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瑪二十一年,秋收前最後一場雨把鎮上的街道沖成兩條泥河。我走過市集時,攤販正忙著把麻袋搬上木箱,濕透的布棚不停往下滴水。賣魚的婦人一邊罵天氣,一邊用木勺舀出盆裡的雨水;兩個孩子光著腳在水溝裡追逐一隻紙船,笑聲被車輪輾過積水的聲音蓋了下去。

我手裡提著一包草藥,紙角已經被雨浸軟。藥師說,艾琳這回的病情拖得比上次久,得繼續用從南方運來的那味藥。每帖的價錢,足夠我們兄妹吃上好些天。我在櫃檯前把錢一枚一枚數完,剩下的數目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未必付得出來。

到家門前時,我一眼看見費恩站在屋簷底下。他穿著乾淨的深色外套,鞋面卻一點泥也沒有,大概是坐車來的。身後那名高大的夥計抱著胳膊,站得像一根不準人繞過去的木樁。

「胡兄弟,可算回來了。」費恩親熱地笑著,彷彿我們約好了一起吃晚飯。「這個月的利息,你是不是忘了?」

我把藥包藏進外套。「再寬限幾天。」

「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。」他從袖裡抽出一本小帳冊,邊角平整,沒有沾上半點雨。「我也不是不通人情。你妹妹病得久,哪個鄰居不知道?可我的錢放出去,也不能只有出去沒有回來。」

「欠多少我清楚。我會還。」

「幾時?」

雨沿著屋簷落在我們中間,滴滴答答,像有人在替他催促。我看見窗簾後面動了一下。艾琳醒著,或許還聽得見。

「月底。」

費恩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,才把帳冊收進袖裡。「那我月底再來。別叫我難做,胡兄弟。」

他走後,我站在門外等了片刻,直到馬車輪聲遠去才進屋。

艾琳靠在枕頭上。她的臉色比上個月更蒼白,卻還是伸手想接我手裡的藥。我把濕外套掛到門邊,才注意到桌上的一只小碗裡放著半塊沒吃完的麵包,旁邊還有她用線縫了一半的手帕。

「哥,費恩又來了?」她問。

「路過。」

「他每個月都剛好路過我們家?」

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。她虛弱得連起身都費力,嘴上卻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不肯讓我敷衍。

「這回藥師怎麼說?」她又問。

「說要按時吃藥,少說話,多休息。」

「後面兩句是你自己加的吧?」

我把藥包拆開,一股辛苦、帶著草根味的氣息立刻散出來。她看我在灶邊添水,忽然輕聲說:「如果一直花這麼多錢,我們是不是該換個辦法?」

「什麼辦法?」

「少買幾帖。也許等天冷一點,我就會好些。」

木勺在我手裡停住。「藥師沒這麼說。」

「可是你也不能一直借錢。」

我把勺子放回桌上,聲音比自己預料的重:「艾琳,妳先把病養好,其他的我來想。」

她垂下眼睛,不再爭辯。水壺開始發出細微的聲音,屋裡漸漸浮起溫熱的藥草氣味,我卻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越縮越緊。


那晚雨停後,我帶著舊地圖獨自上山。林子裡的葉尖還在滴水,黑暗中偶爾傳來夜鳥短促的叫聲。走到九年前與老龍一起清過的水窪時,我先聞到一股悶濕的腐葉味,隨後才看見淺窪邊緣露出的大片泥地。

水比半年前低了不少。我蹲下去摸了摸溝底,淤泥厚得幾乎蓋過當年用來標位置的石頭。那條細水仍從上游滲來,但流到轉彎處便分散到砂土裡,只有一小部分進了窪地。幾叢苔蘚還是綠的,外圈卻乾成了灰色的硬片。我沿著灌木看了許久,沒看見皮克精的光。

「你們又搬走了嗎?」我對著空地低聲問。

沒有回答,只有一滴積在枝頭的雨水落進泥裡。

這些年我偶爾回來清泥,記錄水位,修補被大雨沖垮的小段溝壁。有些季節水多,窪地會重新泛起光亮,偶爾還能見到一兩隻皮克精;有些季節我走完整片林子,也只遇到昆蟲與乾枯的青苔。我原以為自己只要持續回來,多少能留住一些東西。直到這個晚上,我才真正感覺到,讓上游大部分水改道的決定仍在影響這片林地,而自己每次帶來的鏟子,能做的實在有限。

我坐在一塊濕石上,想起妹妹床邊的藥碗。這裡需要有人持續照顧,她也一樣。差別只在於,照顧這條水路不會有人付我工錢。


十天後,一個陌生人登門。

他穿著剪裁得體的外套,靴底卻也有旅行留下的泥,談吐客氣,眼神則像在估量一件商品。他自稱是王室採辦官的助手,說採辦署準備擴大北方木材開採,正尋找熟悉山路的人先行勘測。

「聽說胡克先生以前在王室斥候隊,畫過不少北方地圖。」

「舊圖了。山路早變了樣。」

「舊圖也有舊圖的價值。」他笑了笑,「更何況,真正走過那些地方的人,總比只坐在書房看圖的人可靠。」

他把一紙契約攤在桌上,指著其中一行數字。「按月給薪,比一般嚮導多三成。道路勘定後,還有額外報酬。」

我看見那筆數字時,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林子,是艾琳床邊還沒用完的藥包。

「你們要從哪條谷地進去?」我問。

助手從行囊裡取出一張地圖。幾條紅線劃過我熟悉的山脊,其中一條沿著老龍時常出沒的北側山谷延伸。我用手指壓住那條線。

「這條谷裡有龍。」我點住紅線。

「我們知道。」他答得很快。

「牠不喜歡人把林子砍光。」

「我們只是先勘路。」他把手放到桌邊,「王室需要木材,總不能因為山裡有一頭龍,就讓所有工程停下來吧?」

「你們會去招惹牠嗎?」

「胡克先生,我們做的是採辦,不是屠龍。」他頓了一下,笑容仍在,「只要牠別來阻礙工程。」

他一直說不會去招惹龍,卻沒說若牠擋路怎麼辦。我盯著地圖上的空白。那不是空地。舊林子、濕窪,還有我跟老龍清過的那條細溝,都在裡頭。

「給我兩天。」我把契約推回去。

助手並不意外,反而把一只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桌角。「當然。只是訂金可以先留在這裡,免得胡克先生家裡的急事耽誤了。」

「把錢收回去。」我說。

他望了我片刻,才慢慢拿回錢袋。「兩天後,我再來聽答覆。」

他離開時,艾琳正倚著門框。她扶著牆,看見桌上的地圖,臉色有些蒼白。

「是有人找你做事?」

「嗯。」

「危險嗎?」

我把契約翻到背面。「勘路。照舊差事。」

她沒有追問,卻伸手把桌上那碗已經放涼的藥推向自己,像在告訴我她也明白,這份工作的價錢從來不只是幾枚銀幣。


第二天夜裡,我又走到北方水窪。月光照不進密林,只有細小的露水在葉尖亮起。我喊了幾聲老龍,回答我的卻只有山風。

我等了很久,久到雙腿開始麻木。後半夜,頭頂終於傳來沉重的風聲。老龍從林影後落下,卻沒有像往年那樣靠近窪地,而是停在較高的石坡上。

「你這麼晚找我,總不會是要我幫你挖泥吧?」

我原本想笑,卻笑不出來。

「王室要開採北方木材。」我說,「有人找我帶路。」

牠看了看我手裡的契約,卻沒有問價格。「你已經知道他們會走到哪裡?」

「還沒定路線。」

「所以現在輪到你替他們定。」

我低下頭。夜裡的風穿過衣領,濕冷地貼上後頸。「我妹妹的病需要藥。我欠的錢……」

「我聽說了。」老龍說。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這片山裡,消息傳得比你想得快。」

牠停了片刻,沒有再開玩笑。我突然很希望牠直接叫我別去,這樣我就能把拒絕契約的責任推給牠;或者牠若說可以,我也能告訴自己連老龍都准許了。

「你是來叫我替你說可以?」牠問。

我握緊契約。「你知道艾琳需要藥。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那你還想攔我?」

老龍收起翅膀。「我沒有攔。」

牠越是平靜,我越覺得惱火。「那你倒是說一句話啊!」

「那我該怎麼辦?」

「你想聽哪一句?」

我沒想到牠竟然反問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無名火。「你不是總有辦法?當年那條水路,大家都以為沒救了,你不是還找出一小股水?」

「那股水有多少,你記得吧?」牠望向下方的窪地,「我沒把大河變回來。」

我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
「九年前,」牠繼續說,「我問你看見什麼,你嚇得連劍都忘了拔,卻還是把那些光畫進地圖。後來你真的回來了。你比很多只會說漂亮話的人做得多。」

「但現在又乾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我救不了這裡,也快救不了她。」

這句話一出口,我便後悔了。老龍只是靜靜看著我,沒有替我補上任何安慰。

許久之後,我才問:「如果我接了這份差事,你會怎麼看我?」

牠沒有回答,轉頭望向黑暗中的林子。那裡傳來一聲細微的樹枝折響,像有野獸穿過灌木。

「回去吧,胡克。」牠最後說,「天要亮了。」

我沿著山路往下走,手裡的契約被汗浸得起皺。走出很遠時,身後似乎又傳來牠的聲音,低得幾乎混進風裡。我沒有回頭,也沒有聽清。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我都忍不住猜想,那會不會是牠最後一次想跟我說的話。

三天後,我在雇用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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