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倫離開的第三天,賽門又在門口看見了那只空水桶。
那是鎮上婦人前幾天借走的桶子。她這回不僅來還,還帶了個十幾歲的少年,說家裡屋簷每逢下雨就往門檻潑水,想問問怎麼收起來。賽門讓他們在院子裡等,自己將剛摘下的葡萄放上桌。屋簷的集雨槽安靜地接著前一夜的雨,缸裡存了水,今天倒不需要他特別照料。
「上次那個帶劍的年輕人呢?」婦人問,「就是站在你家門口,看了半天葡萄的那位。」
「走了。」賽門說,「他先前已經去過溫泉塔,後來才到我家。這幾天離開小鎮,說還有些事要繼續查。」
「他不是已經見過龍了嗎?還要回去?」
賽門停下手。帶著劍來問龍的人,每隔幾天就有一個,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,鎮上的人只要看見陌生人帶著劍,就會先猜他是不是來領國王賞錢的。
「他跟前面那些不太一樣。」賽門最後說。
少年靠著陶缸,好奇地問:「前面還有誰?」
賽門望向院門外的石路。早晨陽光照在石牆上,昨夜雨後留下的深色水痕正在慢慢變淡。那條路每天都有人經過,有商人、修路的工匠、搬家的農戶,也有一些人,出發時覺得自己即將成為傳奇,回來時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願再提。
葡瑪二十六年下半年,第一張懸賞告示貼到鎮口時,賽門正坐在雜貨鋪門前,邊喝茶邊整理新進的貨物。
告示寫得很大,鮮紅的印章格外醒目。王室願以重金獎賞討伐北境惡龍、恢復商路安寧的人,能提出可靠成果者,還可能得到進一步的封賞。告示沒有要求每個參與者先領正式軍令,卻把賞格寫得足以讓酒館裡的人連續議論好幾個晚上。
有人認為龍既然可怕,理當由王國出兵,不該讓尋常人冒險;有人說賞錢這麼高,至少值得去看看。賽門站在告示前,把最後一個數字念完,只覺得那筆錢能讓鎮上好幾戶人家把屋頂全部重修一遍。
「您要去嗎?」雜貨鋪學徒打趣。
「我店裡生意好好的,幹嘛去跟龍打架?」賽門把茶杯放下,「除非牠先答應替我搬瓦。」
入冬後,第一位真正讓他記住的,是一名穿著精緻皮甲的女冒險家。
女人騎著栗色的馬,腰間長劍的護手雕著藤紋,走進店裡便要了乾糧與一張北方路圖。她嫌貨架上的繩索太粗,又嫌麵包硬,最後才問賽門有沒有不走官道的近路。
「姑娘,這麼急,往哪兒去?」賽門問。
「領賞金。」她答得乾脆,「拖到別人先殺了龍,我這趟就白跑了。」
賽門告訴她,山裡有舊獸徑,但不熟悉地形的人不適合走。她不信,還說他肯定知道更多,只是不願幫忙。他便把桌上幾種地圖攤給她看,指著其中一條雨季容易沖斷的小路。
「近歸近,橋斷了你還是得回頭。」
「多謝關心。」她把錢拍在桌上,聲音卻不像在道謝。
她走後兩週多,一輛載著傷者的板車經過鎮口。賽門認出車上那件皮甲,只是原先光亮的護手多了刮痕,女人左臂纏著布,臉色白得嚇人。
「遇見龍了?」他站在路邊問。
女人咬緊牙。「遇見了山裡一些該死的石頭。」
送她回來的車夫在後面搖頭,說她從濕滑的坡道摔下,究竟怎麼受傷,連同行的人講法都不同。賽門沒有追問。她需要的顯然不是另一個陌生人站在車旁審問她,而是能趕快回城看傷的馬車。
幾天後,酒館開始流傳她與惡龍鏖戰的故事。有人說她砍下龍角,有人說她替王室擋住一場龍焰。賽門去買鹽時,聽見說書的人把一個下午講成三天三夜;等他問起傷者究竟是誰親眼看見的,那人只說自己在城裡聽來,絕不會錯。
「那她真的跟龍打過嗎?」雜貨鋪學徒問。
「我只看見她負傷回來。」賽門說,「酒館裡那三天三夜,我又沒跟著過。」
翌年年初,一對年輕兄弟走進店裡。他們穿著相似的旅裝,靴面還乾淨,卻在買地圖時爭得幾乎把墨水打翻。
哥哥問山路何時容易積水,從哪條河谷走能避開易崩的坡面,還打聽過去幾年北方林地變了多少。弟弟則只問從鎮子出發,最快幾天能找到龍。
「國王都說那是惡龍了,你問這些做什麼?」弟弟不耐煩地敲著桌面,「我們又不是去修渠道的。」
「如果連山路都不懂,怎麼知道自己會走到哪裡?」哥哥答道。
「你從小就這樣。機會到了,還想先讀十本書。」
賽門原以為兄弟倆只是拌嘴,直到第二天兩人又為了告示上「恢復安寧」四個字吵起來。哥哥說他一路聽見的故事彼此矛盾,有人說龍阻斷道路,也有人說原本就是運木車把路壓壞了。他想先查清工程與龍之間的衝突,弟弟卻覺得這只是怕死的藉口。
第三天傍晚,弟弟獨自牽馬北上。哥哥追到鎮口,兩人在風裡說了很久,最後弟弟甩開韁繩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哥哥留下兩日,又來找賽門。他看著屋簷下的導水槽,問這套東西是不是王國工程師設計的。
「我父親留下的法子。」賽門答道,「你問這個做什麼?」
「我想知道,」青年說,「同一條水,為什麼有人說改道後救了農田,另一些人卻說下游的林子死了?」
賽門把陶缸的水位線指給他看,說自己只能談自家如何存水,不知道王室當年每一項工程如何決定。青年站在那裡沉默許久,忽然問去王城調閱舊工程紀錄該找哪個官署。
「你不去追弟弟?」
「我攔不住他。」青年把地圖折好,「可至少有些事,我想弄清楚再拿劍。」
賽門告訴他去王城的大路,還給了他一張標著兩處驛站的簡圖。後來這名青年有沒有查到什麼,他不知道;至於弟弟,鎮上也沒有可靠的返程消息。有旅客說見過北路旁一截刻著家徽的斷劍柄,但那人既沒撿回來,也說不清紋章模樣。賽門最後沒有把這則傳聞告訴哥哥,免得讓一句毫無根據的話,變成一個家庭的噩夢。
後來又有更多人經過。有些只走到鎮外便打退堂鼓,有些到了客棧才發現賞格不包含治傷錢,連買乾糧都要賒帳。也有真正見過山林的人,提醒其他人別在雨夜走陡坡,卻被嘲笑是不敢挑戰惡龍。
賽門賣過不少份地圖。買的人攤開同一張紙,有人先找最近的路,有人先問哪裡能住宿,有人只顧著看賞金告示。誰會平安回來,光憑一張嘴說得多響,他猜不出來。
至於到底有多少人真的走進北方深山,又有多少人見過龍,他無從確認。偶爾有路過的商人說,溫泉塔那邊又來了陌生人;另一些人說聽到龍吼,最後卻只是在山谷裡迷了路。賽門聽多了這些故事,通常只問一句:「所以那人到底有沒有回來喝茶?」答不上來的,他便不再追問。畢竟茶壺燒開了,總不能等每個傳聞都講完。
「所以艾倫大人也是來領賞的?」院裡的少年問。
賽門這才發現自己講得太久,手裡那片葡萄葉已被捏得皺巴巴。他把它扔進裝落葉的小籃,搖了搖頭。
「他說自己拿的是國王親自交付的命令,他是先到溫泉塔見到龍,離開後才來我家;這份正式命令也和鎮口的公開懸賞不同。」
「那他一定比較厲害?」
「厲不厲害我不知道。」賽門笑了,「倒是問水問得很認真,連缸底的刻度都想抄。」
婦人也笑了起來。「那他到底殺了龍沒有?」
賽門想起艾倫站在陶缸旁,仔細觀察導水槽和溢流的去向,還追問哪種水能喝、哪種水不能。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要求賽門帶他走捷徑,也沒有打聽領賞該去哪裡蓋章。臨走前,他只問能不能把屋頂引水的幾個尺寸抄下來,好讓其他需要的人也能試著學。
「我不知道他最後會做什麼。」賽門說,「但我見到他的時候,他已經在問另一件事了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這鎮子為什麼總缺水。」
少年似懂非懂地望著陶缸。婦人則提起桶子,問賽門能不能教他們做一個簡單的導水口,先讓雨水別再沖進門檻。
「這個我倒能教。」賽門笑著說,「先看看你們家想把雨水留來做什麼,別急著照抄我家的樣子。設計好了,以後才能少操心。」
他拿起工具,跟著兩人走出院門。鎮口那張懸賞告示還貼著,只是連日風吹雨打,紅色印章已經褪了些。少年經過時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頭提好水桶。
賽門帶著兩人走到屋簷下,指著第一道導水槽。少年把空桶放在地上,仰著頭看了好半天。
「等下雨時,水真會從這裡走?」
「下回你來,自己看。」賽門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