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拉發現被換掉的送餐表格並沒有消失。它們被塞進廚房後面的紙料箱,準備拿去給生火的人引火。

「這叫銷毀證據嗎?」她抱著一疊沾了油的紙問瑪莎。

「這叫廢紙,不叫什麼證據!」瑪莎正把豆子倒進篩子裡,「昨天要送六份,今天又說改成兩份,我總不能讓人每天去牆上貼十張新表吧?」

幾天後瑟琳回到廚房,米拉便把舊表格攤給她看。紙張有些被水濺濕,右上角還黏著半片菜葉,但日期和送餐數量仍辨認得出來。瑟琳仔細對照新表,又叫來當晚負責送餐的侍從。

「所以,西側書房那天究竟吃了幾份?」她問。

侍從一臉為難。「預備六份,送進去兩份。後來說客人要去別處談事,那四份便沒送。」

瑪莎在爐邊大喊:「沒送的四份,晚餐就讓值夜的人吃了!再問下去,我連誰吃過第二碗湯都得記起來!」

瑟琳忍住笑,翻開米拉找來的退餐簿。果然有一筆四份改作值夜餐的紀錄,旁邊留著瑪莎潦草而有力的簽名。

「所以……是我們自己嚇自己?」米拉眨了眨眼,「那四份根本沒送進去?」

「至少這一晚不是。」瑟琳將原先圈起的數字劃掉,「這個疑點可以結束了。」

米拉反倒有些不甘心。「那艾妲為什麼那麼緊張?她還叫人換掉整面牆的表。」

「我自己去問。妳別跟來。」

「殿下、殿下!」米拉差點撞翻豆盆,急忙扶住,「拜託,千萬別說是我拿的!」

「我不會說。」瑟琳替她扶好豆盆,「我問的是表格制度,不是誰翻過舊紙。」


女管事艾妲的辦公室有一股乾燥的薰衣草味。桌上每份文件都按邊緣排齊,連羽毛筆也擺得像一列待命的士兵。

「殿下是來詢問送餐表?」艾妲聽完來意,神情依然嚴肅。

「我想知道為什麼換表。」

「因為原先把預備份數和實際送出份數寫在一起,月底總對不上。總管要各房統一格式。」

「那為什麼連舊表都撤下?」

「免得有人照舊格式繼續填。」艾妲頓了頓,「至於您深夜去廚房抄錄,不管理由是什麼,都會讓底下的人受責問。」

瑟琳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這件事我處理得不好。」

艾妲似乎沒料到公主會這麼說,手上原本要翻的文件停住了。

「殿下,您一句問話,旁人卻可能丟差事。」艾妲頓了一下,「這不是誰敢不敢說真話的問題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瑟琳起身,「送餐那晚的差額,我已經查到原因。這條線先到這裡。」

走出辦公室時,走廊裡有人端著剛出爐的麵包經過,暖香一路跟著飄出去。瑟琳走出門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筆。艾妲那幾句話真不討喜,但她說底下的人會挨罵,這點瑟琳不能裝沒聽見。


下午,瑟琳帶著冊子走到那座已經搬空的大臣宅邸。布蘭正在梨樹下挖開一小塊硬土,見到公主便放下鏟子。

「殿下,又來找老爺?他仍沒回來。」

「不是。我想把之前的問題收個尾。」

她將布蘭、羅恩和伊凡各自提供的情況分開寫在三張紙上:穿著深藍披風的人上了車;東門附近有人換馬;一批行李確實運往北方。瑟琳將三個日期寫在同一頁,盯了許久,索性把炭筆一扔。「他若真的走了,總會有人知道。難道一個人連同一座宅院的工錢都沒付清,就能像煙一樣散掉?」

布蘭皺著眉看完。「所以您還是覺得我認錯?」

「我相信您看見有人穿那件披風。」瑟琳說,「但我不想讓您的話被別人拿去說成您親眼看見了他的臉。這對您不公平。」

布蘭慢慢點頭。「這麼說,倒也對。」

「至於他的行李,您知道何時開始搬嗎?」

「那就早了。幾個月前先搬書,後來搬家具。當時我只以為主人要換房子。」布蘭指向前院空出來的石台,「連那只大花瓶都先走了。真要說突然離開,倒也不是。」

瑟琳這才重新整理時間。宅邸是逐月搬空的,王宮卻直到半個月後才發布因病返鄉的消息。這個時間差讓瑟琳一陣興奮,差點當場叫伊凡把整份紀錄交出來。直到看見他緊抓書冊的手,她才把話吞回去。

「那您覺得還會回來嗎?」布蘭問。

瑟琳抬頭看著只剩半邊花架的院子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
布蘭苦笑。「我本來還想,公主這樣來回查,一定能替我們討回三個月工錢。」

瑟琳愣了一下。她這幾次只顧著問誰何時上車,竟然沒有仔細聽見他的另一件事。

「您說工錢還沒給?」

「三個月。」布蘭伸出三根手指,「不只我,還有留下來看屋子的兩個人。」

「有欠薪的帳嗎?」

布蘭領她進倉房,拿出管家逐月簽過的工錢簿。瑟琳沒有保證一定能替他們討到錢,只抄下欠薪月份和應付數目,答應把這件事交到負責處理雇傭帳目的官署詢問。她也請布蘭保留原簿,別讓它像家具一樣被搬走。

「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主人,」她說,「但至少不該讓您替他的離開白白工作。」

布蘭把帳簿收進乾燥的木盒,第一次沒有追問那輛黑頂馬車。


回宮時,廚房正好送來一批北方豆子。瑪莎撕開一袋,挑出幾顆表面長斑的,立刻讓學徒把那袋先隔開。

「又壞了?」瑟琳問。

「有幾批是。」瑪莎把豆子放在掌心,「可妳要問是田裡長不好,還是車上淋雨、倉庫受潮,我只認得豆子,不認得它們一路走過的地方。」

「那木材呢?」

「木材不歸我管。殿下,您究竟想查什麼?」

瑟琳望向桌上那些豆子,忽然想起父王曾經拿出的農田清冊。南方有人因新水渠而能收成,這是她親自走訪過的地方所見;也有人說舊溪道變淺,井水不如從前穩定。王宮帳目能告訴她收到了多少糧食、木材,卻不會自動回答產地上誰得了水、誰失了水,更無法說明發霉的豆子在哪個環節受損。

她從冊中抽出一張北方地圖,將已知工程、採辦貨運方向與幾條河流畫在一起。墨線在王國邊界內清清楚楚,到了山區卻顯得過於簡單:標著水道的地方,不一定還有水;畫作荒地的地方,可能正有村民依賴它生活。

米拉探頭過來。「殿下,那位大臣的事,您查完了?」

「還沒找到他本人,但我知道目前哪些事不能算證據。」瑟琳指向另一張紙,「送餐差額已經查明;那名大臣的離開,我只能確定宅子是逐漸搬空的,有人穿他的披風上車,行李也有往北方送。至於是不是同一趟,還沒有答案。」

「那我們還要查下去嗎?」

「有些資料留著將來核對,不必現在追著每一輛馬車跑。」瑟琳用指尖沿地圖上的溪流往北移動,「我現在更想知道,所有這些東西究竟從哪裡來。」

瑪莎把最後一顆壞豆扔進籃裡。「那殿下恐怕得離開廚房。」

「我也是這麼想。」


葡瑪二十四年,瑟琳二十二歲。這些年她已經去過王城附近的田地、磨坊和村子,知道新渠道讓一些地方更容易灌溉,也親眼見過另一些地方的水井變淺。然而北方山林,她始終沒有走進去過。

出發那天,米拉幫她整理行囊。瑪莎塞進來的乾糧多得幾乎讓背袋合不起來。

「殿下,北方聽說有龍。」米拉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您不怕?」

「怕。」

「那還去?」

瑟琳把地圖和一本空冊子放進袋底。「因為我已經知道王宮裡哪些紀錄能回答問題,哪些不能。再往下查,得去看它們所說的地方。」

米拉替她綁緊袋口。「您連續半個月問山路、食物和水的事情,整個廚房都猜到您要走了。」

「我以為藏得很好。」

「殿下,您每回來都抱著地圖問東問西,誰看不出來呀?」

瑟琳笑了,接過行囊。臨出門時,她又回頭交代米拉,不必替她繼續打聽大臣的私事;若有人問,就說公主去北方查看河道與農田。她不願讓米拉因自己的好奇再次承受不必要的風險。

幾天後,她抵達北方。山間的風吹著乾泥與松脂氣味,路邊有被重車壓出深痕的坡道,也有草根仍牢牢抓著土的石縫。她順著地圖尋找一條支流,卻在標示水道的地方看見雜草;再沿坡走一段,反而在地圖的空白處發現一條雨後留下的淺溝。

她蹲下來,用手指摸了摸沉在溝底的細沙。幾隻螞蟻正忙著搬走被水推到洞口的碎葉,遠處有鳥叫聲穿過午後山嵐。她沿著那道淺溝走了兩趟,靴子裡灌滿細沙。第三次走回坡頂時,她忍不住罵了一句王宮裡那些把河畫成筆直藍線的人。

傍晚,她找到溫泉附近一片較高的地方暫住。夜裡展開十二歲那年收到的學者回信,紙張已經發脆,署名依舊在最下方。她仍不能只憑薇塔夫人的話確定信是誰寫的,卻也不再需要靠那封信替自己決定該相信什麼。

她在新冊子的第一頁寫下:

「葡瑪二十四年,北方山林。今日所見:地圖上部分水道未見持續流水;坡面有車轍與沖蝕痕。尚未確認:水從何處來、往哪裡去,以及不同變化之間是否有關。」

她停了一下,又添上一句:「明天先沿著實際的水走,不沿著紙上的線走。」

遠處的山林傳來一陣細小的動物叫聲。她合上冊子,吹熄燈火。過了一會兒又點亮燈,在地圖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圈,旁邊註上:明早去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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