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下契約的第七天,北方驛站的窗外飄著細雨。採辦官的助手坐在靠牆的位置,桌上沒有攤開地圖,只有一只長條形的木盒,盒蓋邊緣釘著銅片。

「胡克先生,請過目。採辦署特別撥給您的。」

我打開盒子。裡面整整齊齊排著六支箭,箭桿漆成深黑,尾羽修剪得格外工整;箭頭卻與我慣用的獵箭不同,細長的金屬邊緣有一道奇怪的折角。我取出一支,在指間慢慢轉動。窗外的雨光落到箭尖上,冷冷一閃。

「契約寫的是勘路。」我沒碰盒子,「沒寫要我上陣。」

助手把茶杯推開一點。「山裡有野獸。這只是讓你防身。」

「我做斥候時也獵過熊。」我抽出一支箭,「箭頭可不是這麼打的。」

「這種比較適合對付有鱗甲的東西。」

我抬起頭,屋裡忽然靜得只剩雨滴敲窗。「你們說過,不去招惹那頭龍。」

「我們也不打算招惹。」他用兩根手指扶住盒蓋,眼睛卻看著我,「只要牠別阻礙工程。」

那句話我已經聽過一次。第一次是在我家,這一次擺在我面前的卻多了六支箭。

「如果我不收呢?」

助手沒有發火,只把一份抄好的契約放在桌上。「胡克先生,你已經收了訂金。採辦署也不是沒有別的人選,只是別人未必像你熟悉山路。」

我看著紙上的數字。費恩這個月的利息已經付清,艾琳的藥也買到了,窗邊那只藥碗總算不再空著。若現在退出,我得把已用掉的錢從別處找回來。更何況,另找來的嚮導也許會直接帶隊走進那些尚有水的低地。

這理由當時讓我比較容易拿起木盒。我把箭一支支放回去,扣上銅扣,心裡很清楚自己並沒有因此改變那些箭的用途。

那天傍晚,艾琳難得能下床,坐在窗邊縫補手帕。陽光從她身後照進屋子,讓那些藥包的紙邊看起來薄而明亮。她見我背著新行囊,笑著說總算有人肯出錢請她哥哥做老本行。

「要出去幾天?」她問。

「不久。這趟路畫完就回來。」

她伸手摸到行囊外露出的一小截黑色箭羽。「這個也是畫地圖用的?」

我把行囊往身後轉了一點。「防身。」

她看著我,最後只是把手收回去。「那就小心些。」


葡瑪二十二年,第一批伐木車正式上山。

起初我每天做的都是熟悉的工作:判斷哪條坡道能讓騾車走、哪裡適合架橋、哪處山脊在雨季容易滑落。我能從靴底黏上的泥分辨表土是否鬆軟,也能沿著樹幹上舊水痕估計雨後積水的位置。工頭很倚重我的判斷,常在黃昏收工時拿酒請我喝,稱讚我替工程省了不少時間。

那時我仍以為,只要路線畫得仔細,就能讓那些人避開不該碰的地方。

某天清晨,車隊運木經過一段淺窪。我前一晚明明在圖上標了不可通行,還特別提醒工頭那片低地保有水脈,重車應沿外緣繞行。然而第二天回去時,兩道新鮮車轍已經壓過濕泥,轍底積著褐色的水;原本蓬鬆的草根被鐵輪碾得貼在地上,兩側擠起一層層泥脊。

我找到工頭時,他正指揮人把一根木料抬上車。

「誰讓你們走那裡?」

「正路陷住了。」他把手裡的繩子交給助手,「木料得趕在月底送到。繞遠路,誰付工錢?」

「這裡不是寫得很清楚,不能走?」

「胡克先生,」他看了看我那張圖,又看向低地,「那塊地方又不是農田。壓出幾道車痕,過兩天草不就長回來了?」

我想告訴他,那裡的水不只給草用,也可能往下游流;車轍會怎麼改變雨後的水路,不能等壓壞了才來猜。可工人們已經把木料綁好,正在等我指出下一段可走的道路。工頭說,若我認為這段真的有危險,就在圖上另外畫一條路。

那晚回到驛站,我果真另畫了一條。但為了讓車隊避開坍塌的主路,新的線仍貼著淺窪外緣,離那些車轍比我希望的更近。我盯著燈下的墨線看了很久,最後還是讓它留在圖上。

下個月,我領到了薪水。艾琳的藥沒有斷。

葡瑪二十三年,伐木範圍沿山脊向北推進。林子裡常傳出斧頭敲擊的聲音,原本能遮住陽光的樹冠逐漸被打開,運木道旁的土被車輪壓得越來越硬。有些下坡路段每逢大雨都會出現新的沖溝,工程隊便往裡填石,繼續讓車通過;另一些小溪在乾季流量變低,卻沒有人能單憑這些變化說清全部原因。

採辦署開始讓我標記龍飛過的山谷。

助手拿來一支紅筆,將我畫好的地形圖攤在桌上。「胡克先生,你最會觀察。牠常從哪裡經過?」

「常往北邊飛。」我指了兩處,「要找牠,就先守這條山脊。」

說完我便後悔了。工頭立刻拿筆圈住那兩處,像那已經是能派人進去的路。

「先標起來。」

「這裡也有鹿群過冬的通道。」

「那就更該標清楚。」他說。

我握著紅筆,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張畫著皮克精的地圖。當時我拼命想讓別人看見被忽略的東西;現在同樣是拿著筆,卻不知道圖上的這條紅線最後會被誰拿去做什麼。

回家時,艾琳坐在床頭縫補衣裳。她的臉色比前年好些,手臂卻仍很瘦。桌上排著新買的藥包,窗外晾著幾條洗淨的布巾。

「這次又要去很久?」她問。

「幾天。」

「哥,你現在回家都不說山裡的事了。」

我把紅筆放進抽屜。「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
她看看抽屜,又看看我。我知道她不相信,但她沒有追問,只問我晚飯要不要多添一碗湯。我說好,便再沒有談工作的事。


葡瑪二十四年春末,連續幾場雨沖壞新坡道,車隊停在山腰整整兩日。工頭又找上我,說採辦署要求趕工,必須另找一條可以讓滿載木料的大車通過的路。

我帶他走到一處岔路口。左側沿著高坡繞行,路遠一些,需要搭橋;右側則穿過一片淺窪,能直接接上北面山道。

九年前,我和老龍曾在右側的低地挖通一條細細的水溝。

我還記得當時膝蓋泡在泥裡的冰涼感,老龍用爪子挪開石塊時,水從石縫下慢慢漫出來的樣子。那時我們並不知道這點水能留多久,至少它讓窪地有了重新濕潤的機會。如今我站在同一個地方,耳邊卻是車軸和鐵鏈的聲響。

工頭站在身旁,手裡握著一張工期表。「哪條快?」

「左邊比較遠,但避開了低地。」

「要多幾天?」

「搭橋可能得再花幾天。」

「那右邊呢?」

我沒有立即回答。兩個月來我的工錢都被扣去一部分,採辦署說要按工程進度結算;艾琳的新藥比從前更貴,費恩也開始重新計算利息。工頭看見我遲疑,又說若不能及時送木材,所有人都得跟著少領錢。

我低頭看著兩張圖,最後伸手指向右邊。

「這條。」

工頭鬆了口氣,立刻去叫人搬木樁。第一輛重車壓過低地時,我站在隊伍後方,看著鐵輪陷進濕土,泥水從兩側慢慢擠出來。那道車轍延伸過去的方向,我比誰都清楚。

這次沒有誰騙我。路是我指的。


葡瑪二十五年秋,伐木隊在夜裡仍被催著穿越北方山谷。山風貼著岩壁吹下來,火把不時歪向一側,亮處能看見車輪上的泥與繃緊的繩索,暗處卻連幾步外的石頭也辨不清。工人們很少說話,只聽得見拖木車的輪軸吱呀作響,和牲口偶爾發出的喘息。

我們來到一道狹窄山口時,前方忽然安靜下來。領頭的騾子往後退了一步,鼻孔噴出一團白氣。我抬頭,先看見山壁上方有一片影子移動,接著才聽見翅膀收攏時的沉重聲響。

老龍落在窄口中央,巨大身軀擋住前路。牠的鱗片在火把間泛出暗褐色的光,眼睛慢慢掃過工人、車輛與那些滿載的木料。

「到此為止。」

隊伍裡有人尖叫,有人扔下工具躲到車後。前排一名年輕伐木工緊抓著韁繩,手抖得連火把都快握不住。我認出老龍的聲音,心裡猛地一沉。

十三年前,牠在那片乾掉的林地問我看見了什麼。十年前,我們挖過一條快要消失的水路。如今牠站在我替採辦署畫出的道路上,連前進一步都不願意。

助手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,聲音平靜得令人發寒。

「胡克先生,還記得那盒箭嗎?」

我扭頭看他,卻先聽見高處傳來金屬碰撞石頭的聲響。火把照不到的兩側山壁上,忽然閃出幾點不自然的冷光。我這才看見,有弓手早已伏在高處,弓弦正一根根拉緊。

「你們早就安排好了?」我問。

他沒有回答,只把目光放回前方。

老龍的眼睛掠過岩壁上的人影,最後落在我身上。「胡克。」

牠很少叫我的名字。那一刻我竟然想起十年前自己滿手泥巴,和牠爭辯枯木究竟該不該搬走的下午。當時牠嫌我問題太多,如今我卻連一句合適的話都不知道怎麼問。

「讓隊伍退後!」我朝工頭喊,「牠還沒有攻擊誰!」

後方的採辦官卻厲聲喝道:「牠已經阻擋王國的道路!胡克,照命令做!」

助手把弓遞向我。我沒有接,他便輕輕提醒,若再耽誤下去,後面的工人都可能受困。那名握著韁繩的年輕伐木工轉頭看我,額上全是汗。

「胡克先生!」他聲音發顫,「您當過王室斥候,求您想想辦法!」

我看著他的手,又看著老龍,最後接過弓。黑色箭桿躺在掌中,輕得不合時宜;箭頭卻沉甸甸地向下墜,火光在折角上閃了一下。我知道它不是為了獵熊製造的,也知道把它帶到這裡的人是誰。

我把箭搭上弦。

老龍沒有躲,也沒有張口噴火。牠只是望著我。

只要把箭偏向石壁,我就能讓它射空。我甚至已經看好一處黑暗的岩縫,知道箭落進去後不會有人撿得回來。可身後幾十雙眼睛都在等著,山壁上的弓手也已瞄準,我忽然不知道,一支故意射偏的箭究竟能改變什麼。

「胡克。」老龍又叫了一聲。

我把弓拉滿,指節開始發酸。胸口裡像塞著一塊沉重的石頭。

有人在後方大喊:「射!」

我鬆開了手指。

箭離弦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震響,隨即沒入黑暗。幾乎同一瞬間,山壁上響起另外幾道弓弦聲。我分不清哪一道聲音先、哪一道後,只看見老龍猛然抬起頭,口中爆出火光,刺鼻的濃煙瀰漫,巨大身軀撞向岩壁。石塊轟然墜落,火把被亂風和塵土吞沒,騾子受驚嘶叫,工人沿路跌撞著往後逃。

我被人撞得跪倒在地,掌心按進碎石,疼得幾乎失去知覺。煙塵濃得無法看清窄口,空氣裡混著岩粉和火把嗆人的氣味。有人叫我退後,有人喊龍墜下去了,也有人說必須立即清點傷者。我握著空弓站起來,往老龍原先站立的方向看了許久,什麼也看不見。

我不知道自己的箭射中了哪裡。

我只知道,我確實射了。


官署後來的紀錄寫著:老龍襲擊伐木隊,遭反擊後墜崖身亡。

有人拿著那份證詞要我簽名。我看見其中一行寫著「率先發動攻擊」,便把筆放回桌上。

「牠沒有先動手。」我把筆擱下,「至少我看見的不是。」

助手站在旁邊,表情平靜。「你只是被煙塵擋住視線。其他人有其他人的證詞。」

「那就讓其他人簽。」

他沒有再勸。那張紙最終被誰簽下,我不知道;我也沒有另寫一份詳細的見聞,交代高處的弓手何時出現,或我自己射出了哪支箭。

回到驛站,助手讓人清點武器。我把弓放在桌上,打開那只長木盒,一支支拿出剩下的箭。盒底空著一格,黑色襯布上還留著箭桿壓過的細痕。

「胡克先生,少的那一支呢?」助手問。

窗外又下起雨。我望著那道空隙,想起四年前第一次看見這個盒子時,自己就知道它不是帶路需要的東西。

那時我仍有機會把盒子推回去。後來我畫了路、改了路、標記龍出沒的山谷,最後把箭帶到了這裡。

「射出去了。」我說。

助手看了我一眼,在清點簿上畫下一筆。

他寫得很快,墨還沒乾便合上冊子。我伸手想攔,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要他改哪個字。

回房後,我把空了的一格朝下放在桌上。夜裡風從窗縫吹進來,盒蓋敲了木桌三次,我起身把它壓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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