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傍晚發現那口溫泉的。

山風吹得我背上的鱗片有些發冷,泉水卻從石縫間冒出白霧,池邊的土散發著濕潤而溫暖的氣味。我一路沿著砍伐後的山坡飛過來,見慣了車轍、裸土與被泥沙堵住的渠道,突然看見樹蔭底下這一小片綠意,簡直像有人特地替我準備了休息的地方。

「真不錯。」我說,伸出前爪探進水裡。

「出去。」

我抬頭。坡上站著一名女人,肩上扛著鋤頭,裙襬沾泥,額前幾縷頭髮被汗黏住。她看見龍,居然一點也沒有尖叫,只皺著眉盯住我的腳。

「妳在跟我說話?」

「這裡還有第二頭龍嗎?」

我真的左右看了看。「沒有。」

「那就是跟你說話。」

「可是我才剛到。」

「所以現在出去還來得及。」

我把另一隻爪子也伸進水裡。暖意沿著指甲的縫隙往上漫,舒服得讓我想閉眼。

「這是妳的溫泉?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那為什麼不能泡?」

「因為我不知道你是誰,也不知道你想做什麼。」

「泡溫泉。」

「我是問你為什麼來這座山!」

「因為這座山有溫泉。」

她握緊鋤柄,吸了一口氣。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不肯說?」

「我沒有名字。」

「你當我很好騙?」

「妳可以先這麼想。」

她瞪了我片刻,居然笑了。「原來還是頭很會說話的龍。」

真討厭。她笑起來,我反而不知道要怎麼繼續吵。

她走下坡,卻在距離我幾步的地方停住,似乎不願隨便靠近一個來歷不明的龐然大物。

「你從哪裡來?」

「南邊。」

「來做什麼?」

我想說泡溫泉,卻看見她又握緊鋤頭,於是換了個回答。

「找一頭龍。」

她的笑意消失了。「哪一頭?」

「最近死掉的那頭老龍。」

「你認識牠?」

「不認識。」

「那為什麼找牠?」

「想知道牠為什麼沒有離開。」

她沒有再追問。風吹過泉池,白霧向旁邊散去,露出石頭間一道細細的水流。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。

「你打聽過牠的事嗎?」她問。

「問過。有人說被殺,有人說自己撞山。吵得比山崩還響,偏偏誰都沒看見。」

「所以你知道真相?」

「我剛來,怎麼會知道?」

「那倒好。」她鬆了鬆鋤柄,「總算不是又來一個張口就說自己全知道的。」

我不喜歡被她評分,正打算轉回泉水裡,卻聽見她忽然喊:「等等,你的腳!」

「我腳怎麼了?」

「水溝!」

我抬起爪子,才發現下面原本有條沿著石頭邊緣轉彎的小水溝,被我踩得平平的。濕土擠向兩邊,泉水正緩緩積在爪印裡。

「啊。」我說。

「啊?」她瞪大眼睛,「你就只有這句?」

「我沒有看見。」

「看得出來!」

她蹲下摸了摸受擠壓的泥,又撥開附近一小段草。我這才仔細看見,坡上有幾塊菜畦,邊緣覆著枯葉和乾草;石頭旁的細溝不是筆直向下,而是順地勢緩緩轉彎。這地方早就有人使用,不是我想像中空無一物的山坡。

「妳挖的?」我問。

「前兩天才調整好。」

「我幫妳挖一條新的就是了。」

「等等!你連溝要往哪兒轉都沒問!」

「往下啊。」

「往下就會經過菜畦,雨大的時候連土都一起帶走。」

「土又不會自己跑。」

她用指尖捻起被我踩到一旁的濕泥,慢慢抬起頭。「那你說,這些土是怎麼跑到這裡的?」

我沒回答。這女人總能挑中一些很難反駁的事。

我想用爪尖把土推回去,她立刻把鋤柄擋在前面。

「先別碰。你再伸一次手,整條又得重弄。」

「那妳到底要我做什麼?」

「先起來。」

「我才泡一下!」

「起來讓我看看水要怎麼走!」

我活了這麼多年,頭一次被人拿鋤頭趕出溫泉。而且更令人惱怒的是,她似乎真有理由。

我只好退到另一塊裸石旁,看她把擠到溝裡的泥撥回原處,等水流重新接上。事情其實沒有多嚴重,不過短短一段被踩壞;她也沒有花多少時間便讓水通過了。

「好了?」我問。

「水通了。形狀還得等明天有空再調整一下。」

「為什麼不能現在做完?」

「天黑了,我要吃飯。」她把鋤頭往肩上一扛,「你若不餓,就自己在這兒跟土吵吧。」

我一愣。從剛才那陣架勢看來,我還以為她準備把我抓來挖上一整夜。

「那妳打算讓我去哪裡?」

「你原本打算去哪裡?」

「也許今晚就離開。」

「很好。」

她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「沒名字的,你是不是很怕被人知道自己在哪裡?」

我把尾巴往身側收了收。「我是龍。」

「龍就不能怕人?」

我想了想,還是沒回答。

她沒有再逼問,只扛著鋤頭走回菜園。走遠了又喊:「明天要是還在,記得幫忙修你踩過的那一小段!」

「我明天也許不在!」

「那今天就別再踩了!」

她走遠後,我朝剛才那道水溝伸了伸爪,又想到她舉起鋤頭的樣子,立刻縮回來。

老龍如果天天得跟這樣的人講話,牠可真有耐心。

我把身子伏到暖石上,決定等風小一點就飛走。至少那個傍晚,我還是這麼打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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