上去。
軍需官清點完馬匹,拿著名冊去找統領。
「還少兩匹。」
統領正在查看俘虜與投降人員的紀錄,頭也沒抬。
「死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寫不知道。」
軍需官有些為難。「可這份帳要送王都。」
統領終於抬起頭。
「送王都就能把不知道寫成死了?」
軍需官閉上嘴,把名冊拿回去改。
院子裡,幾名士兵正在搬運收回來的武器。弓弦被卸下,刀劍分別登記,沒有主人的貨物堆在另一間倉房裡,等著有人前來辨認。
這幾天,陸續有人到堡壘尋找失物。
有個牧人說自己的羊有十三隻被帶走,最後只找回八隻;另一名商人認出幾袋鹽,卻說其中一袋並不是自己的。負責登記的書記被吵得頭痛,差點想把所有人趕出去。
可是那些東西若不分清楚,下一場爭吵恐怕還會繼續。
裴南正坐在門口幫忙核對貨物。
裴迪從外面走進來,衣服上沾著雪。
「你還在這裡?」
「不然呢?」
「我以為你今天要回南邊。」
裴南沒有抬頭。
「你是不是很想趕我走?」
「哪有!」裴迪連忙坐下,「我只是問問。」
哥哥把一份名冊推到他面前。
「那正好。幫我看這幾袋穀物是從哪支商隊拿回來的。」
裴迪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「沒有標記。」
「所以才要查。」
「你查了多久?」
「兩個時辰。」
裴迪望著桌上那一大堆紙,忽然露出很想逃走的表情。
裴南看見了。
「你不是說要幫忙?」
「我又沒說不幫。」
裴迪拿起筆。
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問:「如果找到主人,他們會把東西全部還回去嗎?」
「得先確認有多少還能還,哪些已經用掉,以及賠償該怎麼辦。」
「那如果主人已經不在了?」
裴南的筆停了一下。
他原本想叫弟弟不要一下子問那麼多問題,卻忽然發現,這確實是個需要回答的問題。
「那就得查他有沒有家人,或者其他有權領回的人。」
裴迪看著那堆貨物,沒有再抱怨。
幾年前,他大概會覺得這些工作無聊透頂。
如今他知道,有些東西對別人來說,可能就是整個冬天。
霜河谷的消息也送到了北崖堡。
黑脊礦場暫時停止一切未經核准的開採,礦務調查人員仍在查看尾礦堆與溪流。西坡山泉可以補充部分臨時供水,但居民還需要外地運水。
索列的主要隊伍已經退走。
有些人投降,有些人仍然在山裡。
堡壘的守軍沒有因此全部撤回。
北方的冬天才剛開始,幾條山路仍需巡查,失散的牲畜和貨物也還沒有全部找回。
更麻煩的是,那些曾經跟隨索列的人,有些原本就是失去工作的礦工與護衛。
如今他們放下武器,卻沒有因此得到新的生活。
一名從霜河谷回來的軍官說,當地幾戶農家願意提供短期工作,交換食物與住宿。
但有人反對。
「那些人以前搶過我們的糧食,現在還要我們養他們?」
這句話在堡壘裡引起爭論。
有人認為,既然已經投降,就應該給他們改過的機會。
也有人說,搶過東西的人應先賠償,不該放下武器便當作一切沒有發生。
統領沒有立即宣布答案。
他先要求釐清每個人的行為與身分,再將需要地方協助的家庭與人員列出。
因為有人確實犯了罪。
也有人只是被迫跟著隊伍走。
這兩種情況若全部混在一起處理,只會製造新的不滿。
當天傍晚,統領將一份報告交給準備南下的驛使。
信裡沒有寫北境已經恢復和平。
他只寫,主要道路暫時恢復守備,霜河谷仍需供水與礦務調查,部分武裝者已離開,但山區的安全風險尚未解除。
最後,他加上一句:
只靠軍隊趕走武裝者,無法解決礦場停工後留下的生計問題。
驛使把信收好,趁天色尚早,往南邊去了。
王都正在為另一件事爭吵。
這次不是龍。
是菜園。
宮務官站在國王面前,拿著一份整理得非常漂亮的花園配置圖。
他已經替王宮管理花園十幾年,熟悉每一條步道、每一座噴泉,以及哪些地方應該讓貴族散步、哪些地方只能讓園丁出入。
最近幾個月,米拉和艾伯特開始在舊苗圃附近種菜。
原本只是幾塊小小的試驗地。
後來城南學堂的孩子也來了。
接著有人提出,既然王宮有那麼多空地,能不能再多留一些地方,讓附近居民學習種菜?
宮務官原本以為,這只是園丁們自己在商量。
直到前一天,他看見有人在花園南側插了幾根木樁。
木樁旁還放著三袋堆肥。
他終於忍不住了。
「陛下,這樣下去,整座花園的用途都會被改變。」
國王看了看圖。
「改變多少?」
宮務官立即指向其中一塊。
「這裡。」
國王俯身。
那是一小片靠近舊苗圃的草地。
「有多大?」
「大約能種二十幾畦蔬菜。」
國王再看看整張圖。
王宮的花園,比那片地大上許多倍。
「所以他們想用這裡?」
「目前是。」
「你擔心他們繼續擴大?」
「是。」
國王沒有立即回答。
宮務官稍微鬆了一口氣,以為自己的擔心終於被理解。
不料國王接著問:
「那你有沒有問過,他們為什麼想要這塊地?」
宮務官愣住。
「因為他們想種菜。」
「我是問,為什麼是這裡?」
宮務官沉默。
他確實沒有問。
在他看來,王宮花園不應隨便讓人更改用途,這件事本來就很清楚。
國王把圖放下。
「去把艾伯特和米拉叫來。」
米拉進入議事廳時,手上還沾著土。
她原本正在替孩子們準備下次播種要用的木牌,突然被宮務官找來,連圍裙都來不及換。
艾伯特則走在後面。
他一見到那張花園圖,立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「我就說木樁不要插那麼早。」老人低聲抱怨。
米拉回頭。
「可是你昨天說,先插著才不會有人把堆肥倒錯地方。」
艾伯特瞪了她一眼。
國王忍不住笑了。
宮務官卻沒有笑。
他把圖轉向兩人。
「這塊地,你們打算怎麼使用?」
艾伯特走過去看了一眼。
「先育苗。」
「然後?」
「如果長得好,春天再種一些菜。」
「誰來照顧?」
「學堂的人。」
宮務官皺眉。
「王宮的人呢?」
「我們會幫忙。」
「收成呢?」
艾伯特停住。
這件事他還真沒仔細想過。
米拉倒是很快開口。
「可以讓孩子們帶回去,也可以送到城南的共用灶房。」
宮務官立即轉向國王。
「陛下,您看。王宮的土地、王宮的水、王宮園丁的時間,最後種出來的東西卻要送到宮外。」
米拉原本覺得這有什麼不對,正想反駁,艾伯特卻先抬手示意她等等。
老人看向宮務官。
「你說得也有道理。」
宮務官有些意外。
艾伯特繼續說:「我們一直在想怎麼讓孩子學,倒沒仔細算過,要花多少人力和水。」
米拉低下頭。
她忽然想起前幾天學堂的老師才說過,孩子們有時忘記澆水,最後仍然是園丁替他們照顧。
而那些園丁,本來就有自己的工作。
宮務官見兩人終於不再反對,語氣緩和了一些。
「我並不是說不能種菜。」
他指著圖上的道路。
「可是春天王宮要接待外地使節。這條步道旁原本要重新整理花壇。若現在全部改成菜畦,明年接待時怎麼辦?」
米拉忍不住問:「使節不能看菜嗎?」
國王笑出了聲。
宮務官的臉色卻更難看。
艾伯特趕緊拉住米拉。
「她的意思是,也許可以一起安排。」
宮務官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最後,國王沒有直接把土地交給任何一方。
他要求宮務官、艾伯特、學堂老師與城南居民代表,共同提出一份試行安排。
面積先限定在舊苗圃周邊。
用水與照顧人力必須有紀錄。
收成分配也要先說清楚。
如果菜園影響原有步道或其他園務,就應重新協調,而不是等出了問題才互相責備。
宮務官接受了。
艾伯特也接受了。
只有米拉走出議事廳時,還有些不高興。
「明明就是一小塊地。」
艾伯特慢慢走在旁邊。
「對我們來說是。」
「對宮務官來說呢?」
「是他管了十幾年的花園。」
米拉想了想。
「可是又不是他的。」
艾伯特看了她一眼。
「也不是妳的。」
米拉停住。
她原本想說,那是國王的土地。
但話到嘴邊,忽然發現自己又有點不確定。
這座花園究竟屬於國王、王室,還是整個王國?
就算國王願意讓人種菜,平常照顧它的人又有沒有權利提出意見?
米拉越想越煩。
「種菜怎麼比種花麻煩這麼多?」
艾伯特忍不住笑了。
「等妳哪天想把別人的菜園改成花園,大概就會知道了。」
同一天,國王在書房裡等一位老臣。
那人姓維爾德,現任王室工務與礦務顧問。
他年紀已經不輕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習慣在談話前先把袖口撫平。過去十多年,他曾經參與王國不少道路、礦業和林地開發工程。
國王年輕時很信任他。
甚至到最近幾次北境道路議事,他仍然會提出意見。
這天,他走進書房時,臉上還帶著微笑。
「陛下,聽說霜河谷的情況穩定一些了。」
「部分情況是。」
國王請他坐下。
桌上放著黑脊礦場的舊契約。
維爾德看見那份紙,笑容稍微停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恢復平靜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葡瑪十七年的採礦特許。」
國王把契約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的名字在承辦紀錄上。」
維爾德沒有否認。
他翻開文件,看了幾頁。
「確實是我經手的。」
「你記得當時為什麼要擴建黑脊礦場?」
「記得。」
維爾德把文件放下。
「王國需要銀與鉛。北方幾座礦場當時已有衰退跡象,黑脊卻還有未開採的礦脈。地方官署認為,擴建能延續工作機會,也能增加王室稅收。」
國王看著他。
「你當年也是這樣告訴我的。」
「因為當時確實如此。」
「那尾礦呢?」
維爾德稍微皺眉。
「陛下,礦場當時有排水設施,也有堆置廢料的區域。不能因為多年後發生事故,就說當年的工程全部錯了。」
國王沒有立即反駁。
他知道,這句話有一部分是對的。
當年的礦場確實提供工作,也生產過王國需要的金屬。
問題是,現在那些人失去了工作,留下的廢料卻仍然在山裡。
而且官署曾接獲請願。
「關場以後呢?」國王問。
維爾德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那已經不是原本的採礦特許範圍。」
國王抬頭。
「所以你認為與你無關?」
「我認為,應當依照當年的契約與後續經營權變更,分別查明。」
維爾德說得很平靜。
他不是那種一被質問便慌張求饒的官員。
他甚至認為,自己正在替王國避免一場不必要的政治風暴。
「陛下,如果現在宣布過去所有採礦特許都有問題,北方其他礦場的經營者會怎麼想?商人還願意投入資金嗎?那些仍靠礦場工作的家庭,又會受到什麼影響?」
國王沒有回答。
維爾德繼續說:「黑脊的責任應該查。但若把十年前整個開發政策都當成錯誤,恐怕會傷害更多仍在運作的產業。」
國王望著他。
「我還沒有說那個政策全部錯了。」
他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。
「我只是想知道,當年我們到底批准了什麼。」
那是一份比黑脊礦場契約更早的命令。
紙張已經泛黃,邊緣有幾處修補的痕跡。
封面寫著:
葡瑪十七年 王國道路與地方產業開發令
維爾德看見標題,表情終於有了變化。
「陛下怎麼突然找出這份?」
「因為伊凡在整理黑脊的契約時,發現它引用了這道命令。」
國王翻開第一頁。
當年,王室希望改善各地交通、增加地方工作與稅收,因此允許各州郡提出道路、礦業、林業及其他產業開發計畫,經核准後取得一定期限的工程、運輸或經營權。
這是一項全國性的政策。
並不只針對北方。
南方的河港、運材道路,以及部分山區開發,也在同一時期陸續提出申請。
有些工程由王室直接撥款。
有些則是地方官署與商人合作。
不同工程的設計、施工、驗收及後續管理,原本應由不同的人負責。
國王讀著那些條文,慢慢想起十年前的自己。
那時他很希望王國能變得富裕。
希望各地不再因道路難行而失去交易機會,也希望年輕人不必全都往王都找工作。
而當年送到他桌上的報告,確實充滿令人振奮的數字。
新開通的道路里程。
增加的運輸量。
礦場新增的工作人數。
林木與礦產帶來的收入。
每一項看起來都像是進步。
可是現在,國王突然想知道另一件事。
「這份命令實施以後,有沒有做過十年追蹤?」
維爾德愣住。
「追蹤?」
「道路現在還能不能走,礦場停工以後誰負責,地方居民是否仍然得到當年承諾的好處。」
維爾德想了想。
「有些工程應該有年度報告。」
「我是問,整體追蹤。」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維爾德沒有立即回答。
國王慢慢把文件合上。
「當年我們統計開了多少路。」
他望著桌上的北境地圖。
「現在我想知道,有多少路還有人維護。」
維爾德離開以後,伊凡走進書房。
他手裡抱著另一批舊檔案。
「陛下,當年的開發令牽涉各地,若要全部調查,恐怕不是幾個星期能完成的。」
國王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而且許多地方的經營權已經變動,有些工程也早就結束。」
「所以更需要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。」
伊凡把文件放到桌上。
「那您打算先查哪裡?」
國王原本想說黑脊礦場。
那裡剛剛發生污染事故,已有具體損害,也有地方居民需要協助。
但他翻開另一份尚未整理完成的年度報告時,忽然發現目錄裡出現了許多熟悉的地名。
北方的礦區。
東部的運材道路。
西側河谷的橋梁。
還有南方幾處通往河港的山路。
其中一個地方,正是南溪。
他看見那個名字時,手指停住。
瑟琳和艾倫現在仍然在南方。
前些日子送回來的信裡,他們提過山腳村重建與道路損毀,也提到地方官署需要更多時間整理土地及工程資料。
國王當時以為,那些都是風災後才出現的問題。
現在他不那麼確定了。
但他也沒有因此認定,十年前的開發工程必然造成這次災害。
他只是發現,自己對南方那些山路究竟何時修建、由誰維護,知道得實在太少。
「伊凡。」
「是,陛下。」
「把當年各地核准的工程名冊整理出來。」
「全部?」
「先從仍然使用、已經停工,還有最近發生重大問題的地方查起。」
伊凡點頭。
國王想了想,又補上一句:
「別只找當年的驗收報告。」
「那還要什麼?」
「地方後來的陳情、修繕紀錄、失效事故、經營權變更。還有,那些工程現在究竟由誰負責。」
伊凡一邊聽,一邊記。
等他寫完,國王才說:
「另外,寫信給瑟琳。」
伊凡抬頭。
「您要召公主回來?」
國王看著南方的地圖。
「問她目前的重建工作能否交接,什麼時候方便返王都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也請她留意,南溪那邊是否保存著舊道路的資料。如果有,不必急著把原件送回來。先確認是誰保管、哪些人知道當年的情況。」
伊凡記下。
他有些意外,國王竟然沒有立即要求女兒回宮。
但國王已經重新低下頭,開始翻閱另一份文件。
那天傍晚,米拉帶著幾名孩子來到王宮舊苗圃。
原本準備放在新菜畦旁的三袋堆肥,已經被宮務官要求移到倉房。
孩子們很失望。
其中一個男孩甚至說,宮務官根本不喜歡植物。
艾伯特聽見以後,立即把他叫過來。
「你知道宮務官管多少樹?」
孩子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他不喜歡植物?」
男孩想了一下。
「因為他不讓我們種菜。」
艾伯特忍不住嘆氣。
米拉在旁邊笑了。
老人把幾個木牌交給孩子們。
「今天先不種新的。把原本那幾畦記清楚。」
孩子們開始四處跑動。
有人量菜畦的長度,有人記錄哪些地方照得到下午的陽光,還有人蹲在地上數甘藍葉子上的洞。
米拉則拿著一張紙,坐在石階上。
那是今天議事後,她答應替艾伯特整理的照顧紀錄。
她正寫到一半,忽然有人站在旁邊。
是宮務官。
米拉立即把紙收起來。
宮務官看見她的動作,皺眉。
「我又不是來沒收妳的紙。」
米拉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我以為您又要說不能種。」
宮務官望向那幾塊菜畦。
「我來看看,今天到底用了多少水。」
米拉愣住。
宮務官繼續說:「還有,你們說學堂要自己安排人照顧,是哪些人?」
艾伯特從遠處走過來。
「老師明天會把名單帶來。」
宮務官點頭。
他看向孩子們。
有個男孩正在蹲著看一隻瓢蟲。
另兩人為了一塊木牌究竟該插在哪裡,爭得滿臉通紅。
宮務官看了一會兒。
忽然問:
「這些孩子以後真的會自己種菜?」
艾伯特想了想。
「有些會。」
「其他呢?」
「也許不會。」
宮務官皺眉。
「那你教他們做什麼?」
艾伯特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望著那片小小的菜畦,過了一會兒才說:
「至少他們以後吃東西的時候,會知道那些菜不是從市場的木箱裡長出來的。」
宮務官沉默了片刻。
這個答案沒有立刻說服他。
但他也沒有再要求把菜畦移走。
他只是從米拉手中拿過那張用水紀錄。
「這裡少寫了昨天的。」
米拉低頭一看。
果然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
「您怎麼知道?」
宮務官把紙還給她。
「因為昨天是我叫人替你們送水的。」
夜裡,國王仍然在書房裡。
窗外起了風。
伊凡送來晚餐時,發現桌上已經堆滿舊契約。
國王連碰都沒有碰那盤食物。
「陛下,您至少先吃一點。」
「放著。」
「上次您也是這樣說。」
國王抬頭,看了他一眼。
伊凡沒有退讓。
最後,國王只好拿起麵包,咬了一口。
就在這時,書房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一名年輕書記抱著剛找到的檔案,站在門口。
「陛下,葡瑪十七年的開發令,找到地方執行名冊了。」
伊凡走過去接。
那是一大本厚厚的紀錄冊。
封面上寫著王室工務總署。
書記說,這本原本收在一間很少使用的舊檔案室裡,因為後來工務與礦務分開管理,才一直沒有移到新的辦公處。
國王翻開。
前幾頁列著各地核准的工程。
有些名稱他還記得。
有些則完全沒有印象。
翻到中間時,一份南方工程的紀錄引起他的注意。
南山運材道路改築。
地點:南溪上游。
核准年度:葡瑪十七年。
國王看著那個地名。
伊凡站在旁邊,也看見了。
「陛下,這是不是公主目前所在的地區?」
「是。」
國王把那頁翻開。
裡面有一份簡短的工程摘要。
原有山腰道路保留。
新運材道路供大型車輛通行。
新舊道路由地方官署分別安排維護。
國王看了兩遍。
然後翻到下一頁。
那裡應該是地方驗收與後續維護的紀錄。
可是紙上只蓋著一個章。
已完成主要運輸道路驗收。
下面原本留給舊道路維護的欄位,是空白的。
伊凡皺眉。
「可能另有附件。」
國王點頭。
「去找。」
「如果找不到呢?」
國王望著那片空白。
「那就去問,現在還住在那條路旁邊的人。」
同一個夜晚,南溪的山區已經安靜下來。
風災過後,有些村子重新點起了燈。
有些屋子仍然沒有屋頂。
修好的道路上偶爾有馬車通過,更多受損的小徑則仍然被泥土和倒木擋住。
一名頭髮花白的婦人正坐在火邊,整理丈夫留下的舊紙。
她把一張泛黃的道路圖攤開,拿起布,慢慢擦掉邊緣的灰塵。
那張圖上,除了後來修築的運材大道,還畫著一條繞過山腰的舊路。
旁邊有一行字。
原路保留供居民及雨季通行。
婦人望著那句話。
她還記得當年施工的人曾站在屋外,說新路建好以後,村子會有更多工作,山裡的生活也會越來越方便。
那時候,她和丈夫都相信了。
新路確實讓木材運送快了許多。
他們也確實賺到過錢。
可是後來,伐木場停工了。
丈夫走了。
年輕人離開。
山裡只剩下一些越來越少有人走的路。
婦人把圖紙摺好,放回木箱。
外面傳來敲門聲。
她抬起頭。
「誰?」
門外是一名女人的聲音。
「我從南溪來的。」
婦人沒有立刻開門。
「這麼晚了,來做什麼?」
外面的人停了一下。
「想問路。」
婦人忍不住皺眉。
她起身走到門邊,拉開一道縫。
門外站著一名背劍的女人。
左臂似乎受過傷,肩上披著一件沾滿泥土的斗篷。
那女人看起來有些疲倦。
卻仍然努力站直身體。
「抱歉打擾。」
她說。
「我聽說,這附近有一條舊路。」
婦人望著她。
又望向她腰間的劍。
「妳是來找什麼的?」
女人想了想。
「原本是找工作。」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泥的靴子。
「現在好像變成找路了。」
婦人沒有笑。
她只是把門又打開了一點。
「進來吧。」
外面開始下雨。
那名背劍的女人走進屋裡時,並不知道遠在王都的一張舊工程圖上,剛好也寫著這條路的名字。
而那張圖,已經有十年沒有人真正拿來對照過山裡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