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只是答應幫她把昨天踩壞的那段水溝調整好。沒有答應聽她指揮。

兩件事應該差很多。

然而天亮後不到一刻鐘,我已經被叫了十一次。

「左邊一點。」

我往左挪。

「太左了。」

我往右挪。

「不要踩那裡!」

我停住。「妳到底要我站在哪裡?」

瑟琳抬起頭。晨光從山脊照下來,她額前有幾根頭髮被汗黏住,手上拿著小鏟子,表情卻像我才是那個不講道理的人。

「站在不會壓壞菜的地方。」

我環顧四周。菜、石頭、又是菜。昨日看起來很寬敞的坡地,今天突然全都成了我不能碰的地方。

「那邊不是空地?」

「雨大的時候,水要從那裡溢出去。」

「這邊?」

「堆肥,還沒熟。」

「那裡?」

「留給野草和一些會來吃蟲的動物。」

「妳是不是想把整座山都管起來?」

「沒有。」她抬眼望向樹林,「我連這塊地方都還沒弄清楚。」

「那妳總得留個地方給龍站吧!」

她想了想,忽然說:「你不是會飛?」

我張開嘴,半晌沒說出話。可惡,她又說得有道理。


其實那段水溝比我想像中容易處理。昨天被我踩平的地方不過幾步長,水仍能流過;瑟琳只打算把受擠壓的土慢慢鬆開,讓水重新沿原來的路走。

但我昨天就說過,只要挖一條更直的,水一定流得更快。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隨便說說,我找了旁邊一塊沒有作物的裸地,用爪尖迅速劃出一道淺溝。水桶倒下去時,水沿著直線奔向坡底,把細土一併沖出去。

「妳看,快吧?」我得意地說。

瑟琳沒有回答,只蹲下來,用兩根手指捻起溝尾的濕泥。

「泥呢?」她問。

「什麼泥?」

「原本在上面的泥。」

我看看她手上的濕土,又看看被沖出一條細痕的坡面。

「……那是水帶走的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不是我搬的。」

「也是。」

「所以妳應該去罵水。」

她望著我許久。「你這麼會說話,怎麼不去王宮當大臣?」

「我不喜歡王宮。」

「那就先別替水決定它該去哪裡。」

這回她倒沒有命令我把整條溝重挖。她讓我把剛才帶下去的土撥回原處,輕輕壓好,又指給我看原先水路旁覆著枯葉的地面。那段溝轉了一個小彎,水並未急著跑下山,而是緩緩穿過比較平緩的地方,最後多出來的才順著預留的出口流向安全的低處。

我趴在旁邊,覺得她實在把簡單的事情弄得很複雜。

「直接往下不是比較省事?」

「如果我想要的是把水趕快送走,是。」她說,「可是菜需要水,土也不該跟著跑。」

「那妳能不能乾脆挖得更深,讓水一直留在這裡?」

「你想把菜根泡爛嗎?」她指指坡下的濕地,「水不是留得愈多愈好。雨大時,多出來的總得有路走。」

她把小桶交給我,讓我往修好的那一小段慢慢倒。水沿溝底經過,沒有再衝出新的泥痕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在旁邊放下一顆小石頭,當作日後觀察的位置。

「好了。」她說。

「就這樣?」

「就這樣。」

「妳昨天不是吵得像我要把整座山毀了?」

「昨天你差點把菜園旁的水路踩壞。」她理直氣壯地說,「現在修好了,我還要吃早飯。」

我望著她收起工具走回屋裡,突然有點失望。我原本已經準備好繼續吵架,她卻像是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。


早餐是熱湯、麵包和一小碟醃過的蔬菜。她把麵包放在石桌上,拿出一罐從鎮上換來的蜂蜜。我原本以為在山裡生活就得從早到晚種菜,想不到她還有閒情慢慢喝湯。

「妳不是要靠這片地吃飯?」我問。

「我有種一些東西,也會從鎮上買,或拿多的去交換。」

「所以妳不是什麼都自己做?」

她瞥我一眼。「如果我什麼都自己做,哪還有時間讀書?」

我看了看那碟菜。「妳昨天不是說要看看這片地能不能養活妳?」

「要是鹽、麵粉都自己做,我這輩子別想把書看完了。」她喝了口湯,「我只是想知道這裡能種什麼。」

「原來妳也有不知道的事。」

「很多。」她答得太快,反而讓我接不上話。

飯後她沒有立刻拿起鋤頭,反而坐到樹蔭下翻書。我趴在溫泉旁曬了一會兒背。這裡暖和,水聲很小,林間有鳥在吵架,偶爾還能聞到草葉被太陽曬熱後的香氣。

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翻頁,這應該是個很適合睡覺的上午。


午後的雲一點點聚起來。最初只是細雨,我沒有理會;後來雨滴沿著樹枝落下,打在石面上,聲音漸漸變密。

瑟琳走到菜畦邊看了一會兒,便把工具留在屋簷下,帶著小冊子沿坡走了一小段。我原以為她又要工作,沒想到她只是站在較高處看水流經過哪裡。過了片刻,她便回到有遮蔽的石頭旁,坐下等雨停。

「妳不是剛才已經試過水了?」我問。

「那是用桶子。」

「現在有什麼不同?」

「現在是天上一起倒水,跟我的半桶水可不一樣。」

我往坡下望去。的確,除了剛才那條細溝,石縫間也開始出水,草叢裡有幾滴水合成小股細流。昨天被我踩過的地方沒有出問題,另一處低矮的溢流口卻開始將水送往坡下。

她指給我看那個地方。「這裡原本就是留給多的水走的。」

「所以不用修?」

「目前不用。雨停後看一眼就行。」

這女人真奇怪,明明沒什麼要做,卻看得這麼認真。

她忽然朝我喊:「喂,過來。」

「叫誰?」

「這裡還有第二頭龍?」

「妳昨天就說過這句。」

「那你告訴我名字,我就不用這樣叫。」

「沒有。」

她停了一下,若有所思地點頭。「好,梅有,過來。」

我慢慢轉過頭。「妳叫我什麼?」

「梅有。」

「我說的是沒有名字!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沒有名字不是名字!」

她攤開雙手。「那你比較喜歡溫泉?大爪?懶龍?」

「一個都不喜歡!」

「那暫時叫梅有。」

我睜大眼睛。「妳這是在威脅一頭龍!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妳又說沒有!」

「我說我沒有威脅你。」

我盯著她。她也望著我,臉上的笑意愈來愈明顯。她的嘴角都快翹到耳朵了。很好。等我真想出一個威風名字,第一個就叫她喊到嗓子啞。

「梅有。」她又喊了一聲,指著坡下,「你能幫我看看,水有沒有從那顆大石頭旁邊溢出去?」

「我沒答應妳叫這個名字!」

「那你明天想好別的,我就換。」

「我明天可能就走了!」

「那今天先用。」

我憤憤走向坡下,盯著大石頭旁的水看。那股細流確實往預留的出口走,沒有往菜畦沖。我回頭告訴她,她便合上冊子,說今天不必再管了。

「就這樣?」我問。

「就這樣。」

「妳不是叫我過來幫忙?」

「你已經幫了。」她說。

我看看水溝,又看看瑟琳。

「真的不用再搬石頭?」

「不用。」

「上面那塊呢?」

「也不用。」

我把爪子收回肚子底下,總覺得她下一句就要叫我起來。


傍晚雨停了,葉片上的水珠在夕陽下亮成一粒粒小燈。瑟琳拿著冊子在石階邊畫了兩筆,便去準備晚飯。

「記了什麼?」我問。

「哪裡的水先滿出來,還有今天沒有發生什麼問題。」

「沒有問題也要記?」

「不記下來,過幾天我又要疑神疑鬼地改東改西。明明好好的,多冤枉。」

我想了想,覺得這話似乎有點意思。

她忽然把冊子遞給我。「那你畫一下剛才看見的地方。」

「我看得懂,沒說我會寫。」

「可以畫。」

我伸出爪尖,在地上的濕泥畫了一個圈,再加兩條歪歪的線。

她看了很久。「這是什麼?」

「水從石頭旁邊走出去的地方。」

「畫得很醜。」

「沒名字就能隨便欺負嗎?妳等著,我早晚想出一個嚇死人的名字!」

她終於笑出聲,笑得比剛才的雨還停不下來。我想起白天那個名字,決定第二天一定要想一個更威風的。最好聽起來能讓所有人閉嘴。

可是當她端出熱湯,隨口喊了聲「梅有,讓一下」時,我已經不由自主地把尾巴挪開。

等我發現自己竟然應了那個名字,她已經帶著碗走過去了。

我真的應該明天就走。至少,在她想出更難聽的名字以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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