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商人的人,有個旁人不知道的好處:不住在同一個地方,也能看見一個地方慢慢變老。

我每個月都跑北方,春天送種子和鐵器,夏天送鹽、布匹,秋天把乾果、蜂蜜與山貨載回南方。冬天最難走,偏偏總有人缺藥材、燈油和針線,願意多付幾個錢。沿路有些人叫不出我的名字,村裡的狗倒全認得灰耳。這些傢伙記性好,至少不會像人一樣,一見面便問我怎麼還沒娶老婆。

葡瑪二十五年秋天那個夜晚以後,我每次走北路,都會忍不住往老龍過去飛行的山脊看一眼。以前偶爾有一道巨大的影子從樹冠上滑過,馬匹受驚、行人停步,連嘲笑龍故事的商人也會閉上嘴。如今那裡只有雲影。我沒有看見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,卻知道有些原本熟悉的東西不再出現。

入冬後,第三道山坡的風大得驚人。我趕車經過一間修車棚時,發現屋頂被掀掉了半邊,一名木匠正咬著釘子爬上梯子,另一人在下面扶著橫梁。

「要不要幫忙?」我停下車問。

「如果你能讓風停,那最好。」木匠吐出嘴裡的釘子,「不然幫我扶一下也行。」

我一邊扶住木梁,一邊看向原本長著一排松樹的坡面。那些樹如今只剩低矮樹樁,山風沒有遮擋,直直掃過棚子。我問是不是少了樹才這麼難修,木匠卻說新木板也薄,固定方式可能不夠牢,不能把所有錯都怪在那排樹上。

「前年我走這條路時,棚子可沒這麼不經風。」我說。

「那就得把舊棚子怎麼搭的也找出來看看。」他答道,接著把釘子往木梁裡敲下去。

我原想順口抱怨兩句便離開,最後卻陪他忙到午後。木匠送了我一塊用剩的木料,說給灰耳墊腳。灰耳聞了聞,顯然不領情。

翌年春天,雨下得很猛。渠道旁一位老農正用木鏟撈出積泥,腳邊已堆起幾小堆黃褐色的濕土。我停車跟他討水喝,他反而問我能不能幫他把一桶泥搬上岸。

「這裡年年都這樣?」我問。

「以前也會淤,但這兩三年春雨過後,清起來更費力。」老農喘了口氣。

我望向上方露出泥面的坡地。「會不會是那些土沖下來?」

「看著像。你確定?」

「我的車輪在那裡陷過一次,還賠了半天工夫。這個我敢打包票。」

「那就跟我差不多。」他笑了,「我確定鏟子挖在這裡會很重。」

我們一同挖了半個時辰,他送我兩根蘿蔔,其中一根被蟲咬去半邊。我把好的一根留給自己,壞的那根給灰耳,牠卻先挑好的吃。我只能承認,牲口也會做生意。

真正讓我不舒服的,是那年夏天的帳本。

一個村子突然向我訂了更多水桶,說乾季溪水不太穩定;另一個村子增加薪柴訂單,因為從前能撿柴的林地如今不好走;還有個村子的農民多買了幾袋種子,說自家的田接連兩季收得差,想換換種類。

這些訂單都讓我賺錢,照理該高興。可把舊帳本翻出來,我才發現他們買的,有些並不是新添的享受,而是從前在家附近就能取得的東西,現在不得不另外花錢。我把幾年來的出貨量並排寫好,數字確實有變化,卻又不敢立刻斷言原因。有人可能搬家,有人可能換了供應商,也可能只是我比同行賣得便宜。

我在那頁旁邊寫了三個字:怪怪的。


葡瑪二十七年春天,艾倫領令北上之前,我的車輪又在第三個山彎出事。

灰耳忽然停住,任憑我怎麼催也不願往前。下車一看,舊路已被落石掩住半邊,旁邊有人匆忙開出一條便道。前一天剛下過雨,水沿新路的車轍帶著細泥往坡下流,流進哪條溝,我站在這個位置還看不清。

「你就不能早點提醒我?」我對灰耳說。

牠甩甩耳朵,一副早已提醒過我、只是我不肯聽的樣子。

我拿筆在帳本邊角畫了個簡圖,把坡向、車轍、碎石和日期標下來。花了大半天修好車輪後,才趕上通往溫泉塔的路。

那次我抵達時,比平常晚了半天。瑟琳站在菜畦旁,袖口捲起,正在檢查一條被雨沖過的淺溝;梅有則舒舒服服地趴在溫泉邊,連眼皮都懶得抬。

「怎麼這麼晚?」瑟琳問。

「山路塌了,車輪也壞了。」我跳下車,「要不是灰耳早早停住,你們今天只能拿半車鹽。」

「那你比去年多花了多少時間?」梅有忽然問。

「半天。一個輪子。還沒算我的工錢。」

「還有?」

「灰耳也沒吃上午飯。牠要是會算帳,早跟我討利息了。」

牠抬起頭,認真想了想。「那灰耳該加薪。」

「牠要是會開口,肯定第一個同意。」

我把新畫的路況遞給瑟琳。她立刻拿出小冊子,指著去年記下的一處坡面沖溝,問新便道是不是在附近。我把路線畫給她看,兩處竟然靠得比我記憶裡還近。「怪了,」我說,「以前沒覺得這條新路會把水往那邊帶。下次得趁下雨走一趟,親眼瞧瞧。」

「要找人再去看。」她說。

「你們找人查水,我先找人修輪子。再耽擱,這車鹽要賠本了。」

瑟琳沒有理會我的報價,反而問起近兩年各村需要的貨物。我本想隨便報幾個數字,她卻讓我坐到桌旁,端來熱水,要我把賣水桶、種子和薪柴的地方指出來。

「又畫圖?」我一看見那張大紙,便按住帳袋,「先說好,畫到我的生意可要收錢。」

「這次畫的不是河道,是東西從哪裡來,到哪裡去。」

我把幾條常走的商路畫上去。鹽從南邊送來,藥材有時要經過兩個轉運市集,木桶大多出自靠河的大鎮,再由我們這些商人運往山裡。幾條線在圖上交錯,遠看活像一張喝醉的蜘蛛織出來的網。

「這兩個村子,」瑟琳指著一座山脊兩側,「為什麼同時多買了水桶?是同一條溪出了問題?」

「不是。」我搖頭,「一個靠溪,一個靠井。可兩邊訂貨都得經過同一個市集,木桶也是同一批木匠做的。」

「也就是說,兩地的水未必連在一起,貨卻連在一起。」她說。

我沒想到這還能算一個發現,便故意看向梅有。「你們研究水的,怎麼研究到我的生意上來了?」

牠用尾巴慢慢撥過地面。「你平常不是最會算嗎?如果這條路斷了,山另一邊的人還能從哪裡買藥?」

我指了另一條山道。「從這裡繞。」

「冬天呢?」

「那裡會下雪。」

「那這條?」

「橋太窄,滿載的車過不去。」

梅有把頭放回前爪。「所以東西都靠一條常常壞掉的路送來,你們還把這叫方便?」

我氣得想把牠下個月的運費加倍,卻也找不到話反駁。瑟琳在旁邊加畫了道路、山脊與集市,將原先的河流圖攤到另一側。兩張圖上的邊界有些重疊,有些卻完全不同。水沿坡地匯向同一個出口,不會因為我們喜歡某個市場就轉彎;貨物和人則可能翻過山去,連接原本不在同一條溪谷裡的村落。

「如果你想查一個地方的水,」瑟琳說,「得知道水從哪裡匯來。但若想查它靠什麼生活,還得看糧食、工具、藥材和商路。」

「敢情我這本帳,還能當半張地圖賣?」我問。

「當然有用。「我能告訴妳貨車哪裡陷過,」我敲了敲帳本,「要我替整條河看病,恐怕得另外收診金。」」

我立刻把帳袋抱緊。「既然有用,可不能白看。」

「價格你可以遮掉。」

「那還是要收費。」

「多少?」

我想都沒想便答:「兩成。世界越大,路就越長;路越長,運費當然越貴!」

梅有發出一聲難聽的笑。「你發現世界比帳本大,第一件事竟然是漲價。」

「做買賣總得養活人。」我說,「不然你以為鹽自己會爬到山上?」


到了傍晚,圖紙已畫滿交錯的線。瑟琳又問哪裡冬天容易封路,哪裡春天先收穫,哪個村子從前能就地撿柴,現在卻改向我買。我每回答一個問題,便想起某位客人的臉、某條熟悉的坡道,或者灰耳在哪個地方最愛停下來偷吃草。

我翻出前年的一頁帳,指著一戶買鹽的人家。

「這家以前一年只買兩袋。去年買了五袋。」

「為什麼?」瑟琳問。

「那得去問他。」我說,「也可能只是他家添了人口。我只管收錢,可沒替他們數孩子。」

臨走前,瑟琳問我是否願意帶幾年的舊帳來,讓她抄下貨物流向和日期。我答應了,但堅持不提供各家的買賣價格。這一回,連梅有都沒再嘲笑我。

我摸到帳本內頁夾著的一張舊收據。那是葡瑪二十五年秋天,替王室採辦署運送長木箱時留下的,收貨地點被人劃掉,改成一串陌生的倉庫編號。我曾經好幾次想把它丟掉,免得惹麻煩;如今卻覺得,它至少也是一段貨物曾經改道的記錄。

「還有一件舊生意。」我說,將收據抽出來,「不知道跟你查的事情有沒有關係。」

瑟琳接過來,仔細看了日期和改過的地點,卻沒有急著給結論。

「你當時親眼見過箱子裡的東西嗎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知道改址的人為什麼改嗎?」

「也不知道。只知道按這張紙交了貨。」

她把收據還給我。「那就先保存。等有同一批貨的發運紀錄,才能往下核對。」

我把收據夾回帳本,又怕它滑出來,便往裡多塞了半寸。

「這張可別弄丟。」瑟琳說。

「這還用妳教?」我拍了拍袋口,卻又摸了一遍扣子。

離開溫泉塔時,天已暗了。灰耳在岔路口停了一下,我拍拍牠,叫牠走新便道。舊路繞遠,新路傷車輪;選哪條,都得付點代價。真希望下次的運費能算高些。

灰耳輕輕哼了一聲,像催我少想些有的沒的,趕快回家。我拍拍牠的脖子,答應等這趟貨送完,就讓牠好好吃一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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