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年春天,布蘭照顧那座宅邸的果樹二十多年,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靠一棵梨樹判斷主人何時離家。

那是葡瑪王城一處不大不小的官員宅院,前院鋪著平整石路,後面有果樹、花圃和一道淺淺的排水溝。布蘭熟悉每棵樹的脾氣:哪棵梨樹春天開花早,哪棵蘋果樹總在大風過後斷細枝,連牆角的苔蘚何時會從石縫往外長,他都記得。他不愛問主人在朝中做些什麼,只管讓樹活得好,果子不至於年年被鳥先吃光。

可是這幾個月,宅子像被人從裡面慢慢掏空了。

先是兩個廚房僕役被遣走,接著東廂房的地毯捲起來,裝進車裡運出去。沒多久,書房的桌椅也被搬走,連那只放在窗下、主人一向不許人碰的青瓷花瓶都不見了。布蘭的工錢拖了三個月,管家每次見他便皺著眉,說要等主人身體好一點再算。

最讓布蘭想不通的是,主人明明半個月前就已經離開,王宮卻直到昨天才宣布他「因病返鄉」。

當天清晨,布蘭站在後院修剪梨樹,剪刀一合一開,發出細碎的金屬聲。樹枝上還留著昨夜的露,風從院牆上越過,帶著一點城裡麵包鋪傳來的香氣。他剛剪下一根朝內生長的枝條,便聽見前門傳來敲門聲。

他開門,看見一位年輕女子抱著點心盒,身後沒有隨從。她穿得樸素,鞋邊沾了些街上的灰,站姿卻不像尋常來借水的路人。

「您好,我想探望這裡的主人。」

「姑娘,來晚啦。」布蘭將剪刀收回腰間,「老爺早搬了。」

「什麼時候?」

「半個月前。」

「您親眼看見他走?」

布蘭忍不住笑了。「這兒的梨樹哪年不結果,我都記得。老爺哪天搬家,還能記岔?」

年輕女子從袖裡取出小冊子,認真記下日期。「他乘什麼車?」

「黑頂馬車,兩匹灰馬。」

「從前門出去的?」

「是。那時天剛亮,我正在澆院裡的樹。」

她把這些話逐一記下。布蘭本來還想問她要不要把點心交給管家,忽然覺得不對:普通訪客聽說主人不在,多半問何時回來;這位小姐卻問得像要畫一條逃跑路線。

「請問您是哪位?」

「瑟琳。」

布蘭手裡的枝條啪地掉在地上。「公主殿下?」

瑟琳抬起頭,像是這才想起還沒介紹身分,點了點頭。布蘭忙著行禮,她卻將點心盒塞到他手裡,說既然主人不在,就請他和其他留下的人分著吃。

布蘭送走她後,站在門邊好一會兒。點心盒裡有四塊糖餅,邊緣還帶著微微的焦香。他一塊也沒吃,只覺得自己可能不小心把什麼不該說的事說得太清楚了。


三天後,瑟琳又來了。

這回她沒有帶點心,卻先問能不能看看前院。布蘭帶她走過石路,牆邊的薔薇正冒出新枝,屋子的窗子卻大半關著。曾經每天有人經過的門廊,如今連掃地的人都少了,落葉堆在轉角,踩上去發出乾脆的聲響。

「布蘭先生,您那天說親眼看見主人上車,」瑟琳停在院門旁,「能不能再告訴我,當時看清他的臉了嗎?」

「當然看清了,我在這裡二十多年——」

「我是說,您當時真的看見他的臉嗎?」

布蘭皺眉,心裡忽然有點不高興。「殿下,您這是說我老眼昏花了?」

瑟琳沒有立刻說話。她望著院門外的石階,過了一會兒才道歉。「我問得不好。不是要說您認錯,只是想知道當時您究竟看見哪些部分。」

布蘭原本已經準備反駁,這時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回想那個清晨:天色還暗,院裡有霧。馬車停在門口,披深藍色斗篷的人從台階走下,帽簷壓得很低。他記得管家跟在後面,記得兩匹灰馬噴著鼻息,也記得車門合起時那一聲不太順暢的碰撞。

但他突然想不起那人的臉。

「他穿著老爺常穿的深藍披風。」布蘭慢慢說,「還戴著帽子。從身形看很像。可那天他沒跟我說話,臉又藏在帽簷下……我確實不能說自己看清了。」

瑟琳只寫下這些,沒有替他補上別的推論。

「我還是認為那就是老爺。」布蘭說。

「我明白。」她答道,「我也會把您的判斷記下來,只是不把它寫成已經親眼確認的事。」

布蘭望著她,忽然想到:自己每天替主人修樹,知道哪根枝條是昨天才斷的,也知道哪棵樹的葉子比往年黃;但一個披著熟悉斗篷的人經過面前,他竟然因為太習慣那身打扮,就沒有再仔細看。


瑟琳後來去了馬廄。老馬夫羅恩正拿著硬毛刷替馬清理腿上的泥,周圍滿是乾草、皮革與牲畜身上溫熱的氣味。她剛問起黑頂馬車和兩匹灰馬,羅恩便搖頭,說城裡這樣的車太多,光靠這兩項特徵,連他都沒辦法分辨。

「那右後腿有白斑的灰馬呢?」瑟琳問。

羅恩停下刷子。「誰告訴殿下那匹馬有白斑?」

「沒有人,我記得以前看過一輛——」

「那肯定不是我管的那輛。」羅恩把刷子擱在木桶上,「您不能因為兩輛車都是黑頂,就說它們一定是同一輛。要是連馬都認錯,我這飯碗早就丟了。」

瑟琳望著他,接著把冊子裡剛寫的一小行劃掉。「您說得對。」

羅恩倒是愣了一下。他顯然習慣了貴族不願承認錯誤,原本備好的解釋忽然沒了用處。

「不過,」他說,「半個月前確實有人在東門附近臨時借過馬具,還換了一組牲口。我記得清楚,因為那天少了一副合適的胸帶,借出去的東西晚了兩天才還。」

「您認得車裡的人?」

「沒有。那時我只顧著馬,連車夫都是後來才看見背影。」

瑟琳點頭。「所以目前知道有人換馬,還不能確定是不是那位大臣。」

「就是這意思。」羅恩回答,「還有,殿下要是想知道哪匹馬走了多遠,問牠的蹄子,比問車篷顏色有用。」

瑟琳看了一眼他腳邊的蹄鐵和工具,笑了。「看來我還有很多東西得學。」


管理城門登記的文書官伊凡,並沒有那麼容易說話。

他的辦公室又窄又悶,靠窗的高書櫃裡塞滿登記簿,空氣聞起來像舊紙、灰塵和沒完全乾透的墨水。瑟琳說明來意後,他先問有沒有正式調閱公文,聽說沒有,便表示自己不能隨意拿出官署紀錄。

「我只是想確認,半個月前有沒有一批行李從東門出去。」瑟琳說。

「每日都有,殿下。得有日期、車隊或貨單號才好查。」

「這批可能與北方採辦署有關。」

伊凡的手在桌面停了片刻。他望向緊閉的門,終於轉身從書櫃裡取出一本較厚的登記簿,翻到指定日期。

「這段期間,確實有一批行李往北方送。」他指著其中一行,「寫了件數和運送方向。」

瑟琳湊近看。「是那位大臣的?」

「簿子上沒寫,殿下。」

「他本人呢?」

「我在這幾頁沒看見他的名字。」

她盯著空白的欄位,眉頭越皺越緊。「那是不是表示他沒有出城?」

伊凡把書頁按平。「殿下,沒有記錄,不等於沒有發生。有人可能從別的門走,也可能是記錄漏了,甚至這份冊子本來就不登記所有人。我若只靠這一頁就告訴您他沒出城,那是我亂說。」

瑟琳沉默下來。窗外的鐘聲遠遠響了一下,書櫃上的灰塵在光線裡浮動。她翻出自己的小冊子,將布蘭的說法、羅恩見過的換馬事件,以及伊凡找到的行李紀錄並列,三條線彼此靠得很近,卻始終沒辦法確定它們就是同一件事。

「我需要再找誰問?」她抬頭。

伊凡卻沒有回答,只伸手將登記簿慢慢合上。

「殿下,您今天問的這些話,要是傳到總管耳裡,我不一定還能留在這裡工作。」

瑟琳看向伊凡。他的手指還壓在冊子封面上,關節發白。她把原本要追問的話吞了回去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瑟琳說。

她將自己的小冊子翻回剛才那頁,先把伊凡的名字遮住,又在另一張不留姓名的紙上重寫資料摘要。「我不會拿您的名字去質問任何人,也不會把今天這段談話當成您替我作證。」

伊凡看著她,沒有道謝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把門打開,讓她離開。

屋外的風比辦公室涼快得多,街上有人推著運菜車經過,車軸在石縫間敲出熟悉的聲音。瑟琳站在門邊,望著那輛車往市集方向走去,忽然想到幾天前羅恩說的話:車篷的顏色不能證明一輛車的身分,裝進車裡的行李也不能證明它的主人同車出城。

她想起布蘭那雙沾著樹汁的手。他等工錢等了三個月,卻連自己看見的是不是主人都說不準。那些文書上的名字整整齊齊,沒一個能替他付房租。


伊凡回到桌前,把登記簿放回書櫃。紙頁合攏時揚起一點灰,他忍不住咳了兩聲,便伸手關上半開的窗。

他知道那批行李確實從城門運出去,還記得那天車隊臨時換了運送順序,讓後面幾輛送糧車等了很久。他甚至記得帶隊的人催得有多急,卻不知道貨箱裡裝的是衣物、書冊還是別的東西。

辦公室靜了下來。他想起瑟琳剛才問的話:沒有記錄,是不是代表人沒有出城?

伊凡把筆放回筆架。這本簿子只登記經東門的指定車貨,他比誰都清楚。殿下若拿它去證明一個人沒有出城,出了差錯,最後也可能算在記簿的人頭上。

鐘聲又響了一次。他收起那把開書櫃的鑰匙,放回腰間。他確認書櫃關緊,才回到桌前繼續寫今日的出城車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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