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瑪十二年,我二十出頭,是王室斥候隊裡最年輕的那個。
那年春天來得比往常早,山谷的霧氣卻遲遲不肯散。清晨出發時,甲片貼在肩上的感覺冰涼,走了幾里地,汗才慢慢滲進內襯。我背著弓,腰間掛刀,地圖筒綁在行囊外側,像其他斥候一樣習慣先看地形再看人。長官總說,能不能活著回營地,往往取決於你有沒有注意腳邊的土、遠處的雲,以及鳥群為什麼突然飛起來。
這次任務比偵察敵軍輕鬆得多。王室剛把上游一段溪水改道,引往南方新開的農田;我們要複查沿途水道,標記山脊、可通行的坡面與需要修橋的地方,再把結果畫成正式地圖。領命時,隊正特別交代,回報只需記錄地形、水源和工程障礙,其餘事情不要寫得太多,免得讓採辦與治水官員難以使用。
我那時以為這是好事。當兵的人有明確任務,總比各做各的省事。
走到老林子邊緣時,我卻先聞到一股淡淡的焦味。
那不是營火的煙,因為周圍沒有熱,也看不見新燒過的木頭。氣味更像烤焦的杏仁,乾而發苦,混在濕苔、腐葉和泥土原本濃厚的氣息裡。我站住,讓同行的兩個人先沿主路往前勘查,自己撥開一片低枝,走向舊溪道。
幾年前我曾跟著隊伍經過這裡,記得這段林地很濕,石頭上總覆著綠得發亮的苔蘚,靴底踩進鬆軟的土時會慢慢陷下去。如今溪道裡只剩一條細窄的水線,兩邊裸露的泥面帶著乾裂痕跡。有一處原本應當潮濕的淺窪,竟長出細碎的硬殼,腳踩上去發出窸窣聲。
我蹲下身,用刀鞘量了量岸邊幾道舊水痕,再把它們記在圖上。附近並非完全乾涸:低處仍有水,背陰石縫也還濕著。但水似乎集中在幾條較深的凹槽裡,與過去鋪滿整片低地的情況不同。我沿著乾掉的溝邊往前走,想找出水究竟從哪一道坡口改了方向。
然後,我看見了那些光。
起初只有一點灰白色亮在落葉下面,像有人丟下一顆快熄滅的炭。我以為是哪種發光的菌類,走近才發現它在動。細小的身軀蜷在半乾的苔蘚上,翅膀薄得像被風吹裂的紙。旁邊還散落著其他幾團光,有的停在草莖上,有的靠著石壁,亮一下便暗很久,甚至有一團已經完全不發光了。
皮克精。
我在王宮花園的外牆附近見過牠們,也聽老人講過林地裡有這種小生物。那時我只覺得有趣,沒想過牠們會出現在正式勘查的路線上。現在幾十團光散落在我腳邊,像一場尚未收拾的節慶過後,滿地被踩壞的小燈籠。
其中一隻勉強張開翅膀,試著離開濕土。牠只飛起一小段距離便又落下,細腿抓住一根草梗不放。我原本想用指尖把牠扶到較陰涼的地方,卻怕碰壞那層脆弱的翅膀,只好先挪動一片會遮住牠的乾葉。
一陣風吹過,枝頭的碎葉沙沙作響。我的手停在半空中,忽然意識到自己幾乎聽不見水聲。這裡以前應該有更多細流穿過樹根,讓低地維持潮濕;現在耳邊最清楚的,反倒是遠處斥候同伴碰撞甲片的聲音。
「只管地形和水路。」隊正出發前的話又在腦裡響起。
可眼前的一切,難道和水路沒有關係?
我把乾掉的窪地圈起來,在旁邊記了三個字:「水不來。」
同行的隊員探頭一看。「你寫得像水會自己迷路。」
「以前走這邊。」我指給他看。
「那就寫給陛下啊。」
我沒說話,將旁邊幾點越來越弱的微光也描了上去。
就在我低頭記錄時,身後忽然有一大片鳥聲停止了。
林子靜下來的速度快得讓人不舒服。我握住刀柄,慢慢回頭,先看見兩截比人還粗的暗色犄角,接著才辨認出伏在樹影裡的巨大身軀。牠的鱗片深褐得像風化多年的岩石,胸腹隨呼吸緩緩起伏。一隻眼睛朝我望來,目光先停在我的手,再滑向腰間那枚代表王室的徽記。
我知道山裡有龍,卻從沒想過真正遇見時,自己會忘記拔刀。
「王家的人?」牠瞥了眼我的徽記,「來量水,還是來量能砍多少樹?」
聲音並不特別大,卻讓旁邊的枝葉微微顫動。我嚥了嚥口水,回答是王室派來勘查新水道。我說話時盡量不看牠的牙齒,免得一緊張又把句子說亂。
牠低頭望向我腳邊的皮克精。「看見什麼了,斥候?」
我順著牠的目光看過去。「舊水痕在這裡。現在低了不少。還有這些小東西……飛都飛不穩。」
「不太好?」
我知道牠在等我說得更清楚,便把剛才看到的翅膀、乾苔和活動情況一一說了。牠沒有肯定,也沒有否定,只問我這些是否都會出現在交回王宮的地圖上。
我看著手裡的炭筆。地圖左側已畫了溪道、坡度和新挖的渠道,右下角才是那些並不在任務清單裡的光點。
「會。」我攥緊炭筆,「親眼見的,我不擦。」
龍望了我很久。牠沒有稱讚,也沒有威脅,只慢慢移開身子,讓出通往林外的路。
「畫了,就別擦掉。」
我本來還想問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卻聽見同行斥候在遠處喊我的名字。等我應聲再回頭,龍已經將頭伏回前爪上,仿佛剛才那幾句話並不值得繼續談。我抱著地圖走出林地,背上的襯衣已經被汗浸濕。
回到營地,隊正第一眼就注意到我畫在角落的記號。他把地圖攤在桌上,拿起燈靠近,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點,問誰叫我畫這些。我說是自己親眼看見的。他臉色不太好看,卻沒有當場撕掉圖,只讓我第二天去國王書房呈報,並再三提醒,陛下問什麼就答什麼。
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帳篷外的營火偶爾爆出一聲清響,值夜的人走過時,皮靴踩碎了地上的乾枝。我把圖拿出來重看,試著想像如果刪掉右下角那片林地,整張圖會不會比較清楚。答案是會。水渠的線條、橋梁的位置和農田邊界都不會受到影響,閱圖的人甚至更容易一眼找到主要工程。
可是我剛才親手走過那片林地。如果它從圖上消失,並不代表它真的不存在。
第二天,王宮書房裡的光線很亮。高窗開了一半,風將桌角的文書吹得翻起,我上前跪地呈圖時,國王正讓侍從壓住一份田畝清冊。他先詢問新水渠能否正常引水、南邊農田是否已經受益。我據實回答,所見的引水設施仍能運作,已有田地得到灌溉。
「那還有什麼問題?」他問。
我低頭指向下游幾片林地,說那裡一些淺窪已乾,附近的皮克精也明顯減少。國王皺了皺眉,問這是否妨礙農田用水。我說目前看不出直接妨礙,只是改道之後,另一邊的水量與環境也有了變化。
「總不可能每條小溪、每片林子都和以前一樣。」他說,「南邊有人等著靠這些田吃飯。難道你要我為了幾隻發光的小東西,把整條渠道再挖回去?」
那一瞬間,我幾乎不知該如何回答。我從未建議把渠道整條挖回去,也還沒有足夠資料比較不同做法。但當國王把問題說成農田與皮克精只能留下其中一方,我突然覺得自己無論回答什麼,都像在替某一方判罪。
我鼓起勇氣,將所見重新說清楚:改道後下游幾片林地的水量少了,有些地方乾涸,皮克精的數量與活動也變得不尋常,還需要調查具體原因。
「要不要緊?」我最後問。
國王翻過一頁文件,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明天的午餐。
「無所謂,反正牠們又不會投訴。」
我站在原地,聽見紙頁摩擦的聲音。窗邊有一小片光晃到桌上,照亮我畫在地圖角落的灰白小點。我很想再說些什麼,卻只聽見自己的聲音低低答道:「是,陛下。」
出去時,走廊另一端有個穿淺色衣裙的小女孩站在柱後。她見我望過去,立刻縮了回去。我以為她只是好奇這個背弓的陌生人,沒有多想。王宮外陽光刺眼,石階被曬得微暖,我卻一直覺得肩上的甲片冷得很。
回營地的路上,我好幾次伸手去摸地圖筒,想確認它還綁在馬鞍旁。國王看過那張圖。我也當面說過那些光點。
馬走到岔口時,我想起他說的「無所謂」,下意識勒住韁繩。後面的隊員問我是不是走錯路。
「沒有。」我說,催馬繼續前進。
天色漸暗時,我在水邊停馬,重新翻開那張圖。新渠道是一條清晰、堅定的線,從上游折向南邊農田;另一側那些乾涸的淺窪和灰白光點,只擠在角落裡,字小得幾乎看不清。
林中老龍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。
「看見什麼了,斥候?」
圖上那幾個灰白小點,被我自己的指腹擦得更淡。我找出筆,又把它們描深了一遍。
河邊傳來一聲蛙鳴,很快又被水聲蓋住。我合起地圖,牽馬繼續往營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