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前在協助翻譯樸門綠色戰士工作坊的時候,住在部落裡一段時間。
那時候,部落的 Faki 跟 Ina 常常會去山裡採野菜,其中有一種是芒草心,煮湯很清甜美味。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,讓我很困惑:她們每次都不會採很多,我就問:「為什麼不一次多採一點?反正都已經走到山裡了。」
部落的長輩回答我兩件事。
第一,這些東西就在山裡,要吃的時候再來採就好,只要拿自己現在需要的量,這是他們從小的習慣。
第二,採太多放久了也不好吃。
這個回答其實很打動我。
因為她們並沒有把眼前能取得的東西,全部想成「既然可以拿,就乾脆多拿一點」。也不會因為它能夠換成錢,就把資源一次採光。
在我開始重新思考樸門三大倫理裡的第三項:分享多餘(Fair Share)時,我會回想起這一段經歷。
以前提到「分享多餘」,很容易想到的是:我今天有多的衣服,就送給別人;家裡有用不到的東西,就拿去二手市場;或者把多出來的資源分享出去。
但後來我越來越覺得,那只是最表面的那一層。
真正困難的問題其實在定義:什麼叫做「多餘」?
如果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,我怎麼會知道什麼東西是多的?
人類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,就是我們可以把非常不同的東西都轉換成同一個抽象單位:金錢。
土地可以換成錢。
森林可以換成錢。
礦產可以換成錢。
魚、動物、植物,可以換成錢。
人的時間和勞動,也可以換成錢。
不論一個社會使用的是銀本位、金本位、美元本位,或債本位—建立在信用與債務上的貨幣制度,金錢本身最後仍然要對應到真實世界裡的資源、勞動與交換。
所以這裡又跑出另一個定義的問題,什麼是「資源」呢?
對經濟系統來說,能夠轉換成價值、甚至換成錢的東西,都可能被稱作資源。
可是從生命的角度看,很多所謂的資源,其實就是其他生命本身,或者其他生命賴以生存的環境。

木材在成為木材之前,它是一棵活著的樹。
一條魚被放在超市貨架上之前,它是一個生命。
一塊土地是資產之前,它也是土壤、水、植物、微生物,以及許多生命共同生活的地方。
如果我們混淆了「需要」與「想要」,那麼很容易用「我還需要更多」來當藉口,去擴張自己的欲望。那麼累積財富的過程,就很容易變成不斷把其他生命與環境轉換成自己的存款。
所以對我來說,Fair Share 最重要的功課,反而不是「我要分多少給別人」。而是:
我到底需要多少?
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?
什麼是我的需要,什麼只是沒有終點的慾望?
到什麼程度,我已經足夠?
只有先回答這些問題,「多餘」才會真的出現。
當我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,我就比較不需要為了證明自己、比較、焦慮,或只是因為「還可以更多」而不斷消費。
而少拿一些,不只是替自己省錢。
它同時代表,有一些樹不需要被砍、有一些動物不需要被捕捉、有一些土地不需要被過度開發,也有一些原本會被轉換成商品的生命和環境,可以繼續留在原本的位置,活著。
從這個角度看,「分享多餘」甚至不一定真的發生一個「我把東西交給別人」的動作。
有時候,最深的分享,是我知道自己已經夠了,所以選擇不再拿。
把原本可以被我占有、消費、轉換成金錢的那一部分,留給其他人、下一代,甚至其他生命。
所以我現在會覺得,Fair Share 最前面的功課其實是認識自己。
當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、真正需要什麼、想過怎樣的生活,我才有可能知道什麼叫做足夠,也才有可能分辨需要與慾望。
這也是為什麼,在我自己的理解裡:
三種和解
Earth Care,是跟自然和解。
People Care,是跟他人和解。
Fair Share,最後其實是跟自己和解。
不是逼自己什麼都不能要,而是在每個當下可以重新問自己:什麼對我來說,已經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