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瑪二十四年初,米拉第一次懷疑公主殿下在偷東西,是在瑟琳第三次跑來王宮廚房剝豆子的時候。

那天傍晚,西境使節臨時決定留下用餐,王宮總管又派人來傳話,說西側書房得多備六份晚餐。瑪莎主廚聽完,把菜刀重重剁在木砧板上,刀背一震,幾片洋蔥皮便飄到了米拉腳邊。廚房裡有油脂燒熱的氣味,熬了整個下午的濃湯在大鍋裡咕嘟作響,靠近後門的石地因反覆潑水而濕滑,送菜的學徒抱著籃子跑過去,差點撞翻一桶削好的馬鈴薯。

「六份!」瑪莎朝門口大吼,「昨天才說不必送,今天又要六份!那些大人是不是以為麵包自己會從爐子裡跳出來?」

「也許他們肚子餓得特別快。」米拉一邊剝豆,一邊小聲說。

「妳要是還有力氣頂嘴,等會兒就去刷那三口鍋。」

門口偏偏在這時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。「瑪莎,今天還有豆子要剝嗎?」

米拉抬頭,看見瑟琳公主站在廚房門邊。她穿著一條不怎麼起眼的灰色裙子,袖口捲起,懷裡抱著一籃石榴,幾根頭髮從髮帶旁散出來,看上去比早上搬柴的學徒還像來幫工的人。

瑪莎手裡的刀停在半空。「殿下,您是來找晚餐的吧?我讓人送到您的房裡。」

「我想幫忙。」

「上回您也這麼說。」

米拉猛地低下頭,免得笑出聲。上一次公主自告奮勇,結果把還沒剝的豆莢和剝好的豆仁混進同一盆,害她們重新挑了半個小時。瑟琳顯然也記得,便很識趣地搬了張小凳子坐到角落,拿起一小把豆莢,先試著問米拉哪邊該折開。

「這次我不碰你們剝好的那盆。」她保證。

「最好是。」瑪莎嘀咕,卻仍把較小的豆莢推到她面前。

兩個時辰裡,廚房像一座忙得冒煙的小城。燉鍋從爐上移到地上,烤好的肉端進端出,學徒在門廊與餐廳之間來回奔跑。每次送餐,米拉都得在牆上的單子畫記號,標明是哪間房、幾份餐,還有誰把盤子領走。這些記號乍看只是為了避免送錯,真正忙起來卻常有人把訂餐數量、實際送出數量和退回數量寫在同一欄,等晚上核對時便吵成一團。

一名侍從抱著空托盤回來,沒好氣地說:「西側書房不是只有兩個人在嗎?為什麼又叫我端六份?」

瑟琳手裡的豆莢停了一下。「牆上寫的是要準備六份,還是送出六份?」

侍從愣住。「有差嗎?」

「當然有差!」瑪莎在爐灶後面叫道,「我備了六份,你們只送兩份,剩下那四份得想辦法處理;要是送了六份,卻有四份原封不動退回來,也不是同一回事!」

瑟琳點了點頭,又重新低頭剝豆。米拉卻注意到,她的目光接連兩次飄向牆上的送餐紀錄。後來一名學徒搬著滿籃餐盤擋住視線,她還換了個位置,看了看新添上的幾行字。

等廚房終於收拾完,米拉被女管事艾妲叫到辦公室。艾妲正在核對晚間的出入清單,桌上只點了一盞燈,羽毛筆尖在紙面上劃出細細的聲響。

「公主又去廚房了?」艾妲問。

「是,夫人。」

「她碰了哪些東西?」

「剝豆子。還差點把豆莢弄進湯裡。」

艾妲沒有笑。「她問了什麼?」

米拉猶豫一下。「問西側書房的送餐單,究竟寫的是備餐還是送餐。」

筆尖忽然停住,墨水在紙上留下一個稍大的點。艾妲抬頭望了她一眼。

「日後殿下若調閱簿冊,先來報我。」

「可是殿下只是問——」

「米拉,」艾妲把筆放下,「妳只需要說她做了什麼。」

米拉低頭答應,離開時卻忍不住想:如果公主只是想知道廚房裡浪費多少食物,為什麼女管事的表情像有人偷拿了庫房的鑰匙?


幾天後,瑟琳照樣來廚房。她不只剝豆,還想幫忙切根莖,結果厚的厚、薄的薄,瑪莎看了一眼,當場把刀拿了回去。

「薄的先煮爛,厚的還硬著,殿下,這鍋湯要怎麼救?」

「再煮久一點?」

「那最後就是一鍋泥。」

米拉笑得肩膀直抖,瑟琳自己也笑了。慢慢地,她們發現這位公主並不像來巡查的官員那樣,只站在門口指責誰動作太慢。被說刀工不好,她就換一件能做的事;不知道送餐怎麼記,她就問清楚,並不裝作自己早就懂。

有一回,瑪莎從北方送來的豆袋裡挑出一把發霉的豆子。剛打開袋口時有一股悶酸氣味,壞豆表面長著灰綠色的斑點。瑪莎皺著眉頭,把整袋隔到一旁,吩咐學徒先別下鍋。

「這袋誰驗的貨?」瑪莎把壞豆往盤上一倒,「上回好好的,這回倒給我這種東西!」

「是田裡出了問題嗎?」瑟琳問。

「我又沒去田裡看。」瑪莎把壞豆倒在托盤上,「也許收成時淋了雨,也許車上受潮,也可能倉庫沒收好。妳只看一顆豆子,哪知道它在哪裡壞的?」

瑟琳拿起一顆仔細看,沒有再問。米拉卻記得,那天公主走之前,又去看了豆袋邊上的產地標籤,以及倉庫蓋在封口的印記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才向瑪莎道謝。

真正讓米拉害怕的,是另一個深夜。

那天她忘了刷一只大銅鍋,睡到一半想起來,生怕第二天被瑪莎罵,只好披著衣服偷偷跑回廚房。長廊裡燈火已暗,牆角有隻小老鼠沿著縫隙跑過,木門邊卻漏出一線細細的光。她從門縫望進去,看見瑟琳站在送餐紀錄前,手裡拿著自己的小冊子,正飛快地抄下一串日期。

米拉想起艾妲的交代,腳下不自覺往後退。偏偏她的鞋跟碰到牆邊木桶,桶子一歪,在石地上發出空洞的一聲響。

「誰?」瑟琳轉身。

「殿下!是我,米拉。我回來洗鍋。」

瑟琳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銅鍋,便點點頭。「那妳洗吧。剛好,我有件事想問妳。」

米拉一動也不敢動。

瑟琳把牆上的另一冊簽收簿翻到某頁,指著一個名字。「這個里奧,是誰呀?」

「送餐的侍從,前些日子調去馬廄了。」

「可是昨天的送餐紀錄上還有他的簽名。」

米拉湊近一看,果然是那個熟悉的名字。燭光把紙面照得發黃,墨跡邊緣還有些暈開。

「說不定回來頂班呀。」米拉說完又瞄了一眼門口。

「也許。」瑟琳在冊子上記下日期,還把原先用力圈住的名字擦淡了一些。米拉見她擦得太用力,忍不住擔心紙會破。

正當米拉鬆一口氣,走廊又傳來一串穩定的腳步聲。她認得那種步伐: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像算好了距離。

艾妲。

瑟琳把簽收簿放回架上,又拿起一塊抹布塞進米拉手裡。「妳不是來洗鍋的嗎?現在就洗。」

艾妲推門進來時,米拉正拼命擦一只早已發亮的鍋。女管事的視線從她身上滑過,落在瑟琳手邊那本小冊子上。

「這個時辰了,殿下還需要廚房備什麼?」

「肚子餓,看看還有沒有麵包。」瑟琳若無其事地說。

艾妲沒有立即回話,而是走到紀錄牆旁,掀開幾頁檢查。「米拉,公主碰過這些東西嗎?」

米拉手裡的抹布絞得發緊。瑟琳沒有看她,也沒有替她回答。

「殿下看過送餐單。」米拉終於說。

「拿走了什麼?」

「沒有。」

這句話是真的。公主沒有帶走任何一張紙。

可第二天清早,送餐紀錄便全被換成新的。瑪莎氣得大罵,說舊表格還能用,怎麼又叫她們從頭記起;艾妲只說是總管的命令,沒有多解釋。

米拉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事,更怕公主發現是她向女管事說了實話。

下午瑟琳再次來剝豆時,她終於鼓起勇氣開口:「殿下,昨晚我把您看過紀錄的事告訴艾妲了。」

「我聽見了。」瑟琳說。

「您……不會怪我吧?」

瑟琳停下手裡的豆莢。「她是妳的管事,妳不回答就可能被罰。是我沒先問妳願不願意幫忙,便把妳捲進來。這件事是我不對。」

米拉望著她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在宮裡做事這麼久,聽過不少人命令她、斥責她,卻很少聽見哪位主動承認自己做得不妥。

她想了又想,終於說:「那個里奧,我後來問過別人。他調去馬廄後,偶爾還會回來代班。」

瑟琳立刻抬頭。「所以那個簽名,有可能真的是他自己寫的?」

「對。」

瑟琳把原先圈起的名字劃了一道,在旁邊寫下「尚未確認」,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「差一點。」她低聲說。

「好險什麼?」

「我差點把一個也許只是來幫忙的人,當成有人冒名簽收的證據。」

米拉忍不住問:「您到底在查什麼?」

瑟琳看了看廚房裡忙碌的人,又看向門邊那張新的送餐單。「我先查那幾份沒送出去的餐。」瑟琳說,「後來又想問豆子在哪裡受了潮。可大家說的都不一樣。」

「所以您還會來廚房?」米拉問。

「如果瑪莎肯讓我進門。」

米拉皺著眉頭想了半天。「那您到底查到什麼?」

「目前查到一件很確定的事。」瑟琳把剝好的豆仁推到她面前,「瑪莎說我切菜太厚,這件事千真萬確。」

不遠處的瑪莎正好聽見,立刻從爐邊回了一句:「而且確定得不能再確定!殿下若再拿刀,我就得替那鍋湯寫遺囑了!」

米拉笑出聲,瑟琳也跟著笑。廚房窗外有晚風吹進來,將水汽和炭火的味道攪在一起。

米拉把剝好的豆仁端去爐邊。回頭時,瑟琳那本小冊子已經收進衣襟,只剩桌上幾片被忘了丟的豆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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