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強盜,是下雨。強盜至少會先亮出刀,讓你知道該準備多少錢;下雨卻說來就來,連討價還價的機會也不給。尤其北方山道這幾年被拖木車壓得高低不平,天氣好的時候就已經會把酒桶顛得叮噹響,若再來一場雨,我不只得賠酒錢,還得聽買主抱怨,彷彿天上的雲也是我養的。

葡瑪二十五年秋天,我趕著灰耳往北方驛站去。車上有三袋鹽、兩捆羊毛、十二瓶酒,最裡頭還固定著一只長木箱。木箱比一袋鹽短,卻重得讓兩個搬貨的伙計都罵了髒話。交貨的人穿著王室採辦署的制服,付了三倍託運費,叫我隔天早上把它送到驛站。我問箱子裡是什麼,他看了我一眼,沒有回答,只再添了一份錢。

「不能問?還是問了也白問?」我說。

「採辦署的梁柱、器材。」他敲了敲封條,「照單交貨。封條別碰。」

「好極了。」我把錢收進袋裡,「只要它不會半夜在車上自己走路,什麼都好說。」

對方沒有笑。替王室做事的人往往如此,一個個像生來就不需要笑。我倒沒有跟他計較,畢竟這筆錢抵得上我平常跑兩趟北路。做買賣的人有時得學會不問,但我還是把木箱的外形、封條和重量記進帳本。哪天若有人說我少交了一個角,我總得有東西可以拿出來吵。

快入夜時,灰耳突然在一處彎道停了下來。路旁野草還帶著白天被太陽曬暖的香味,背陰的石縫卻已冒出冷氣。山上風大,我的手指握了一整天韁繩,關節早已僵硬。我拍拍灰耳的背,說再走一段就能吃乾草睡好覺;牠卻像沒聽見似的,先低頭啃了兩口草,接著抬起頭,耳朵朝北邊轉去。

「又怎麼了?別跟我說你也會挑旅館。」

我跳下車看車輪。舊路石面原本結實,這兩年卻多了幾處讓人不放心的深轍,有的地方雨水沿車輪壓出的凹槽往下走,硬生生在路邊削出一道小溝。去年有個同行在這裡翻了車,馬沒有救回來,人後來跑去賣木材,說這樣至少能賺回修路的損失。我本來很欣賞他的生意頭腦,走到今天才覺得,一條路若越壞越有人能從修補它獲利,似乎也不是什麼好事。

北邊山谷亮起幾點火光。我認得那個方向,是伐木隊往返的隘口。最近酒館裡不少人都在談那頭老龍,說牠與採辦署起了衝突,有人甚至斷言牠已經被趕出王國。可我上週才見牠飛過山脊,巨大的影子從樹冠上滑過,嚇得幾隻山羊衝出灌木。我第一次見牠,整車酒都翻了;後來看慣了,倒覺得牠比某些會欠錢的客人還可靠,至少從沒向我借過貨。

灰耳的耳朵依然豎著。山谷傳來一陣隱約的人聲,似乎有人在催促牲口前進;過了一會兒,又響起幾聲短促的脆響,像緊繃的繩子突然被鬆開。我才想分辨那是什麼,夜裡便猛地傳來一聲嘶吼。

那聲音大得讓胸口像被人重重推了一下。灰耳驚慌地後退,車上木箱撞到擋板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我趕緊握住韁繩,還沒來得及安撫,北方又轟隆一聲,彷彿一大塊山壁從高處崩落。碎石相互撞擊的聲音一層追過一層,久久不散,連我腳下都似乎感到輕微的震動。

「走!」我跳上車,手心瞬間冒汗。

這回灰耳不必催促便奔了起來,車輪不時撞上突出的石頭,酒瓶在草墊中互相敲碰。我一邊努力讓車保持平衡,一邊忍不住回頭。黑夜把整片山谷遮得嚴實,只有火把的光點忽高忽低。

我只聽見了不能忽略的聲音。


抵達驛站時已過半夜。屋簷下的燈籠在風裡晃動,院裡停著幾輛馬車。我走過其中一輛空車,發現它的後輪陷在泥裡很深,車廂底板留著幾道新刮痕,像剛卸下什麼沉重的東西。車旁沒人,我也沒有理由去問那是不是自己的事,便先牽灰耳往水槽去。

老闆出來時,臉色比平常難看。他接過我的牽繩,沒急著談住宿費,反而壓低聲音問:「你從北邊來?」

「難不成我從屋頂掉下來?」

「路上看見什麼沒有?」

我望向大堂。桌邊坐著幾個衣襟沾泥的男人,腳邊擱著弓和短劍,一位正在往手臂上纏乾淨的布。他們不像趕夜路的商人,因為桌上有酒卻沒人真的在喝。

「看見路。」我說,「不太好走。倒是聽見山裡像塌了半座山。」

纏布的男人抬起頭。「你聽見什麼?」

我對陌生人向來客氣,尤其對桌上擺著武器的陌生人。「石頭掉下來吧。還有我的騾子一路放屁,臭得我差點跟著掉下山。」

沒有人笑。

他們越不笑,我越想念那些只會嫌酒不夠便宜的客人。男人盯著我看了片刻,說北方最近不太平,做生意的人最好別把風聲到處說。我笑著點頭,說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安安穩穩收錢,對山裡的麻煩一點興趣都沒有。

老闆領我到後頭的小房間,我趁機問北邊道路怎麼回事。他說明天可能封路。我問封幾天,他說不知道;問誰下的令,他又說不知道;我問那等待收鹽的人該怎麼辦,他乾脆把房門推開,叫我先睡。

「這驛站現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買不到了?」我忍不住抱怨。

他站在門口,望了望走廊,才輕聲說:「賴瑞,你的貨明天能交,就趕快交。不要多待。」

第二天,天色亮了,我把木箱搬到原定交貨處。可採辦署的人沒有按約出現,來的卻是兩個我不認識的搬運工,手上拿著一紙蓋章的變更單,說收貨地點已改。我要求先核對簽收,他們看起來頗不耐煩,其中一個甚至說,能替王室做生意,還擔心這點貨款嗎?

「替國王做事也得簽收。」我說,「不然他哪天說沒收到,我可沒本事進宮跟他吵。」

最後他們照我要求留下了收據。原定的驛站目的地被劃去,寫上一串倉庫編號。我辨認不出是哪座倉庫,但編號抄得很清楚,簽章也有。我把它壓平收進帳本,心想這趟總算平安結束。

至於箱子裡是什麼,那天我依然不知道。


幾週後,關於老龍的傳言越傳越多。有人說牠襲擊了伐木隊,王室不得不出手;有人說那頭龍早就在上游把水弄壞了,害得農田收成不佳。再過不久,連牲畜失蹤都有人怪牠。

一晚我在酒館吃飯,聽隔壁桌的人講得繪聲繪影,說老龍把伐木工整個吞下去。我忍不住放下湯匙。

「你親眼看見牠吞人?」

「人人都知道!」

「那你是人人裡哪一個?你看見了沒有?」

男人紅著臉瞪我,說我是不是收了龍的錢。我想了想,答道:「如果牠肯付運費,我倒很樂意替牠送東西。可惜這麼多年,牠連一桶酒都沒跟我買過。」

周圍的人笑起來,那人也找不著話再說。我原該就此收手,卻不知怎的,又想起山道那聲嘶吼。於是我問:「你說的那些,是誰先告訴你的?」

那人說不清楚,只知道好幾處酒館都在講。我點頭,不再追問。那人還想問我山裡是否真有龍。

「有啊。」我說,「還有一頭專吃喝醉酒鬼的。你喝了幾杯?」

他愣住,酒館裡先有兩個人笑了。我也笑,直到那人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,我才想起昨夜山裡那聲吼叫。

我端起酒,沒有再編下去。

回家後,我取出那張改了目的地的收據,放到燈下端詳。字跡確實,簽收也在,偏偏它只能證明箱子交給了誰,不能告訴我箱子最後到了哪裡,更不能說明山裡的聲音。

我把收據夾回帳本。窗外起了風,吹得門上的木閂輕輕敲擊。灰耳在棚裡低低哼了一聲,我隔著窗戶望向北方,那條山脊只剩一片黑影。

往後的很多日子,只要雲影從山上滑過,我仍會抬頭。以前那頭龍偶爾從山脊後飛出來,影子一掠,連灰耳都知道得停一停。後來灰耳照走,我也照樣趕車。只有我的脖子,還沒改掉往上看的毛病。

生意照做。鹽要送,酒要買,欠錢的人照樣欠錢。那張收據我夾在帳本最後一頁,隔幾個月便拿出來看看。封條的號碼、收貨人的名字、運費,一筆不差。

唯獨貨物欄裡的那幾個字,我至今讀不出真正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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