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遇見那頭龍之前,我先經過一片燒焦的山林。
那是出發第七天的上午。越過最後一道山脊時,風從背後追上來,帶著一股乾燥而微苦的味道,像有人把栗子殼放在火邊烤得太久。我原以為前面有人生火,走近才發現味道從整片坡地散出來。山路旁的草木仍是綠的,往裡走卻突然出現一道不太整齊的黑色邊界;邊界內有燒過的枝條和灰白色木炭,地面上還留著大小不一的灰斑。
我停住腳步,把斗篷往鼻子上拉了拉。此刻沒有煙,也看不見火星,但幾根倒木的表層黑得發亮。我試著用劍鞘碰了碰其中一截,它發出乾脆的裂聲,一小片焦皮落到鞋尖上。
就在那截黑木旁邊,長著一叢鮮嫩得近乎透明的新芽。
我蹲下去看。那麼黑的一片地,竟然冒了新芽?我差點伸手拔一株起來,想看看它到底靠什麼活著。再往裡看,零星的嫩草從灰燼之間冒出來,有些葉子還沒完全展開;但別處也留著裸土與枯萎的根莖,並不是每個被燒過的角落都長得一樣。我蹲下來摸了一把土,手指立刻沾上細灰。表面一層鬆鬆的,往下一點卻仍有潮氣,石頭背陽處甚至附著深色的苔蘚。
「想找炭做飯?」
聲音從背後傳來。我猛地回頭,手已經伸向劍柄。樹蔭裡走出一個背著柴刀的男人,衣袖縫過好幾次,褲腳沾著泥。他肩上扛著幾根粗細不一的枝條,腳步卻很輕,像是早就知道哪塊石頭踩上去不會滑。
「只是經過。」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這裡發生過山火?」
他把柴放下,先看了看我腰上的劍,才答道:「去年秋天,這一小片燒過一回。」
「龍燒的?」
「我沒看見牠動火。」男人說,「有人說是龍,也有人說是雷。反正有人清過邊上的枯枝,沒讓火勢繼續往外走。」
他蹲下來,用刀背撥開一處堆在一起的焦藤,底下露出纏繞的老根。原來這條路旁原先積著許多乾枯的藤蔓和倒木,去年雨季後更難通行。他說火過以後,低處有些地方重新見了陽光,這些嫩芽才冒出頭;但坡上的土也有被雨打走的地方,下次大雨來時還得留意。
我指著腳邊那叢綠得刺眼的葉片。「所以燒過,反而變好了?」
男人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另一側拾起一截半朽的倒木,翻給我看。木頭下面蜷著幾隻潮濕的小蟲,有一隻被光驚動,忙不迭鑽回腐木裂縫。
「你看,」他說,「這種木頭要是全燒乾淨,牠們躲哪裡去?再說,火大一點、風換個方向,可不會跟人商量哪裡該停。」
他放下木頭,拍掉掌心的碎屑。那動作並不急,彷彿與其說在教我什麼,不如說他只是替這片林地把被我漏看的部分翻了出來。
我注意到他的刀鞘邊緣刻著幾道很深的痕,腰間還掛著一只舊皮囊。這人顯然熟悉山林,卻不大願意談自己。我正想問他名字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啄木鳥敲擊枯樹的聲音,清脆地連響幾下。他抬頭辨了辨方位,說天氣一熱,沿著背陰的舊路走比較好,免得在開闊坡面曬暈。
「前面有溫泉。」他最後說,「那裡住著一個脾氣很差的傢伙。」
「龍?」
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動了動,卻沒有說話。
等他扛起柴走回樹林,我才發現自己還不知道他的名字。陽光越過樹梢,正照在一塊焦黑的地面上,細小的灰塵被風捲起,像灰色的雪。那幾叢嫩芽在風裡搖動,並沒有因為旁邊燒過,就長得一模一樣。
我把所見記進冊子:去年秋天曾有火;有新芽,也有裸土;倒木下仍有小蟲。至於火是誰放的、又造成哪些變化,我只好在旁邊畫上一個問號。
如今站在溫泉旁,那股焦味好像還留在鼻子裡。我把剛才那片坡地說給龍聽,問牠是不是曾在那裡噴火。
牠沒有立刻回答,先用前爪撥開池邊一塊暖石。一隻尾巴呈淡褐色的小蜥蜴從石縫裡竄出來,飛快地爬上旁邊的樹根。龍盯著牠看了兩眼,慢條斯理地伸出舌頭,卻只舔走石上的一滴水。蜥蜴趁機消失在草叢裡。
「逃得真快。」牠嘀咕。
「你剛才是想吃牠?」
「你們人類拿著刀跑進我家,倒關心起我的午餐?」
我不知該先反駁哪一句,只好又問那片焦地。龍把下巴擱回前爪上,眼神仍落在蜥蜴消失的地方。
「那裡有一小片乾藤壓在舊通道邊,堆得太厚。清掉一部分時,我們留了隔火的空地,才控制著燒了其中一小塊。不是看見枯枝就放火,更不是燒得越多越好。」
「我們?」
牠閉上眼睛。「你問題太多了。」
我想起剛才背柴刀的男人。如果龍不想說,我也沒打算立刻替他們決定誰做了什麼。山風從池面吹過,帶來一陣帶著礦物氣味的暖濕空氣,與焦地上乾燥的風完全不同。我不自覺往池邊站近了一點,靴子下的石頭竟是暖的。
這座溫泉比我想像中安靜。除了水從岩縫湧出的細響,還有蜜蜂在一叢花上來回飛動的嗡嗡聲。沿著坡面可以看見零散的果樹、藥草與幾塊大小不同的菜畦,石砌的小水路在它們之間轉彎,並不是整齊劃一的棋盤。靠近泉池的地方,空氣暖而濕;再往高一點走,林影底下卻明顯涼了許多。
「難怪這裡什麼都長得好。」我說,「地底一直有熱水,你們種什麼都不用怕冷。」
龍睜開一隻眼睛,像是聽見了什麼很不得了的蠢話。「你想喝一口那池水,再去替你的麥田施肥嗎?」
我看著池水上升起的白霧,識趣地搖頭。
「你真以為泡在熱水旁邊,什麼都能活?」牠翻了個身,「你住在火爐邊試試。別說樹了,連你都要烤熟。這裡有能長的,也有種死的。你偏偏只看見活的。」
我抬頭望向山坡。果然,同樣是植物,向陽石坡上的葉片厚一些,背陰處的草色更深,有的菜畦搭著矮棚,有的覆了一層枯葉。我甚至看到一個竹籃放在水路旁,像是有人剛收完菜,還沒來得及拿進屋裡。
「所以這些都是你弄的?」
「我才沒那麼勤快。」龍打了個哈欠,「我只是喜歡泡溫泉。」
牠話音剛落,菜園那頭便傳來一聲喝斥:「你們兩個,吵得我連豆子都快數錯了!」
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女人從層層菜畦間走來,手裡提著鋤頭,袖子捲到手肘以上,手背沾著新鮮的泥。她先看龍,再看我腰上的劍,最後把目光停在我握得皺巴巴的屠龍令上。她的髮絲被山風弄亂,額前幾縷貼著汗濕的皮膚,眼神卻銳利得讓我不由自主站直。
我張了張嘴,終於認出她的模樣與王宮裡那幅畫像有幾分相似,只是畫像上的人穿著錦袍,身後站著一排侍女,眼前這位卻像剛和一整塊頑固的土地吵完架。
「殿……殿下?」
「你是來救我的騎士?」她跨過窄溝,輕拍我的手腕,「先救救我的豆苗吧。把劍收好。」
我低頭看,劍鋒果然停在菜畦邊上。更丟臉的是,牠根本還沒離開龍的脖子多遠。
「我奉國王之命——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她把鋤頭往地上一插,「從你第一句大喊開始,整個山谷應該都聽見了。」
龍在旁邊露出一副十分滿意的神情。「我正在循循善誘。」
「沒有!你在欺負一個走了七天、腳都快磨破的人。」她看了我一眼,「雖然他的確有不少事情還沒弄明白。」
我覺得這不像幫我說話,卻也沒有力氣計較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木桶碰撞聲,原來山風吹動了晾在架上的竹筐。女人回頭確認東西沒有掉進水裡,便彎腰把一個籃子挪到背風處。那個動作讓我忽然想到,眼前這座山谷不是惡龍收藏財寶的洞穴,而是有人每天在這裡工作、種東西、修水路的地方。
她說自己三年前便來到北方,當時溪水還能看清石頭。後來每個雨季,她都在不同位置記下水位與泥色的變化,還把紀錄帶回王宮,但國王始終沒有願意仔細詢問這些水究竟經過哪裡。她邊說邊從腰間取出一本沾著泥點的小冊子,翻給我看:一頁是溪流轉彎處,一頁是雨後的泥痕,還有幾張標著日期的坡面素描。
「這是去年同一場雨後畫的。」她把兩頁並在一起,「這裡滿是泥,那裡卻沒有。你瞧出差別了嗎?」
我指著地圖上的一道藍線。「就是這條水,先弄壞了老農的水渠,再淹了麥田?」
「你把兩張不同季節的圖疊在一起了。」瑟琳伸手把紙分開。
「可它們明明都朝同一邊流!」
「山路也都朝山下走,難道每一條都通王都?」
我把手指收回來。龍在一旁笑得水面直冒泡。
「所以……妳不打算跟我回去?」我問。
「回去做什麼?讓父王再給我安排一群侍女?」她瞥了我的劍一眼,「你先把那個收好。至於陛下的命令,你最好自己想清楚。」
龍用爪尖點了點池邊,一只舊魚網正卡在石縫裡,濕繩被水流拉得緊繃。「在你決定之前,那邊先幫忙撈一下。」
「我是來屠龍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牠的聲音懶得像午後的陽光,「所以你到底會不會撈魚?」
女人終於笑出聲來,笑得肩膀直抖。我握著屠龍令,突然覺得自己這七天吃過的苦,竟然在一頭泡溫泉的龍和一位種豆子的公主面前,變成了一個不怎麼精彩的笑話。
我低頭又讀了一遍命令:「討伐北境惡龍,救回公主,恢復王國安寧。」
龍睜開眼看了看,伸出一根爪尖,先指向自己,再指向公主。「前兩件看來不用忙了。」牠停了一下,最後指向紙張末尾,「第三件倒還有得忙。」
我還來不及回答,公主已經把屠龍令從我手裡抽走,翻到背面,拿炭筆寫下幾個字。我靠過去一看,赫然是「修復引水溝」。
「等一下,這是國王的命令!」
「很好啊。」她平靜地回答,「既然你奉命來恢復安寧,我們剛好缺一個願意搬石頭的人。」
龍湊過來看了一眼,尾巴輕輕碰到水面。「字寫大一點,下面記得留空。」
「留空做什麼?」我問。
牠慢慢咧開嘴。「給國王蓋章啊。免得他以為你這趟什麼都沒做。」
溫泉的霧氣從我們中間飄過。我站在原地,聽見遠處蜜蜂飛動的聲音,劍還握在手裡,卻第一次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才合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