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瑪十五年春天,我重新走進北方山林。三年前我從國王書房出來,隔天就被調去邊境駐守。邊境的冬天很長,風穿過哨塔時會像人在尖叫;如今林間雖還帶著早春的冷,泥土已有腐葉和新芽的氣味。舊路的幾個轉彎我都記得。第一道坡後原先有水,第二道坡過去應該能見到苔蘚。如今我不敢照舊圖走。

這回我帶著斥候小隊複查改道工程附近的通行路線。同行的人沿大路勘查,我獨自繞往那片老石榴林。低處還有濕潤的苔蘚,高處卻露出龜裂的泥面;一些藤蔓沿著倒木越長越密,把舊日獸徑封住。三年前這裡曾有成群微弱的皮克精,如今連一團光也不見。我蹲下來,發現腳邊只有一隻甲蟲慢慢鑽進乾葉底下。

「你又來了。」聲音從頭頂響起,一陣風掀動樹冠,老龍落在前方石地上。牠記得我,甚至記得我當時畫的地圖。

「我想知道牠們後來怎麼了。」我說。

「先看看。這林子跟上回有什麼不同?」

我指出乾掉的窪地、擴大的裸土和阻住道路的枯藤,最後才說是三年前改道引起的。老龍沒有立刻駁斥,只撥開身旁垂下的藤蔓,露出一道指頭寬的濕痕。我沿著痕跡爬上石坡,找到一股從岩縫裡滲出的細水。水才流出幾步便在泥石間消失,旁邊插著削得整齊的木樁。

那是王室工程隊慣用的標記。我認得,甚至曾在圖上為同樣的木樁畫過符號。

「把這口子清開,下頭還能有水?」我問。

「從哪裡回來?」老龍問,「上游的大部分水仍被引往南方。清開這裡,並不會變出另一條河。」

我一時無話可說。這片林子的問題太大,大到眼前那條細水流看起來毫無意義。可我伸手摸著堵在岩縫前的泥堆,又實在不願意任它繼續待在那裡。

老龍把一塊鬆動的石頭推開,示意我拿出短刀。「先看看剩下的水能走到哪裡。」

我們忙了一個上午。我切斷纏住溝口的細藤,老龍負責挪動巨石。有一回我想把一截腐爛倒木整根拖走,牠卻按住我的手。木頭底下藏著濕苔、細蟲和白色真菌絲,並沒有擋住水;旁邊另一根外表相似的倒木,卻橫在溝口,卡住了砂石。

「你是不是覺得枯木都一樣?」牠問。

我只好低頭繼續挖。地圖上一小段線,原來能讓人的後背痠得像斷了一樣。

中午時,老龍把從水溝旁移出的乾藤集中在較高的空地,清開周圍容易引火的材料,才噴出極小的火處理其中一堆。我嚇得退到一旁,牠卻一邊留意風,一邊把旁邊的燃料推遠;等焦枝冷下來,便停手沒有再點火。

「燒完,水就會乾淨嗎?」我問。

牠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。「你要不要把灰倒進去試試?火處理的是藤,水的問題還得回到水路上。」

「這根留著,那根搬走?」我指了指兩段幾乎一樣的倒木。

老龍點頭。

「可我剛才明明想把兩根都拖走!」

「我看見了。」

我又去看那根沒堵水的木頭。底下的白色菌絲被我扯斷了一小片,幾隻細蟲正往陰影裡鑽。我把它輕輕放回原位。

到了傍晚,最後一塊石頭終於鬆動。細水穿過缺口,先帶起一股渾濁的泥,然後沿舊溝往低處緩緩流去。窪地邊緣的土逐漸變暗,幾片捲曲的苔蘚接觸到水,顏色也似乎深了一點。我蹲著看了很久,心裡一半高興,一半失望。

「就這樣?」我問。

「不然呢?」老龍說,「你挖了一天,還想順便把三年前的事情全挖回來?」

我沿著細水把溝走了一遍,在地圖上記下仍然滲水的岩縫、疏通的位置和可能再次積泥的彎道。老龍問我什麼時候回來,我本想說不知道,卻看見筆尖正停在日期旁邊。

「下次輪休。」我想了想,「約莫半個月。」


半個月後,我果真再去了一趟。清晨剛下過小雨,林子裡有濕木和泥土的氣味。那條水溝還在流,水比上次細一些,幾片葉子卡在彎處,但尚未完全堵住。燒過的小塊空地有零星嫩芽,也有幾處被雨滴打出細坑,遠稱不上恢復原狀。

我蹲在水邊摸了摸潮濕的泥,忽然見對岸灌木裡閃過一道淡黃色光。那光太小,我以為自己眼花;等它再次亮起,才看清是一隻皮克精緩緩停到苔蘚上。不久,另一團更小的光也從葉間飄出來。

我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那兩團光被我嚇跑。半個月前,這裡只有黏在石頭上的死葉;現在牠們竟停在水邊。我想喊老龍來看,又怕聲音驚動牠們,最後只能蹲著,任冷水慢慢滲透膝蓋。

我拿出三年前的地圖,沿新疏通的水道補上一條細線,在旁邊寫下日期:「今日見兩隻,來源未知;下次再查。」

那晚回到營地後,我把濕靴脫下,發現襪子上沾了不少黑色泥粒。它們來自水溝的彎道,而不是我先前觀察的乾坡。我把樣子不同的泥土分別包進小紙袋,又把山坡到窪地的高度和方向補畫在圖上。若下回大雨改變了水路,至少有一些東西可以對照。營火邊的一名年輕隊員笑我是不是要靠泥土升官,我沒有解釋,只問他明天能不能替我把舊水位的檔案找出來。他說那些資料堆在驛站倉庫,恐怕連老鼠都不想翻。我想起三年前呈給國王的地圖,忽然很怕它也在那種地方,被灰蓋得看不見。

我把那張圖捲起來時,手指還沾著水溝裡的黑泥。隊員在火旁催我喝湯,我答應了一聲,卻又把「下次再查」四個字添在圖筒外的紙條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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