魚網比我想像中沉重。它泡在溫泉邊緣一處較涼的水道裡,網繩纏住水底石縫,還掛著不少被水泡軟的枯葉。我蹲在石岸上,袖子捲到手肘,試了三次才摸到卡住的地方。溫水從指縫間滑過,有種細微的礦物氣味;靠近陰影的石頭表面長著薄滑的綠苔,差點讓我一頭栽進池裡。

「你不是來屠龍的嗎?」身後的龍懶洋洋地問,「怎麼連張網都拉不起來?」

「如果你肯把頭伸過來讓我砍,事情會容易一點。」我咬牙拉住繩結。

「你砍吧。」牠瞥了眼繩結,「最好把那個死結也一起砍開。」

我終於把網拖上岸,水順著繩眼嘩啦啦流回石縫。網底除了枝葉、幾顆被沖圓的小石頭,竟還纏著一截彎曲的白骨。那東西一端較粗,另一端逐漸收細,長得不像附近魚類的骨骼。我握著它轉過來看,發現粗端留著一道相當平整的缺口,不像一般折裂那樣粗糙。

「這是什麼?」

龍原本闔著的眼睛忽然睜開。牠的鼻尖湊近,我聞到一股混著溫泉水汽的暖氣,手上的骨頭差點被吹掉。

「不是我池子裡的魚。」牠說。

「這裡什麼時候變成『你』的池子了?」瑟琳從菜園走來,鞋底帶著新翻的泥。她接過骨頭,先不說話,只將它放到光線比較好的石面上,端詳那道切口。午後的光正從雲隙間斜斜照來,缺口的一側亮得刺眼,另一側則藏著細細的紋理。

「如果它是沿上游支流被帶下來的,來源可能在更高的山林。那裡之前應該還住著…」她說了一半,突然停下來看向龍。

龍把下巴重新擱回前爪,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接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牠才說這個大小和形狀有點像某種大型動物的牙齒,卻沒有說是哪一種。

「這裡原本不只你一頭龍?」我問。

瑟琳看了牠一眼。「北面更高的山林,從前住著一頭年紀大得多的龍。兩年前開始,再也沒人看見牠。」

風吹過菜畦,幾根用來支撐豆藤的細竹互相碰撞,發出短促的輕響。我看看手裡的骨頭,又看看面前這頭龍,想起王都流傳的故事,不知怎麼脫口說出:「少一頭龍,對王國來說不是好事嗎?」

牠沒有立刻發怒,只把目光移向上游。這種沉默比被罵更難受。瑟琳也沒有替我解圍,反而問我北方五年前開始大量伐木時,王國對外說的理由是什麼。

「這個我知道。」我想起市集裡每個人都能說上一段的傳聞,「山上的水先變黑、變臭,還害死幾戶人家的牲畜,所以王國不得不砍林、挖水道。」

瑟琳停了片刻,把那截骨頭放在乾布上。「誰先跟你這麼說的?」

「一直都是這樣說啊。」

「一直?」

她的語氣沒有責備,反而讓我自己心虛起來。我在腦中回想酒館裡的談話:最近幾個月,從賣布的攤販到城門邊等候通行的車夫,人人都提到黑水與死去的牲畜。可再早一點呢?去年以前,我好像只聽人抱怨北方道路不好走,或說那裡的林地難以開墾。

「一兩年吧,」我終於承認,「也可能更近。最近幾個月聽得最多。」

瑟琳取出冊子記下我的話。她沒有笑,也沒有說傳聞一定是假的,只問我是否知道水變臭和伐木工程,哪一件先發生。我答不出來。剛才那套人人都在說的故事,忽然像一座只靠兩根木柱撐著的棚子,風一吹便能看見底下的空隙。

「就算傳聞是最近才出現的,內容也不一定全錯。」我說。

「那你去問問第一個把話說出口的人啊。」瑟琳闔上冊子,「總不能叫一整條山溪替酒館裡的人作證。」

這時山道上傳來清脆的鈴聲,隨後是一陣蹄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響。龍連頭都沒抬便說:「賴瑞來了。」

一輛騾車停在塔外,車輪邊沾著剛乾的黃泥。趕車的人滿身風塵,先向瑟琳點頭,又看看我的劍,最後看看趴在溫泉裡的龍,表情彷彿在計算要不要替這裡收一筆危險運輸費。

「又來一個?」他一邊卸下鹽和針線,一邊說,「公主殿下,您要不要在門口掛塊牌子?寫個『此處沒有龍』,或是『非請勿入』也好。」

「賴瑞,我先問你一件事。」瑟琳走過去,提起近來市集裡那些有關黑水的傳聞,問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聽到的。

「幾個月前吧。」賴瑞搔了搔頭,「我還跟人打賭,說那時候的溪水根本不臭。結果賭輸一頓酒錢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?」我問。

「因為我就在那條路上趕車啊。」他把一捆布放上石桌,語氣理所當然,「五年前剛開始砍樹時,木頭車一輛接著一輛往山下運,我還替他們送過繩索。那時我經過的幾處溪水清得很,有時候還能看見底下的圓石。後來路被重車壓壞,山坡砍得越來越開;再過幾年,有些溪才開始變濁。」

瑟琳追問他是否每一條溪都親眼看過,他立刻搖頭。「哪可能?我只是走商路,又不是天天跳進水裡跟魚做生意。別處發生什麼,我可不敢說。」

我不由得重新看了他一眼。這個滿嘴運費的商人,竟讓我一時找不到話頂回去。瑟琳也提到,三年前她剛到這座山時,某幾處溪流仍能看見水底石頭。不同人的記憶落在不同年份、不同位置,並不完全重疊,卻開始讓時間上的先後變得比較清楚。

我回想出發第三天那個撈淤泥的老農,記得他說最近兩三年春雨後黃泥明顯變多;又想起第五天的麥田,重車壓過的地面硬得讓我幾乎挖不動,旁邊卻還有較鬆的草地。我原本只是一路走、一路記,沒想到現在真得把那些髒兮兮的記號一頁頁翻出來。

「先有伐木和運木道路,」我慢慢說,「再過一段時間,某些地方的水況才惡化。如果裸露坡地遇雨、又有壓實的路面,水可能帶著泥沿坡往下流。」

龍的尾尖輕輕拍了水面一下,像提醒我還有話沒說完。

「所以是車把山壓壞的!」我拍著地圖。

「哪輛車?」賴瑞問。

「就那些運木頭的!」

「我也運過木頭,」他把鹽袋往肩上一甩,「照你這麼說,路是我壓壞的?」

「你別故意曲解!」

龍抬起眼皮。「你們繼續吵。我想看看誰先把地圖扯破。」

我放開地圖,抓起那截白骨,舉到龍眼前。

「你看看!是不是龍牙?」

「離我鼻子遠一點。」

「你就不能幫個忙?」

「你會認得每一個人類的牙齒嗎?」

賴瑞笑出了聲。我把骨頭放回桌上,指尖還沾著灰。

風又從山口吹來,捲起一點乾沙,落在桌邊的紙頁上。瑟琳伸手按住冊子,賴瑞急忙把鹽袋移進屋裡,龍則只抬了一下眼皮。瑟琳按住冊子時,紙角下面露出我先前畫得歪歪斜斜的車轍。我正要伸手去收,龍卻忽然問:「你那把劍還要握多久?」

我這才發現,手指已經把劍柄攥得發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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