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王書房裡的空氣,總是比走廊溫暖一些。壁爐即使在不太冷的季節也燃著小火,乾燥的木香混著皮革、墨水和紙張的味道,讓人想起剛翻開的新書。小時候我最喜歡這個地方。父王不忙時會抱我坐到窗邊,指著地圖上的山脈,告訴我王國有多大,北邊有多遠,南邊的海又有多寬。那時我總纏著他問,地圖邊上還有什麼。父王說等我長大些再講;我偏不肯等。
那個晚上,我卻在門外站了很久。
門縫透出一道金色燭光。父王正批閱文件,桌上疊著幾本厚重帳冊,繫住卷宗的紅繩垂到桌沿。我握著那片乾枯的翅膀,掌心出了汗,怕把它弄碎,只好先用手帕仔細包起來。
他聽見我進門,抬頭時露出熟悉的笑容。「這麼晚了,怎麼還不睡?」
我原本準備了很多問題。石榴樹下為什麼變乾?花園的水從哪裡來?阿芒去哪裡了?他是不是知道那些小小的光已經消失?可是當我看見父王滿臉疲憊,聽見他讓我坐到壁爐旁,所有問題竟然擠成了最簡單的一句。
「父王,花園裡的水是不是變了?」
我解開手帕,把翅膀放到桌角。他彎下腰看了看,沒有碰它,只說皮克精本來就時來時去,許多鄉野故事把牠們說得太神奇,小孩子最容易聽信。過幾年或許又會有別的光出現,不值得如此擔心。
他的聲音很溫柔,還伸手替我把滑到臉旁的頭髮撥回耳後。我想起一年前在門外聽見的那句「反正牠們又不會投訴」,胸口忽然發緊。可是父王的手掌溫暖,眼角有連日工作留下的細紋。我知道他很累,也知道他有時候會對臣子說重話。或許那天我只聽見了一半,又或許他的意思並不是我想的那樣。
我問他能不能讓人檢查花園的水路。他說宮裡有專門照管這件事的人,會派人去看,然後把手邊的帳冊攏好,問我最近還讀不讀那本講古老王國的故事書。
我點了點頭,明明知道自己來這裡不是為了談故事書。
離開前,他吻了一下我的額頭。我把那截翅膀收回手帕,走過已經冷下來的走廊。兩側火把偶爾爆出細小的劈啪聲,腳下地毯厚得幾乎聽不見步伐。我忍不住想,也許我太在意阿芒了,才會把一件普通的事想得那麼嚴重。
對一個孩子來說,懷疑父親很難;相信自己聽錯了,反而容易得多。
第二年,使節團從鄰國抵達王宮。那年我十二歲,已經學會不在宴會上追問所有想知道的事,卻還沒學會真正放下那些問題。
來訪的學者中,有一位以研究森林裡各種精靈蹤跡聞名。宴會廳裡的樂聲太大,我只能遠遠看見他袖口沾著旅途的灰,指節上有寫字留下的墨漬。比起那些穿得華麗的使臣,他看起來更像會願意停在水邊,仔細觀察一塊濕泥的人。
我託宮女轉交一封短信,問他:如果上游渠道改道,下游的皮克精是否可能因此離開?我還描述了桑樹下的乾土、花園裡越來越多的提水桶,以及阿芒變暗的光。寫完之後,我盯著信紙想了許久,最後刪掉「牠們是不是全部死了」那一句,改成「還有哪些可能原因值得查證」。
回信幾天後便送到。信封封得整整齊齊,上面的筆跡陌生,紙張有淡淡的松脂味。信中提到,某些依賴濕潤環境的精靈可能受到水量和棲地變化影響,若原本的低地乾燥,族群可能遷移或減少;要判斷具體原因,還需更多觀察。
我來回讀了好幾次。信沒有寫「就是水渠害死了阿芒」,但它仍讓我興奮得整夜睡不著。因為這一次,終於有一個看起來懂得比我多的人,認真看待了我提出的問題。
我帶著信又去了父王書房。那天他正在對照農田清冊,沒讓我坐下,只伸出手說:「拿來看看。」
我把信遞過去。他讀得很快,讀完卻沒有還我。
「這就是妳最近忙的事?」
「信裡說,渠道改道可能會讓原來濕潤的地方變乾。那花園裡的皮克精——」
「瑟琳。」父王用手指壓住信紙,聲音仍然平和,「妳知道南邊有多少田在等這條水嗎?」
「不知道確切的數字。」
他把一張田畝清冊推到桌前。上面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數字,我只能認出幾處常聽人提起的村莊。
「妳看看這幾千畝田。水若撤走,誰去跟農戶交代?妳嗎?」
我看著清冊,咬了咬嘴唇。「我不是那個意思,父王!我只想問,有沒有辦法讓兩邊都——」
「能不能什麼?妳要我為了花園裡幾隻發光的小東西,讓那些等著收成的人再餓一年?」
燭芯爆出細小的一聲響。我原本想問還有沒有別的分配方式,卻突然覺得,自己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聽成要奪走那些人的食物。
我答不上來。想到村民挨餓、孩子沒飯吃,我甚至覺得自己把一截翅膀放到國王桌上的樣子有些可笑。
可是回到房間後,我仍把那張地圖攤了開來。上面的水渠只畫成很細的藍線,有些地方被紅色的工程記號蓋住,連我這個從小在王宮長大的人,都說不清楚每條支流原先往哪裡走。我想知道那些原本缺水的田現在是否真的有了水,也想知道另一側變乾的林地是不是只有石榴園這一處。但我沒有出去看,因為父王說工程已有人評估,既然能讓更多人吃飯,就不應只憑我手裡的幾張紙質疑。
那段日子,我又一次把自己的問題收了起來。
後來每當聽見有人說水渠對農田有利,我都會替他們點頭;有人抱怨北方某處草地乾了,我會在心裡替父王補上另一句解釋:國王做決定總得有所取捨。我以為這叫成熟,因為成熟的人不該只看見自己喜歡的東西。
直到多年後,我才發現,一個問題被更大的問題蓋住,並不代表它已經得到回答。
十六歲那年的冬天,我病了一場。
那幾天窗外一直下著細雨。雨滴從窗框滲進來,在石檯上留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;房間裡的炭火燒得太旺,喉嚨乾得發痛,床單卻被汗浸得冰涼。我在高燒和清醒之間反覆浮沉,分不清眼前晃動的是燭火,還是記憶中石榴樹林的光。
半夜我聽見門外有人說話。一個聲音是薇塔夫人的,尖而清楚,另一個則來自她身邊的年輕侍從女官。薇塔是法拉子爵的夫人,卻比許多王室近臣更常出入父王的私人房間;宮裡的人私下談起她與父王的關係,從來不必把話說完。我不喜歡她看我的眼神,尤其不喜歡她當著我的面,也能像主人一樣吩咐宮人。她們以為我已經睡熟,談話聲裡甚至帶著笑意。
「替這丫頭守夜,倒像是降級伺候。」薇塔夫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,還伴著衣料摩擦的細響。
「夫人辛苦了。」年輕女官回答。
「妳還記得四年前,她寫信問鄰國學者的那件事嗎?」薇塔夫人突然像想到了什麼,笑了一聲。
「記得一點。公主後來不是拿著學者的回信,去找陛下談水渠?」
「回信?」薇塔夫人冷笑,「妳真以為她拿到的是人家寫的信?原件進宮時就被攔下來了。她收到的那封,是陛下叫人另寫的。」
我猛地睜開眼睛。窗外一滴雨水順著玻璃滑下,恰好流過燭火映出的亮點。
「可那封信說的……都是假的?」女官的語調陡然低了。
「誰說一定要寫假的?」薇塔夫人似乎很欣賞這個問題,「寫得太離譜,她不就起疑了?署名、來路、紙上的印記才是要緊的。讓她以為自己向遠方的專家問到了答案,接下來只消等她自己來找陛下。」
「那不是給公主更多證據嗎?」
「小傻瓜。」薇塔夫人的裙裾輕輕掃過門邊,「她以為自己查清楚了,便會急著辯論。陛下只須問她:要讓幾千畝農田重新缺水,好換回幾隻發光的小蟲子嗎?妳猜她能怎麼答?」
「……她會覺得,是自己只顧著花園。」
「所以我才說,讓一個孩子以為自己已經掌握證據,有時比不許她查,更能讓她閉嘴。」
門外傳來短促的笑聲。我抓緊被角,指甲陷進掌心。她們談論的不是哪一封陌生人的信,而是四年前站在父王書桌前的我。
我努力側過身,床架卻吱呀一響。門外頓時安靜了,連衣袖摩擦的聲音都停下來。我慌忙閉眼,把呼吸放得又慢又輕。
「她醒了?」女官小聲問。
「燒成那個樣子,翻個身罷了。」薇塔夫人答道,「走吧,別把自己也熬病了。」
腳步聲由近而遠。我再睜眼時,床帳流蘇還在輕晃,燭火投在上面的影子像一群彼此追逐的小蟲。我想喊住她們,問那封真正的信如今在哪裡,卻連撐起身子都辦不到。
我躺在床上,盯著帳頂垂下的流蘇。它被房內的熱氣吹得微微晃動。我想起那封信陌生的筆跡、松脂般的氣味,想起自己如何一遍又一遍讀它,最後還把它慎重地收進抽屜。當時我以為一封信終於讓我接近真相;如今才知道,我甚至不能肯定它出自寫在信封上的那個人。
然而薇塔夫人的話同樣是我隔著門聽來的。她知道多少,是否刻意誇大,或只是想在侍從面前顯得自己消息靈通,我也無法確定。這個念頭讓我更難受:如果連揭露謊言的人也可能帶著自己的目的,我到底能相信什麼?
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雨還在下,窗台的水漬一點一點擴大。我伸手想拿床邊的水杯,卻因發燒而抖得厲害,杯裡的水濺到手背上,涼得刺骨。
我猛地把水杯擱回桌上,水濺濕了被角。那封信還鎖在抽屜裡。我竟曾把它拿給父王看,等著他誇我懂事。想到這裡,我連抽屜都不想碰。可第二天清晨,我還是叫人把書房的收發簿送來。
病好後,我沒有立刻去找父王。即使我再衝進書房爭論一次,他仍然能拿出更多數字、更多責任和更多我看不懂的地圖;而我也仍然可能在他的語氣與擁抱裡退縮。
我開始走向王宮平日不會出現在宴會故事裡的地方。
清晨的廚房滿是柴火與熱湯的氣味。女僕把濕布擰乾時,指節因長期泡水而發白;送菜的車夫說昨夜橋邊起霧,差點讓馬踏空一步;馬廄的地板混著乾草、皮革和牲畜溫熱的氣味,馬伕一面清理水槽,一面抱怨最近飼料送達的時間不太穩定。倉庫裡則堆著我以前只會在帳冊上看到的麻袋,每袋都有來源地、重量和入庫日期,有些還蓋著王室採辦署的印記。
我起初只知道站在一旁聽。廚娘以為我是來找點心的,馬伕看見我便慌忙行禮,送貨的人甚至擔心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錯。我慢慢學會不穿最顯眼的裙子,也學會先問一個簡單的問題,再聽對方把話說完。
有一回,我問送麵粉的車夫為什麼晚了兩日。他先看我的裙子,才告訴我南邊橋上的車輪陷進泥裡。我去問馬伕,馬伕說他等草料也等了兩日。晚飯時,麵包照樣端上桌,瑪莎卻把原先準備烤的另一盤留到明早。我想問她原因,她把圍裙一甩:「殿下若不嫌熱,就幫我把那邊的盤子端過來。」
有一天傍晚,我從馬廄回到花園,石榴樹下的土因剛澆過水而帶著潮氣。一隻小蜥蜴從石縫間鑽出來,停在暖石上曬最後一點夕陽。我蹲下來看,牠細小的肋骨隨呼吸起伏,等到我的影子移過去,才迅速鑽回縫裡。
我沒有追牠,只拿出冊子,畫下石頭、樹根和旁邊那道早已變淺的水溝。
紙上那條水溝,我畫了兩遍。第一遍太直,第二遍在樹根旁拐了個彎。小蜥蜴早就不見了。
遠處的鐘聲響起,宮門外有人喊著卸貨。我闔上冊子,循著聲音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