賴瑞把最後一袋鹽放在桌上時,袋口的一點白色粉末撒了出來。他用指腹沾了一下,放進嘴裡嚐嚐,像是在確認自己送來的果真是鹽。溫泉塔裡充滿剛收下的藥草香氣,窗外偶爾傳來蜜蜂的聲音。瑟琳把那截可能是龍牙的骨頭包進乾布,正要收好,卻忽然抬頭叫住賴瑞。

「賴瑞,兩年前秋天,你在北邊舊路聽到山響。那晚到底怎麼回事?」

他正在清點袋子,手停在半空中。「殿下,您連這種事都記得?」

「你當時說,整座山都像在震。」

「何止是震。」賴瑞把貨袋放下,眼神不由得往窗外飄。「那晚我趕著灰耳走北邊舊路,突然聽見山谷裡一聲巨響,接著是石頭滾下來的聲音。還有……」

他忽然收住話,像是不大願意把那個聲音再從記憶裡挖出來。

「還有什麼?」我問。

賴瑞望了我一眼。「一聲慘叫。不是我認得的動物會發出的聲音。那時灰耳嚇壞了,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。好不容易趕到驛站,屋裡的人卻一個個問我路上看見什麼。」

「等等,你親眼看見了什麼?」我往前一步。

「沒有。」他回答得很快,「那天黑得很。遠處有火把,我沒走到山谷裡面。別看我跑商路跑得熟,真有一座山塌下來,我也不會傻得趕去看看是誰在底下。」

梅有伸出爪尖,輕輕把桌上一小塊掉落的鹽粒撥到旁邊,牠最近菜吃多了,突然覺得鹽粒很美味。「這句倒很像你會做的決定。」

「多謝誇獎。」賴瑞說。

瑟琳沒有跟著笑,而是問:「那晚以後,你還見過北邊那頭老龍嗎?」

賴瑞的神情變了。他抬起眼睛望著北方,停了一會兒才慢慢搖頭。「沒見過。以前牠有時候會繞著那片山脊飛,趕車的人都認得。我不敢說牠每個月一定出現幾次,但我跑那條路這麼久,從沒像後來那樣,一年又一年都看不見牠。」

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吹得桌上一頁鬆開的紙輕輕翻動。瑟琳伸手壓住它,在頁邊添上一個年份。我看見她原先畫好的幾條溪流,又看見不同季節標出的水色和水位。滿頁密密麻麻的記號,看得我頭疼。師傅要我記劍招時,至少只畫人站哪裡。瑟琳這些線,連水往哪裡拐都沒放過。

「等一下。」我看著她寫下的數字,「五年前開始砍伐北方山林,三年前妳來到這裡,當時某些溪流還算清澈。兩年前賴瑞聽見巨響,老龍也從此不再出現。這兩年水卻變得更混濁了。」

「那你想說什麼?」梅有問。

我望向牠。池水的暖霧在牠下巴旁慢慢升起,一隻小飛蟲剛停上牠的鱗片,便因為牠打了一個鼻息而匆匆飛走。

「老龍消失後,水才變壞?」我試著說。

「你確定是『才』嗎?」瑟琳問,「我來時水雖然較清,但有些坡地已經開始出問題。賴瑞看過的溪流,也不是每一條溪。」

我想起第三天那位老農。他撈泥撈得滿身都是,還嫌我站著礙事。那時他說的是這兩三年越來越糟,可沒說是哪天突然壞掉的。第五天的麥田也是。要把這些全怪在老龍消失那一晚,我連自己都說服不了。

「不對。」我搖頭,「日子挨得近,不代表是一回事。老龍的事,得另查。」

梅有的尾尖在池水裡停住。「終於沒有拿兩件剛好發生在一起的事,硬說其中一件害了另一件。」

賴瑞看看我又看看龍,忍不住嘟囔:「你們這兒誇人的方式都這麼難聽嗎?」

「只有龍,」瑟琳說,「牠今天已經算客氣了。」


她將一本較舊的冊子從木架上抽出,翻到一幅褪了色的山路草圖。那上頭標著好幾處岔路,其中一條穿過一片我覺得眼熟的焦地。

「艾倫,你今天上山時碰見的那個獵戶,還記得嗎?」

我立刻想起一把背在肩上的柴刀、滿是灰塵的衣袖,以及那男人蹲下身翻開腐木,讓我看見底下小蟲的樣子。「記得。他知道那片燒過的林子,也認得舊路。」

「他以前在王室斥候隊,後來受雇替北方伐木工程勘查道路。」

「他也替人找龍?」

瑟琳指尖停在地圖上一道紅色記號旁。「我看過的一些採辦紀錄裡,確實有人負責標記老龍出沒的山谷。兩年前那次行動,也留下了破甲箭的紀錄。」

賴瑞忽然站直。「等等,你說的獵戶是誰?」

「胡克。」瑟琳說。

「胡克?」他的聲音高了一截,「那傢伙我認識!以前在驛站一起喝過酒,背著柴刀,說話不多。妳是說他跟老龍那晚的事有關?」

我點頭,把自己上午遇見的男人描述了一遍。賴瑞越聽越沉默,最後用手掌揉了揉額頭。

「難怪。」他說,「那傢伙後來總往焦地跑,還有人說他在補種樹苗。我還以為他終於不當嚮導,改行做園丁了。」

「他參與了圍獵。」瑟琳說,「但詳細經過,我們目前沒有完整的第一手證詞。」

我看向梅有。「你知道他做過什麼?」

牠盯著水面,過了片刻才說: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有些人犯了錯,後來會一直回到同一個地方做事。至於他為什麼這麼做,你該去問他本人。」

「他想補償?」

「有可能。」牠慢吞吞地說,「但死掉的東西,不會因為有人後悔就活過來。」

我沒有再追問。這句話從牠口中說出時,少了平常那種故意惹人的味道。我忽然想起自己早上在焦地遇見胡克,他說某些腐木底下仍然有昆蟲棲身,還提醒我別因為看到嫩芽就以為火燒過一定是好事。那時候我覺得他很懂森林,卻不知道他可能也有不願讓人知道的往事。

賴瑞仍皺著眉頭。「可是我那晚只聽見山響,沒看見胡克,也沒見到那頭龍。你們可別說是我替誰作證。」

「不會。」瑟琳答道,「你能作證的,就是你在哪裡、什麼時間聽到什麼。其他的,我們必須另外找人和紀錄核對。」

「好。」他立即點頭,「這樣我比較放心。」


我從衣襟裡取出屠龍令,攤在桌邊。國王的紅印在午後光線裡格外顯眼,彷彿它能讓紙上寫的每一個字都比我們剛才的談話更確定。

「那麼,五年前是誰下令開始伐木?」我問。

「王室採辦署負責執行。」瑟琳說,「父王批准過北方開採計畫,理由包括木材收入、新農田與水源分配。」

「他知道山裡有龍?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兩年前那些埋伏的弓手呢?也是他批准的?」

瑟琳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將另一份抄錄文件放到桌上。我注意到抄本邊緣有幾處空缺,一行日期後面還留著她自己畫的問號。

「這是我查到的王室紀錄,」她說,「上面記載採辦官負責那次行動,命令來源指向王宮。但『王宮』不等於我已經知道父王親自批准了每一個細節。我還要看原件,查清楚命令怎麼傳下去,有沒有人改動內容。」

我瞪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。王都的公文總喜歡寫得一本正經,哪怕是在說有人失蹤、道路坍塌,也能把事情寫得像數算倉庫裡的麻袋。我從沒想過,兩張同樣蓋了章的紙,彼此之間也可能藏著需要釐清的距離。

「既然有紀錄,為何不呈給陛下?」我脫口而出。

瑟琳抬起眼睛看我。「你想得真簡單。父王知道哪些內容、是從誰口中知道,又願意承認多少,這些都還不明白。再說,你手裡那張紙,也是他簽的。」

梅有把鼻尖靠近屠龍令,聞了一下。「十天前的新蠟封。你們人類很會把答案蓋得漂亮。」

「那我現在應該怎麼辦?」

「你自己的任務是什麼?」瑟琳反問。

我低頭讀出紙上的話:討伐北境惡龍,救回公主,恢復王國安寧。

「前兩件,」梅有懶洋洋地插嘴,「你似乎已經忙完了,雖然方法很奇怪。」

「我根本沒有殺掉你!」

「正因為如此,我才說你忙完了。」

瑟琳忍著笑,把那截白骨移到屠龍令旁。「第三件比較麻煩。你可能得先決定,是拿著紙回去宣告完成任務,還是繼續弄清楚那些問題。」

我望著白骨、地圖、採辦抄錄和國王的印章。若我照原路回王都,或許只要告訴國王我看見公主平安、那頭龍沒有攻擊任何人,便能保住自己一條命。但一旦提起老龍之死、伐木計畫和這些年愈來愈差的水況,誰知道迎接我的會是嘉獎還是牢房?

就在我猶豫時,賴瑞忽然清了清喉嚨。

「先講好,我這趟的貨單只有鹽跟針線,可沒算上替人作證。」

瑟琳轉向他。「那就再幫我們一個忙。把兩年前那晚的經過說得更仔細些,尤其你走的路線和到驛站的時間。」

「還要說?」賴瑞苦著臉,「我剛才都說了,沒有看見龍,也沒有看見誰動手。」

「正是因為這樣,你的話才需要照原樣記下,不要添上別人的猜測。」

「說是可以,」他望著桌上攤開的資料,又壓低聲音,「可我是不是捲進什麼不該捲的事了?」

梅有打了個呵欠。「你現在才發現?」

賴瑞的臉一下子白了。瑟琳卻伸手把一小袋錢推到他面前。「這趟運費,多算你一成。」

「一成?」他盯著錢袋,隨即抬頭。

「兩成。」瑟琳說。

賴瑞立刻把袋子收好。「那我可以再說三次,還可以畫路線圖。先講好,畫圖的炭筆不算在運費裡。」

我忍不住笑了。連梅有都哼了一聲,似乎對他的報價能力頗為欣賞。

笑聲停下時,我看見屠龍令還攤在桌上,印章正壓著一角。

我把那截骨頭往自己這邊挪了挪。劍柄碰到桌腳,發出一聲輕響;我將它推開了些。

窗外的山嵐緩緩移過坡頂。賴瑞已經打開帳袋,翻找兩年前的行程記錄,一邊抱怨紙張受潮容易黏在一起。瑟琳把炭筆削尖,在新的一頁寫下日期;梅有則舒服地把頭擱在暖石上,彷彿剛才那些攸關王國的大事都與牠無關。

我把屠龍令往桌子中央推了推。梅有睜開一隻眼睛,以為我要拿劍,見我只是抽過一張空紙,又懶洋洋地閉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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