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港的漁民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吵贏港務官了。

第四天,他們決定自己挖。

天還沒亮,阿禾便被父親叫醒。她原本以為是要幫忙整理魚網,走出家門才發現,港口東側的淺灘上聚集了二十幾個人,每人手裡都拿著鏟子、長篙或木桶。

他們準備在退潮時挖出一條讓小船通過的水路。

「這有用嗎?」阿禾問。

父親把一把鏟子交給她。

「先試試。」

「上次你也是這樣說,結果我們挖了一整個下午,隔天又被沙埋住。」

「所以今天多叫了些人。」

阿禾望著那些正在泥灘上走動的村民,突然覺得父親的辦法有點可疑。

港口的潮水正慢慢退去。

一片原本應該能讓小船通行的水域,露出大片濕亮的泥沙。

有些地方還留著較深的水道,另一些則已經淺到連小船都容易擱底。

阿禾記得,小時候父親能從屋後的小泊地直接駛進內港。那時候退潮也要看水深,但只要熟悉潮汐,通常還能找到通道。

如今,他們得先把船推過一段淺灘,再等下一次漲潮。

有些漁民乾脆把船停到更遠的地方。

每天多走的那段路,已經成了大家最討厭的工作。


瑟琳與艾倫抵達港口時,村民正在淺灘上挖得滿頭大汗。

艾倫站在岸邊,看了很久。

「他們在挖什麼?」

「航道。」瑟琳說。
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

艾倫指著那條剛挖好的窄溝。

「我是問,這麼長一條水道,要挖到什麼時候?」

瑟琳沒有回答。

因為她也想知道。

一名年紀較大的漁夫剛好從泥灘走上來。

他聽見艾倫的話,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
「挖到漲潮以前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看明天剩多少。」

漁夫把鏟子靠在岸邊,脫下沾滿泥的靴子。

「上次挖的,兩天就沒了。」

艾倫望向海面。

「所以你們為什麼還挖?」

漁夫抬頭看他。

「因為明天還得出海。」

他說完便走了。

艾倫站在原地,看了看那片淺灘,忽然沒有再問。


南港並不是一座完全被風災摧毀的港口。

主要石堤仍然存在。

部分碼頭已修復,商船也開始恢復進出。市場上重新出現從外地送來的貨物,倉庫前的搬運工不再整天等待工作。

但是漁民的生活並沒有因此恢復。

港口內側幾處小船泊地仍然淤積。

有些漁船在風災中受損,船主還在籌錢修理。

附近用來曬魚、修補漁網與存放船具的低地,也有部分被風浪和積水破壞。

阿禾家這段時間一直在修船。

父親負責木板和船體,母親整理受潮的魚乾與鹽漬容器。阿禾則在兩者之間跑來跑去,偶爾還得幫忙照顧鄰居家的孩子。

她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出海了。

漁船修好以後,原本以為能恢復工作。

沒想到現在連進出港口都變得困難。

「商船能走,不代表漁船能走。」阿禾的母親說。

這句話,是瑟琳到南港後聽見的第一個抱怨。

起初她不太理解。

直到阿禾帶她走了一段路。


南港的主要商船航道位於西側。

那裡的水較深,靠近加固過的石堤。較大的船隻可以從外海進入,直接停靠碼頭卸貨。

漁民使用的內港則在東側,附近有一片較淺的水域。

退潮時,部分潮間帶會露出水面。居民在那裡採集貝類、修補小船,也會利用較平靜的水域讓小船停泊。

兩種船需要的環境不同。

商船希望航道夠深、夠直,能減少進出港口的時間。

小漁船則更在意泊地是否避風、潮水如何進出,以及船能否在日常使用的水深條件下安全靠岸。

葡瑪十七年,南港曾依據王國開發令進行擴建。

當時港務官署加深了西側航道,延長部分石堤,並改善主要碼頭的裝卸設施。

工程完成後,貨運量增加。

來自山區的木材、農產品和其他貨物,可以更容易裝上較大的商船。

港口的倉房逐漸擴建。

附近出現新的商店和旅店。

有些漁民也因此受益,因為市場變大了,魚貨更容易賣出去。

然而,港口並不是只有商船。

那些住在東側、使用小船和潮間帶的人,逐漸發現自己需要面對另一組問題。

部分舊泊地的水深改變。

某些水道比以前更容易淤積。

而當年為了加快貨物運輸所做的工程,也改變了部分岸線的形狀。

這些變化究竟有多少來自港口工程、有多少來自河川輸沙、潮流與風暴,尚未經過完整查驗。

但對漁民來說,船進不來就是船進不來。

這個問題並不會因為商船貨運量增加,就自動消失。


第二天,港務官署安排了一艘小船,帶瑟琳與艾倫查看內港與河口。

阿禾的父親也在船上。

他原本不想去。

「又是帶官員看海。」

他對妻子抱怨。

「去年看過,今年也看過。看完以後,還不是照樣叫我們等。」

最後還是阿禾勸他去。

「至少這次公主真的在船上。」

父親看了她一眼。

「公主會划船?」

阿禾忍不住笑了。

「她又不是去划船的。」

瑟琳聽見這段對話時,船已經準備出港。

她沒有生氣。

反而請阿禾的父親直接告訴她,哪些地方以前能走、如今不能走。

老漁夫拿起長篙,在水面上指了幾處。

他指得很快。

有些地方連港務官都記不清楚。

「以前這裡有個淺灣,」他說,「風大時,我們可以把小船牽進去。後來岸邊填了一段地,灣變小了。再後來,旁邊又多了一座倉庫。」

瑟琳看向岸邊。

那裡確實是一排新舊混雜的建築。

「填地是什麼時候的事?」

「我父親還在的時候。」

港務官翻開手裡的紀錄。

「應該是葡瑪十七年以後的幾次擴建。」

阿禾的父親點頭。

「那時候有人說,港口越大,大家越有工作。」

「後來呢?」瑟琳問。

「後來確實有工作。」

老漁夫看著遠處的倉房。

「我弟弟就在那裡搬了十幾年貨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可是我們的小船,現在得繞更遠才能停。」

他沒有說當年的開發完全錯了。

也沒有說港務官故意害他們。

只是同一座港口的改變,讓不同人得到的東西並不相同。


船繞過石堤,進入河口。

這裡的水與內港不同。

河流從山裡下來,到了接近海的地方,流速逐漸受到河道形狀、潮汐與海水作用影響。

靠近岸邊的水有些混濁。

幾處彎道旁堆著風災時帶來的木頭和石塊。

港務官拿出一張水深紀錄,指著其中一處河口沙洲。

「這次風災以後,這裡堆積得特別快。」

瑟琳看了一眼。

「泥沙從哪裡來?」

「上游。」

港務官說。

「也可能有一部分是海流帶來,或從原來的海床重新移動過來。」

艾倫望著河口。

「所以如果把它挖走,就好了?」

港務官苦笑。

「可以暫時讓船通過。」

「那不就好了?」

「但是後面還會有泥沙進來。」

阿禾的父親聽見這句話,忍不住插嘴。

「所以我們才一直挖。」

船上安靜片刻。

瑟琳望向河流上游。

遠處山脈在薄霧裡連成一片。

她忽然想到南溪那些剛剛修好的道路,以及山腳村被洪水掩埋的農田。

那些地方距離港口很遠。

但是水會流下來。

山上的岩石和土壤,也會跟著水慢慢移動。

她以前總是把山區道路、河川治理和港口工程當成不同的事情。

現在才開始看見,它們其實在同一條河流裡相遇。


如果從很高的地方俯瞰整片南方山地,便會看見一個比王國疆界還要古老的過程。

山脈在漫長的地質時間中形成,又不斷受到風化與侵蝕。

岩石因溫度變化、水與化學作用、生物活動及裂隙逐漸破碎,有些成為土壤的一部分,有些繼續被水和重力帶往低處。

雨落在山上。

一部分滲入地下。

一部分沿地表流動,匯入小溪,再進入更大的河流。

強降雨時,山坡可能崩塌。

巨石、砂礫與細泥被帶進溪谷。

較大的石塊可能停在河床或山腳,細小的顆粒則可能被水帶到更遠的地方。

河流不是一條固定不變的水管。

它會侵蝕河岸,也會在流速降低的地方堆積泥沙。

河道可能彎曲、改道。

洪水可能將沉積物帶到河漫灘。

到了河口,河水與海水交會,流速、潮汐、波浪與海流又會重新分配這些物質。

有些泥沙堆在河口,形成沙洲。

有些沿著海岸移動,補充海灘。

也有些被帶往更深的海底,逐漸沉積下來。

這些沉積物在極長的時間尺度下,還可能因壓密、膠結而形成新的沉積岩;地殼運動又可能使岩層抬升,重新暴露在地表,進入下一輪風化和侵蝕。

從山到海,甚至再回到山,物質始終在循環。

人類建造道路、礦場、水庫、堤防、攔砂設施和港口,不會讓這些過程停止。

卻可能改變物質移動的速度、路徑與停留位置。

一座攔砂壩,可能讓上游的石塊與泥沙停下來,減少某段河道的輸砂量;但若下游因此缺少原本供應的砂礫,也可能出現河床沖刷或海岸泥沙供應改變。

一條築堤固定的河道,可以保護部分聚落與農田,卻也可能使河水失去原本向兩側漫流、沉積的空間,讓洪水和輸砂問題轉移到別處。

而山區的道路若改變了坡面排水,可能讓原本分散的水集中到某些地點,增加局部沖刷或邊坡失穩的風險。

港口則需要保持特定水深。

可河流與潮流並不會因為人類在圖上畫了一條航道,就停止搬運泥沙。

這並不是自然在報復人類。

只是地表的物質與能量,仍然依照自身的物理過程持續運作。


瑟琳沒有辦法從船上看見如此漫長的地質歷史。

但她能看見結果。

河口一側的淺灘比舊圖上更寬。

另一側靠近石堤的地方,水流則顯得更急。

港務官告訴她,這些差異不只和十年前的工程有關,也受到後來幾次疏浚、河道出水量及風暴影響。

要查清楚變化,必須比較不同時期的水深、岸線、施工與維護紀錄,還要觀察漲退潮與不同季節的泥沙移動。

「如果不查呢?」瑟琳問。

港務官看向遠處正在等待進港的商船。

「那就照以前的方式,哪裡淤了,先挖哪裡。」

「這樣不好嗎?」

「有時候有用。」

他說。

「但是有些地方挖完,下一次又淤。有些地方原本不用挖,後來卻開始需要。」

瑟琳想了想。

「所以你們每年都得花錢?」

港務官點頭。

「而且不一定越挖越便宜。」

這句話讓她想起南溪。

十年前修路時,人們只算了工程需要多少石料、木材與工錢。

十年後,卻還要花更多力氣查驗、補修,甚至重新決定某些路段是否還需要保留。

港口似乎也在面對同樣的問題。

只是這次,移動的不是山坡上的土石。

而是潮汐與河流交會處的泥沙。


午后,港務官署召開了一場公開說明。

這次來的人很多。

商人希望盡快恢復主要航道,因為每延誤一天,倉房和船舶都需要額外支出。

漁民則擔心疏浚工程把挖出的泥沙堆到東側潮間帶,影響小船泊地和貝類採集區。

另有幾名住在河口附近的居民,提出這次風災的積水問題。

他們擔心,如果繼續填高港區、縮窄水路,未來強降雨時,附近低地可能更加不容易排水。

港務官拿出工程圖。

「目前第一階段只打算清理主要商船航道。」

一名漁婦立即舉手。

「那我們的船呢?」

「漁船泊地會再安排。」

「什麼時候?」

港務官沒有立即回答。

另一名商人站起來。

「如果什麼地方都要先查,港口不用做生意了!」

有人附和。

也有人反對。

爭吵很快擴散。

瑟琳沒有立刻上前。

她站在會場後方,看著那些人。

這場爭論和南溪非常相似。

只是南溪的人爭的是道路。

這裡爭的是航道。

而背後真正的問題,是誰有權決定一片地方應該優先供什麼用途,以及決定以後,誰來承擔那些沒有被列在工程預算裡的代價。


意外發生在會議尚未結束時。

港口外側傳來急促的鐘聲。

一艘準備趁漲潮進港的小型運貨船,在靠近內港轉彎處突然擱淺。

船沒有翻覆。

但船身斜向一側,甲板上的幾只木箱滑動,其中一只撞壞了舷邊的護木。

船員試著用長篙推開,卻發現船底已經卡進淺沙。

更麻煩的是,潮水即將轉退。

如果不能趁水位還夠高時移動,船便可能在原地困住好幾個時辰。

會場裡的人立刻往港邊跑。

艾倫原本也想衝過去,卻在跑出幾步後停住。

他的膝蓋突然一陣刺痛。

瑟琳回頭看見他扶著牆。

「你還好嗎?」

「還行。」

「那你就別跳上船。」

艾倫正要反駁,卻看見阿禾已經帶著父親和幾名漁民跑向岸邊。

他們沒有直接把所有人都派去拉船。

阿禾的父親先看了潮水方向,又詢問船長載貨和船底情況,接著讓人把船上的重物重新固定,並安排附近幾艘小船協助,在合適位置牽引。

另一批人則準備在退潮以前,先把部分容易搬動的貨物卸下,減輕船身負擔。

商人站在岸上,急得大聲喊叫。

「那些貨物很貴!」

老漁夫回頭瞪了他一眼。

「船沉了更貴!」

眾人花了很長一段時間,終於趁著還有足夠水深,把船拖離淺沙。

船身受了一些損傷。

貨物也有部分浸濕。

但沒有人落水或受重傷。

當那艘船終於重新浮起時,岸邊的人群響起掌聲。

阿禾卻沒有跟著歡呼。

她望著那處淺灘。

「明天還會有船走這裡。」

她說。

父親點頭。

「所以這裡得先標清楚。」


那天傍晚,港務官署原本準備公布的疏浚工程,沒有照原案立即核准。

不是因為所有人突然同意不開發。

商船航道仍然需要維護。

漁船也需要能安全進出。

港口每天還有大量貨物必須運送。

但地方官署決定先處理已確認的通航危險,設置臨時水深標記與進出港限制,再針對主要航道、內港泊地和潮間帶分別進行調查。

疏浚泥沙的去處,也必須重新評估。

因為把泥沙從一個地方挖起來,並不代表問題消失。

泥沙仍然存在。

它被放到哪裡,就可能改變另一個地方。

瑟琳請港務官將風災前後的水深紀錄整理出來,同時調閱葡瑪十七年港口擴建及後續各次修改的資料。

她也要求留下漁民和商人的實際使用紀錄。

但她沒有下令停止所有港口工程。

因為港口需要運作。

而她也明白,現在有些居民靠著這座港口維持生活。


接下來幾天,瑟琳與艾倫走訪了港區不同地方。

他們去看過修復中的商船碼頭,也看過阿禾家那間仍然帶著鹽味的魚乾倉房。

阿禾的母親告訴瑟琳,風災後她們失去了一部分煙燻魚貨,重新整理曬魚架又花了不少時間。

現在船修好了,港口卻還沒有完全恢復。

「以前是擔心魚抓不到。」她說。

「現在有時候魚抓到了,也不一定能順利送出去。」

阿禾則帶瑟琳去看了一片退潮後露出的淺灘。

那裡有許多小洞。

一些貝類藏在泥沙裡,幾隻小蟹則沿著潮水留下的水溝移動。

「我們以前常來這裡。」阿禾說。

她蹲下來。

「後來有一部分變成倉庫和石堤。」

瑟琳站在旁邊。

「妳希望全部拆掉嗎?」

阿禾搖頭。

「那也不行。」

她指向港口另一側。

「我叔叔就在倉庫工作。」

瑟琳看著她。

阿禾繼續說:「可是每次要擴建,都是先問商船需要什麼,很少有人問我們平常怎麼用這片海。」

瑟琳沒有立即回答。

因為阿禾說的,正是她這幾個月在南方反覆遇見的問題。

一項工程不一定只有好處。

也不一定只有壞處。

但當決定只從某一種用途出發,其他人的生活便容易被當成可以之後再處理的小問題。

等到那些問題累積多年,補救所需的代價,可能早已超過當初節省的時間與金錢。


離開港口以前,瑟琳去見了港務官。

他們在一間堆滿航道圖的辦公室裡談了很久。

港務官拿出當年的工程支出。

又拿出最近幾年的維護費用。

其中一些項目已經比當年預估的高出許多。

但他也提醒瑟琳,這些費用不能全部歸咎於十年前的工程。

港口本來就需要定期維護。

河川與海流會持續搬運泥沙。

強烈風暴也可能在短時間內改變港口地形。

真正需要查明的,是工程是否改變了這些過程、改變了多少,以及哪些維護費用原本就應該納入長期規劃。

瑟琳同意。

因為她不想用另一個過度簡單的答案,取代當年過度簡單的開發承諾。

她請港務官把資料分開整理。

當年建造的費用。

歷年維護的費用。

風災造成的損失。

如今需要重新設計或修復的部分。

以及目前仍然無法用金錢清楚估算的居民生計與環境影響。

港務官望著那一長串項目,苦笑了一聲。

「殿下,這份報告恐怕會很厚。」

瑟琳也笑了。

「那就讓它厚一點。」


離開南港的那一天,天氣很好。

海風從碼頭吹過來,遠處的船帆在陽光下慢慢鼓起。

阿禾一家正在整理漁網。

老谷的兒子也在幫忙修理一只木桶。先前風災期間,他曾因船隻未能及時返港,讓家人擔心了很久。

如今港口仍然沒有完全恢復,但人們已經開始重新安排工作。

瑟琳站在岸邊,最後望了一眼河口。

她想起南溪那些崩塌的山坡。

想起石鹿徑受損的道路。

也想起黑脊礦場的尾礦與霜河谷仍需查驗的溪水。

這些地方相距遙遠。

發生的問題也不相同。

有些是道路改變坡面排水。

有些是礦業留下的廢料。

有些則是港口開發後,河流、潮汐與海浪仍然持續搬運泥沙。

然而,人們面對它們時,卻常有一種相似的期待。

希望山坡永遠穩定。

希望河流永遠沿著指定的方向流。

希望水庫和攔砂設施能一直容納泥沙。

希望港口挖深以後,就不再需要重新清理。

但這些工程從來不是一次完成、便能永久不變的東西。

它們只是人類在持續變動的地表上,暫時建立起適合生活與生產的條件。

真正困難的,不是要不要建造。

而是建造以前,是否理解自己正在改變什麼;建造以後,是否願意長期維護、觀察與調整;當原本的用途改變時,又是否有勇氣重新思考,哪些工程值得繼續保留。

如果每一次舊工程出現問題,都只是再尋找一塊新的土地、一條新的河道、一處新的港口,卻不檢查過去的決策,那麼同樣的成本便可能一再轉移。

從山裡轉移到河谷。

從河谷轉移到海岸。

從這一代轉移到下一代。

瑟琳望著遠處的水面。

海浪推著一些細小的漂流木,慢慢靠近岸邊。

它們可能曾經是山裡的一棵樹。

也可能來自某處被洪水沖毀的屋頂。

如今,隨著河水來到了海邊。

她忽然想到,王國的地圖上總有一條清楚的界線。

山歸山區官署管理。

河流歸河務官署管理。

港口歸港務官署管理。

礦場則由礦務官署管理。

可是泥沙不認得那些界線。

河流也不會在流過某個官署管轄區時,停下來等待交接。

她把這個念頭記進行囊裡的小冊子。

不是寫成一道新的命令。

而是寫成一個準備帶回王都的問題:

如果山、河與海本來就是相連的,我們為什麼總是把它們分開決定?


馬車離開南港時,艾倫已經在車廂裡睡著了。

他的膝蓋比離開南溪時好了一些,但這幾天仍然走了不少路。

瑟琳坐在對面,翻看從南溪與南港帶回的工程資料。

其中有一份葡瑪十七年的開發令抄本。

旁邊則是南溪道路、南港航道和居民陳情的紀錄。

她知道,父王看到這些資料時,大概不會太高興。

因為它們不只涉及某一位地方官員。

也涉及十年前王室曾經作出的政策選擇。

那份政策當時確實帶來過成果。

如今留下的問題,卻需要整個王國重新面對。

馬車沿著北上的道路前進。

遠處山脈的輪廓逐漸出現在天際。

艾倫醒來時,發現瑟琳還在寫字。

「妳又在寫報告?」

「嗯。」

「不是已經離開港口了?」

「離開港口,又不是事情就結束了。」

艾倫望著她手裡那一疊紙。

過了一會兒,他忍不住問:

「妳父王看完這些,會不會希望妳再出去旅行幾年?」

瑟琳抬頭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妳每次回去,好像都會帶一大堆麻煩給他。」

瑟琳愣了一下。

接著笑了。

「那他最好早點習慣。」

她把報告重新收好。

車輪沿著石路向前。

這一次,他們是真的往王都去了。

訂閱 Parama 電子報,收到故事與新文章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