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溫泉塔的第二天,太陽便曬得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季節。遠處山嵐還掛在山腰,這座小鎮的街道卻已熱得發白。石牆摸起來燙手,乾泥在靴底碎成粉末,風捲過巷口時,帶起一陣細沙,讓我不得不瞇起眼睛。
鎮外的田地多半枯黃,一位農夫正推著空水桶往井邊去。我經過時,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沒有招呼,又低頭繼續走。可是鎮中心某戶人家牆上的葡萄藤卻綠得發亮,藤下還掛著幾串果實。那抹綠色太不合周圍景象,我站在牆外看了許久,直到一個挑著水桶的婦人停在身後。
「大人是在看賽門家?」
「這葡萄長得真好。」
婦人將空桶換到另一隻手,壓低聲音。「全鎮都缺水,偏偏他家有水。你說奇不奇怪?」
「難道他家井挖得特別深?」
「他家井也不是一直有水。」婦人看向門口,聲音更低了,「有人說他跟北邊的東西做過交易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我也是聽來的,不知是什麼東西,總之不是人。您要問就自己問,別說是我告訴您的。」
她匆匆走了,兩只空桶在身後碰出清脆的聲音。我抬頭又看了看葡萄藤:陽光照到外側葉片,葉緣微微捲起,牆內的葉子卻有不少仍帶著深綠色,顯然不是每一處生長條件都相同。
我敲開門時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探出頭。看見我腰上的劍,他先皺了眉。
「又是從北方來的?」
「您怎麼知道?」
「山路上的灰沾在靴子上,劍鞘還掛著松針。」他上下打量我,「還有,最近只要是帶劍的人,十個有九個都在問龍。」
「您就是賽門?我想問點事。」
「是。要買葡萄等明天,今天還沒摘。」
「我想問水。」
他看著我,慢慢把門打開。「那倒比問龍有用。進來吧,反正你看完就知道了。」
賽門領我穿過前院,來到屋後。那裡有幾口半埋在地下的大陶缸,缸口用厚蓋遮住,旁邊留著可以檢查水位的小孔。屋頂瓦片沿坡度排成數列淺槽,連到一條較深的導水溝,最後在牆角分成兩路。我還看見一段可拆下來清理的導管,下面放著一只裝泥沙的小桶。
「等等,您是說這些缸裝的是雨?」我問。
「有些是井水,有些是雨水。」賽門掀開其中一處檢查蓋,讓我看裡面刻著的水位線。「雨下得夠時先存著,不夠時就得省著用。院裡也不是每塊地都澆。」
我伸手觸摸瓦片邊緣,發現幾道凹槽像被尖硬的東西一筆一筆刮出來,深淺並不全然相同。賽門沒有立即解釋,只去屋裡取出一本磨得發白的小冊子,攤在石桌上。上面畫著屋頂、溝槽和陶缸,旁邊記著不同季節的水位,有幾頁甚至畫出屋簷落葉堵住導水口後,水從另一側漫出去的樣子。
「你要不要看它怎麼走水?」他問。
「怎麼試?」
賽門拿了一小桶水,叫我站在屋後,自己走上矮梯,從較高的那片屋瓦慢慢倒下去。水起初沿著凹槽滑過,匯進大溝,經導管流到牆角。水流到了缸口附近,剩餘的一點水便沿著另外預留的小槽,流向院裡較低的花圃。
「那一股水怎麼往花圃走?」我問。
「缸裡存滿時,多的水得有地方去。」賽門笑道,「我讓它流到花圃,平常整套系統很穩定,也不用天天爬屋頂。」
他下梯後帶我走到缸邊,讓我看導管入口的小濾網。濾網設計得容易取放,此時水路暢通,並沒有什麼需要清理。「雨季前看一眼,大風雨後視情況檢查,平常倒不用費什麼心。我還有時間開店、種葡萄,偶爾坐著喝茶呢。」
「那拿來喝呢?」我問,「不能直接舀吧?」
「不能這樣想。」他把缸蓋重新蓋好,「屋瓦上有塵土,也會有鳥留下的髒東西。喝的水另有處理,平常也會優先用確認安全的水源。這些存水主要照顧菜地、清洗和其他用途,不能看水清就以為能入口。」
我站在陶缸旁,聽著遠處有人推車經過的軸聲。鎮外那些枯黃田地並沒有因這幾口缸得到解決,賽門家也不能無限取水;然而這座院子確實存下了先前落在屋頂上的一部分雨,在缺水的時候多了幾種選擇。
「鎮上的人說,您是跟山裡的什麼東西換來水。」我說。
賽門冷笑。「要是有人肯用一個祕密換來永遠不乾的缸,我倒想認識他。你看看這些裂縫和水位線,哪裡像永遠不會沒水?」
他把冊子翻到早年的一頁。「真正教我爹做第一道溝的,倒確實不是尋常工匠。」
他從衣袋裡取出一片深褐色鱗片,放在掌心。它的邊緣被摸得光滑,中央仍有一道細小的舊裂紋。
「我爹說,他年輕時在北方山裡工作,遇過一個脾氣古怪的傢伙。對方不願留名字,卻願意教他怎麼讓雨水順著屋瓦走,怎麼把水留在日後用得上的地方。」
「龍?」我問。
賽門看著我。「我爹沒說得那麼明白,但他說那傢伙會噴出熱氣,還能用爪子在瓦和泥上刮出溝。我家最早那片瓦的刻痕,就是牠留下的。」
我低頭看那幾道弧線,不禁想起溫泉塔那頭懶洋洋的龍。有時牠尾巴一動,便能在泥上劃出一條長長的線;然而兩種痕跡看起來相似,也不足以證明是同一頭龍。
「那牠叫什麼名字?」
「我爹叫牠『刮痕』。不是本名,只是個叫得順口的稱呼。」賽門翻出另一頁老筆記,「我爹當年還問過牠,為什麼不肯留名字。牠說,人類總想替每樣東西取名,方便記住,方便議論,也方便哪天需要時找到可以怪罪的對象。」
「這話聽起來倒像我認識的一頭龍。」我忍不住說。
賽門把眉毛挑得很高。「你真的見過?」
我把自己在溫泉塔遇見的龍說了一點,沒提瑟琳那些放滿記錄的冊子,也沒說自己已經把劍放下的事。賽門聽完,又拿出另一頁筆記,說他的父親當年學了幾個月才逐漸把引水和儲水系統做起來;最初甚至一場大雨就把溝槽沖壞,後來才慢慢改好。
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?」
賽門掰著指頭算了一會兒。「四十多年吧。我那時還小,算得未必準。但我爹後來聽說北方山頭有龍經常飛過,還懷疑那就是教他的『刮痕』。」
四十多年。我想到瑟琳說過,北方那頭老龍在兩年前便不再出現。如果賽門的父親所遇見的真是龍,時間確實更像一頭長壽的老龍,而不是如今才來到北方的梅有。
「難道是那頭老龍?」我忍不住問。
賽門搖頭。「我沒親眼見過。這是我爹留下的說法。」
我望著他手裡那片鱗片。我用手指在那道刮痕旁比了比,腦子裡浮現溫泉池邊那條懶洋洋的龍尾巴。會留下這種痕跡的爪子,想必比我的腦袋還大。要是再碰上牠,我非問個清楚不可。賽門把鱗片包好收進衣袋,神情卻比剛見到我時柔和了些。
「不過有一件事你可以自己驗證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?」
「有沒有龍都一樣。這套東西能存多少水,要看落了多少雨、屋頂有多大、缸有多大、哪裡漏,還有你用得多快。那些都是你能量、能看、能修的。」
我們正說話,門外忽然有人大聲叫賽門。方才在街上遇到的婦人站在門邊,身後還跟著一個少年,肩上挑著兩只空桶。婦人見到我,有些尷尬,顯然沒想到我真會進來。
「賽門,鎮口那口井今天又降了。你這裡……能不能借一點水給我們先用?」
賽門沒有立即答應,而是帶她去看陶缸的水位。他指著一條刻痕,說缸裡存水不多,得留一部分維持菜地和基本用水。他可以先分出一桶供清洗,又問她家喝的水是不是還從鎮上的公用水井取。
婦人點頭,臉上帶著失望。「我以為你家永遠不缺。」
「哪有永遠不缺的水。」賽門把空桶接過來,「去年乾季我家葡萄也枯了兩株。只是妳們經過時,看見的剛好是還綠的那幾株。」
少年在旁邊小聲問,如果家裡也想存雨水,是否一定得做成這樣的屋瓦。賽門笑了,說未必,得看屋頂材質、可用空間、想用在哪裡,以及準備怎麼維護。說到後來,他索性請少年在下一場雨時來看導水口怎麼走水,省得只看陶缸便以為秘密都藏在缸底。
婦人看了我一眼,不再提山裡的交易,只跟賽門商量隔天能否帶家人來看看。我想起早上她在巷口偷偷說話的神情,不由得笑了一下。
「大人笑什麼?」她問。
「沒什麼。」我說,「只是剛才有人說這裡的水不乾淨。」
她紅了臉。「我也說了,是聽來的。」
「那下次也許可以先問問他怎麼存水。」
她沒有回嘴,反倒和少年一起幫賽門搬起水桶。桶底擦過石階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,院裡那隻懶洋洋曬太陽的小蜥蜴被驚動,轉眼鑽進葡萄藤下的陰影裡。
臨走前,賽門把那本舊冊子翻到一頁畫著屋頂剖面的地方,讓我抄下幾個尺寸和導水轉彎的位置。我問能否帶走原本的冊子,他立刻搖頭,說這是父親留下的東西;若我想學,明天再來,他可以拿收藏的舊瓦片給我看刻痕。
「您真不怕我把這些全抄走?」
「有什麼好怕?」他把冊子收進木盒,「這些溝又不是我家的水才肯走。你要是學了,還能教別人少淋幾次雨。」
我走到門外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幾口缸、幾道槽,連那片舊瓦也沒什麼驚人的。竟能讓一個人少為水發愁。要是王都那些愛談奇蹟的人也來看一看,不知道會不會失望。
賽門父親那本冊子裡的「刮痕」,究竟是誰,我還是沒有問出來。我把抄下的屋頂尺寸折好放進袋裡,走出幾步,又回頭確認那排瓦槽是怎麼接到陶缸的。
走出鎮口時,天邊聚起幾片灰雲。遠處傳來輕輕的雷聲,我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,又想起自己昨天在溫泉塔對著龍問過的那些問題。
不知道下一場雨會不會落到這裡。
賽門正站在屋簷下,把一片歪掉的瓦扶正。我想提醒他天快下雨了,還沒開口,他已經朝我揮手,示意我趕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