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瑪二十五年,秋天。

我第一次聽說北方那頭老龍死了,是在一條官道上方。當時風大得討厭,我飛得不太高,只想找片背風的山坡休息,卻聽見底下兩個趕車的人吵得比風還響。

「我跟你說,牠是讓人殺死的!」

「胡說!官府告示寫得清清楚楚,老龍襲擊伐木隊,自己撞上山崖!」

「龍還會自己撞死?」

「那你說,誰有本事殺一頭龍?」

我收住翅膀,在一團低雲邊緣繞了半圈。商人還在爭,車輪輾過碎石,發出細碎的喀啦聲。其中一人說年輕時便見過那頭龍繞著北方山頭飛,另一人則說活得久也沒用,最後還不是沒命。

「而且我聽說,」第一個商人又道,「那頭老龍以前教過人怎麼存水。」

「龍不教人噴火,倒教人接雨水?你當牠開學堂啊?」

「你管那麼多,北邊有些人家缺水時還有水用,總不可能全靠運氣。」

「你見過?在哪兒見的?」

「沒有。我也是聽別人講的。」

另一人哈哈大笑。「好事也說是龍做的,壞事也說是龍做的,反正牠死了,也不能出來跟你們對質。」

這句話讓我停了下來。

我不認識北方的老龍。南方山區也有自己的麻煩,但不論走到哪裡,我都不太想被人認出來。只要在人住的地方停得久了,就會有人跑來問名字、問住處,然後問我能不能再替他們做一件事。我若把水道上的一塊石頭搬開,他們便問能不能把另一條河也修好;我若幫一戶人家找到水,另一戶便懷疑我是不是故意不幫。

我又不是下雨的雲。

南方有一年乾旱得厲害,我沿著幾條溪谷飛行,看見有些村莊水井見底,另一些地方卻被突然的大雨沖掉田埂。曾有一個老農拿著木鏟對著堵塞的水溝發愁,我趁他離開時搬走一塊卡在溝口的大石頭。隔天我從空中飛過,水已經流進那片低田,老農正在忙著築起一小道擋泥的土埂。我本來想下去看看,遠遠卻看見他帶了幾個人,正在討論究竟是哪位好心的鄰居幫了忙。

我沒有降落。

過了幾個月再回到附近時,我甚至沒有順路看那條水道。我告訴自己,反正已經有人在照顧,自己不必多管。

可是那兩個商人所說的老龍,似乎不是這樣。牠在北方待了很久,被商人認得影子,甚至可能教人修過屋頂。既然有翅膀,為什麼不趕快飛走?如果牠一直躲開那些人的期待,或許便不會遇上最後那場災難。

我在空中盤旋到太陽快落山,風已經轉冷,兩輛馬車也早不見影子。想來想去,我忽然很想知道,牠究竟為什麼留下。


聽見消息的第三天,我往北飛。

以我的速度,真要趕路,不到一天就能飛過大半個王國。我卻故意沿著山脊和河谷慢慢前進,遇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便從遠處看一會兒。這個村子的井水變淺,下一個村子卻有溪水沖壞石橋;有些坡地剛下雨,泥土被水帶得露出樹根,有些田地仍乾得裂開。從天上看,所有河流都像細細的銀線,只有真正降下去,才能分辨那條線究竟是水,還是被陽光照亮的乾石。

第七天傍晚,我抵達北方山林。砍過的樹樁散在山坡上,新開的車道沿著地勢轉折,某些低處積著褐色水窪。山風帶來木屑和潮濕泥土的味道,卻少了我熟悉的茂密林葉氣息。

我繞著山谷飛了兩圈,想找到那頭老龍曾住過的地方,很快便發現一個愚蠢的問題: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。

龍留下的痕跡,難道一定要是洞穴、火燒過的石頭,或一堆誰也搬不動的骨頭?

我在一片坡地落下,沿著運木車留下的深轍往低處看去。車轍裡有乾掉的泥殼,也有雨後仍未退盡的積水。兩旁幾截樹樁切面平整,顯然不是讓風折斷的。我嗅了嗅地上的泥,又抬頭看向那些截斷的樹樁。砍樹的人早已走了,留下的路卻一直通往更深的山裡。我原本想找的那頭老龍,連半片鱗甲都沒留給我。真會躲。

一條渠道旁,一位老農正拿木鏟清泥。老人清到一半,乾脆把鏟子往岸上扔。

「挖!再挖!」他把鏟柄往土裡一插,「挖到明年,上頭還是照樣沖泥下來!」

我伏在樹後看著他。他把手按在腰間喘氣,過了好一會兒,卻又把鏟子撿起來繼續挖。我看不明白:既然他覺得沒用,為什麼還要繼續?

我悄悄離開,沒讓他看見。


幾天後,我在山外小鎮附近看到一處奇怪的院子。周圍的田地顏色枯黃,院牆上卻爬著幾串還青綠的葡萄藤。我先以為屋主人找到了特別深的地下水,繞到另一側才看見屋頂瓦片上有一排排淺槽,水路沿著屋簷匯往牆角,連著幾只半埋在地下的大陶缸。

我躲在遠處石坡觀察。一個頭髮花白的人坐在葡萄藤下,捧著茶杯翻看帳本。雨水早已順著屋頂流進陶缸,現在他只需要享受午後的陰涼。

我不知道那些溝槽是誰做的,只看見這套設施不聲不響地工作,而主人有閒情逸致喝茶,甚至打了個呵欠。我本想飛下去問他怎麼做到的,卻連那些缸究竟能存多少水都還不知道,只好先安靜地觀察。

於是我沒有去碰它。

我在坡上待到傍晚,看那人收起帳本、提著剛摘的葡萄回屋,才繼續往北。那座院子裡沒有什麼驚人的魔法,只有一套年年有人維護的東西。我原先覺得留下來最麻煩,如今卻忍不住想:如果當初替老農搬走石頭後,我也隔幾個月回去看看,會不會發現自己根本沒注意到的新問題?


再過幾天,我在林子深處找到一片淺窪。周圍有些地方乾得發硬,窪地邊緣卻長著一小片濕潤的苔蘚。一條細水道從兩塊岩石間延伸下來,旁邊還堆著被移開的鬆石,地上有好幾種不同時間留下的工具痕跡。

我用爪尖撥開一片枯葉,看見底下有隻細小的蟲緩緩爬動,便停住了手。這條水道上游的水不多,大部分溪水似乎被引去另一個方向;即使如此,仍有人把殘存的細流引進窪地,並一次又一次清走新積的泥。

這裡不像做完一件事就能放心離開的地方。

那塊南方的石頭會不會又滾回水溝?我明明已經飛得老遠,偏偏想起那個拿著鏟子的老頭。他要是又得自己搬,可別一邊搬一邊罵龍。雖然我八成聽不見。
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談話聲。

我立刻伏低身子,將翅膀收緊。兩個扛著木料的人沿山路往下走,踩碎了地上的枯枝。

「這附近以前不是有龍?」其中一人問。

「有啊,前陣子死了的那頭。」

「牠不在,山裡應該安全些了吧?」

另一人嗤笑一聲。「安全?上頭最近又派人來看過,說山裡有新的影子。會飛的。」

我的尾巴不由自主地停住。

「不會又有龍吧?」

「誰知道。反正以後渠道堵了、田裡沒水,總還能找到東西來怪。」

兩人越走越遠。我卻久久沒動。我縮了縮尾巴。兩人說的「新影子」,會不會就是我?我明明一直飛得很高。

我抬頭找了找風向。離開很容易,展翅就行。可那條小溝下一場雨會不會堵住?還有剛才那隻躲在葉子下的蟲。真煩,明明不是我的地方,我卻開始惦記起來。

山風穿過枝葉,吹得我背上的鱗片一陣發涼。我慢慢縮回藏身的陰影裡,等那兩名工人真正走遠,才決定繼續往山裡看看。

我又朝那條細水溝看了一眼,才沿著樹影往山裡挪。翅膀太寬,擦落了一串松針,我趕緊停住,等它們落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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