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我原本打算離開。

真的。我先看過山谷的風向,又從樹影間挑出一條不必靠近人家燈火的飛行路線。只要張開翅膀,半夜以前我就能離開北方,重新回到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。

偏偏那個女人還沒睡。

她坐在菜畦旁的石頭上,膝蓋攤著一本小冊子,油燈放在腳邊。風吹過時燈火便往一側歪,照得她的影子一下長、一下短。我在遠處看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
「妳不會找個背風的地方坐?」

她沒抬頭。「你不是要走了?」

「還沒走。」

「看得出來。」

我走近兩步,她立刻把冊子合上,速度快得像怕人偷看。

「我又不識妳那本東西。」我說。

「你識字嗎?」

「識。」

「那就更不能給你看。」

我瞪著她。「妳們人類都這麼難相處?」

「妳可以先這麼想。」

我張開嘴。這分明是白天我那副欠揍的口氣。

她抬頭朝我笑了一下,眼裡的得意毫不掩飾。我決定不再跟她說話,轉身便走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「又怎樣?」

「你下午踩壞的那段水溝,明天願意幫我調整嗎?」

「我明天可能不在。」

「那就是不願意?」

「我又不是故意的!」

「我知道不是故意的。」她把冊子放到腿邊,「所以才問你肯不肯幫忙啊。」

我低頭看那條水溝。被踩過的地方不長,水也早已重新流動,剩下的只是一小段還需調整的坡度。大不了花上一點時間,比起我曾在南方移動的大石頭,根本算不了什麼。

可若答應了,明天就得留下來。

我不喜歡留下來。這些年我替人搬開阻塞的石頭、指出水源的位置,幫完便走。停得越久,來問問題的人就越多。有人會感謝,也有人會開始期待我替他們解決更多的事。只要有一次做不到,我就會從好心的龍變成沒用的龍。

「你剛才看了三次南邊的天空。」女人忽然說,「怕什麼?」

我沒有回答。

她望著黑暗中的山路,過了片刻才低聲說:「其實我也不太希望有人知道我住在這裡。」

我看向她。「那妳為什麼不走?」

「因為還有事沒查完。」

「查什麼?」

她抬頭看我。「你不是不喜歡別人問太多?」

這下我連反駁都找不到地方,只能趴到稍遠的石地上,假裝對山上的樹影很有興趣。

過了一會兒,馬蹄聲從遠處傳來。

她聽得比我還早。油燈突然熄滅,方才亮著的菜畦一下融進黑暗。我正想問她做什麼,便看見她伏在矮牆後,將小冊子塞回衣襟。

「別動。」她低聲說。

「我還沒——」

「也別說話。」

山路上出現幾點火光,慢慢往坡上移動。不是普通趕路的商隊:那些人走一段便停一段,有人下馬,用火把照向泥地,再指著坡面和同伴說話。夜風把聲音吹散,我只聽得見金屬扣件碰撞的細響。

我想到白天聽見的傳聞:山裡有人發現新的飛行影子。

如果他們真是來找龍的,現在起飛便能離開。翅膀一張,誰也追不上我。我稍微展開翼膜,卻忽然感覺邊緣被什麼抓住。

女人正攥著我一片鱗。

「別飛。」她幾乎沒有發出聲音,「現在飛出去,整座山都會看見。」

我不喜歡她說得有道理。我低下頭,想提醒她再用力就要拔下我的鱗片,她卻盯著下方的火光,連看都沒看我。

有個人沿著山道往前走,蹲下身觀察地面。另一人站在原地,手裡拿著什麼摺起來的東西,朝兩側山坡比對方向。我看不清那是地圖還是普通紙張,更不知道他們究竟在找什麼。

一瞬間,女人的手握得更緊。

「妳想把我的鱗片拔下來嗎?」我小聲問。

她猛地鬆手。「誰叫你突然張翅膀!」

「誰叫妳突然抓我!」

「我是怕你被看見!」

「妳可以先這麼想。」

她轉頭瞪我,那眼神幾乎比底下的人還危險。

火光沿山道停了一陣,終究沒有往溫泉這條小徑上來。幾匹馬重新轉向,沿著另一條路走遠。我等到最後一點光消失,才舒展僵住的翅膀。

「妳認識他們?」我問。

「不確定。」

「他們是來找妳的?」

「也可能是找你的。」

「妳既然不確定,怎麼知道他們有危險?」

她盯著山路。「我不認得他們。但他們若看見你飛起來,明天整個鎮子都會知道這裡有龍。」

我原本想笑她膽小,卻看見她的指尖還在發抖。白天她拿鋤頭趕我時,手可是穩得很。

「他們走了。」我小聲說。

「我看見了。」

「那妳可以點燈了。」

「等一下再點。」

我們並肩望著夜色裡的山路,一時都沒說話。她終於將小冊子拿出來,卻沒有翻開,只把它抱在胸前。

「你現在可以走。」她說。

我抬頭看看天空。風已經平緩,月亮從雲背後露出半邊。這是個適合飛行的夜晚。我只需往南一躍,就能重新變回那頭沒有名字、也不必解釋去向的龍。

可我想起白天看到的集雨院子。屋主人在葡萄藤下喝茶,儲水設施安靜地工作;不用時時緊盯,也沒有什麼驚人的力量。又想到那片有人反覆照料的小水窪,水量雖少,卻仍在沿細溝流動。

我想起南邊那個拿木鏟的老頭。他明天大概還得去看水溝。那條溝若再堵住,我在這裡也聽不見他的抱怨。

我盯著腳邊被自己踩平的泥,忽然很想知道這女人明天打算怎麼修。

「妳的水溝,」我問,「明天要調到多深?」

她抬頭,似乎沒聽懂。

「我說,明天那段水溝要多深?」

「你不是要走?」

「我明天再走。」

「剛才不是今晚?」

「現在改了。」

她看著我,忽然笑出了聲。那不是剛才故意學我說話時的嘲笑,而是一種真正鬆了口氣的笑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也跟著放鬆。

她拿鋤頭指了指石頭旁的小溝。「其實不用挖多深。明天先看看坡度,再調整那一小段就好。」

「這麼麻煩?」

「要不然挖錯一整條,你替我重挖?」

「我的爪子很大。」

「那你動作小一點。」

「妳是不是對龍有什麼誤解?」

「有啊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以前以為龍至少懂得先問再挖。」

我看著她,一時說不出話。她已經把鋤頭靠回牆邊,甚至還問我要不要留個位置休息,免得再壓到菜苗。

「我只是暫住一晚。」我提醒她。

「好。」

「明天弄完就走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不要又叫我做別的事。」

「知道了,沒名字的。」

我張開嘴,終於想起一件事。「妳還沒告訴我妳叫什麼!」

她回頭,笑得像等我問這句話已經等很久。

「瑟琳。」

我低聲重複了一遍。這名字倒沒有什麼特別古怪的地方,比起「沒有」還像個名字。

「晚安,沒名字的。」她說。

「我真的沒有名字!」

「那你明天再想一個。」

她走回屋裡,留下一盞尚未重新點燃的小油燈。我在池邊一塊沒有菜苗的乾石上伏下。水汽仍暖,山風卻已轉涼,遠處偶爾傳來夜鳥短促的鳴聲。

我本來是來找老龍的,結果先被人趕出溫泉,又踩壞一段水溝,最後還答應幫忙。這女人到底給我下了什麼咒?要是有別的龍知道,非笑掉鱗片不可。

我閉上眼睛,盤算明天只幫她弄完那一小段。

弄完就走。

過了一會兒,我又抬頭看看菜畦旁的鋤頭還在不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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