瑟琳開始懷疑,梅有的舌頭可能比牠的尾巴更容易闖禍。

尾巴至少只要提醒一次就會挪開。牠的嘴卻像永遠停不下來。

「這株豆子長得太慢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株葉子黃了。」

「我看見了。」

「這三株擠在一起,根本沒空間。」

「梅有。」

牠立刻抬頭。「幹嘛?」

瑟琳望著牠,忽然笑了。「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這個名字。」

梅有把頭轉到另一邊。「我是在看妳又要闖什麼禍。」

「那我換個聲音試試看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牠答得太快,連自己都愣住。瑟琳忍住笑,低頭繼續查看豆苗。晨光落在菜畦上,近處一排植物葉色濃綠,較遠那幾株卻明顯矮了一截。她用指尖按進土裡,摸到濕黏的一層,又在旁邊稍高處撥開落葉,發現那裡的土鬆得多。

她本來想把長得不好的那整排拔掉。梅有卻早已伸過頭來,對她每個動作都要發表意見。

「妳為什麼只挖這一株?」

「因為這一株根部爛了。」

「旁邊也是豆子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乾脆一起拔掉?」

瑟琳放下小鏟子,認真看牠。「你會飛吧?」

「當然。」

「會噴火?」

「妳昨天不是看過?」

「爪子又大,力氣又強。」

梅有挺起胸口。「終於發現我的優點了?」

「那你為什麼不一次把整片地翻過來?」

牠望向那些幼苗,忽然不說話了。

「……我不知道妳要不要。」

「這不就對了。」瑟琳插下一塊小木片,「連你都知道要先問。我還沒弄清是水太多,還是根出了問題。整片拔光,我上哪兒比較去?」

「所以妳打算一直看?」

「留幾株原樣長,旁邊幾株換個辦法。過些日子,它們自己會告訴我差在哪兒。」

「妳們人類真慢。」

「我們也可以很快。」瑟琳指向牠身後,「例如你現在就可以把尾巴移開。」

梅有低頭。尾巴尖正壓著幾株幼苗。

「……我沒注意到。」

「我注意到了。」

牠小心翼翼地抬起尾巴,看到幾片葉子被壓彎,忽然不再開口嘲笑。

「會死嗎?」牠問。

「不知道。先別再碰,過幾天看看。」

梅有蹲了很久,彷彿只要牠盯著,那些葉子就會立刻挺直。瑟琳沒有催牠,轉身把拔掉的病弱植株帶去處理。等她回來時,牠仍在那裡,尾巴卻收得離菜畦遠遠的。


午前的陽光漸漸變強。瑟琳將前幾天晾乾、確認沒有成熟草籽的割草鋪在一小塊裸露的土面上,其餘地方則保留原來的覆蓋層,不打算整座園子重新鋪過一次。

梅有把頭湊到旁邊。「妳在替土蓋被子?」

「不是怕它冷。」

「那是怕它熱?」

「你摸摸看。」她掀開一把乾草,「下面還潮潮的。旁邊沒蓋的,都快曬成硬殼了。」

她掀開一把乾草,讓牠摸摸下面稍濕的泥土,再指向旁邊完全裸露的一小塊地方。梅有用爪尖試了試,發現觸感確實不同。

「那邊那堆也能拿來鋪?」

「不是每種材料都適合。有些草籽已經成熟,還有些可能帶病。」

「好麻煩。」

「所以我沒有打算把所有地方都鋪一遍。」

梅有繞著菜畦看了一圈,忽然發現坡旁有很大一塊地方只長著草和幾株灌木。

「妳不種那裡?」

「暫時不種。」

「為什麼?地方不是空著?」

瑟琳抬頭看向那片草地。風吹時,細長的草葉向同一方向倒下,又慢慢直起來;有蝴蝶貼著花叢飛過,兩隻小鳥在灌木間爭得嘰嘰喳喳。

「那裡不是空著。」她說,「只是沒種我的菜。」

梅有低頭想了想。「那妳到底打算把這裡弄成什麼樣子?」

瑟琳忽然說不出話。起初上山,她明明是來查北方的水和林子的;後來看見空地想種菜,菜長不好又忙著改。今天梅有一問,她才想起自己那本王宮舊圖還擱在箱底。

「我想在這裡住得舒服,種些夠吃的,也留地方給其他東西活。」她看了一眼草地,「為了多幾把菜,把那片花和鳥窩都鏟掉,實在不划算。」

梅有看著遠處一片樹蔭。

「所以妳不是要把整座山變菜園?」

「當然不是。」

「那我可不可以在那邊睡覺?」

「別壓到小樹。」

「我就知道!」


午後瑟琳沒有繼續工作。她在屋前搬了張矮椅,拿出一杯從鎮上買來的果茶,坐在陰影裡翻閱自己的記錄。

梅有在溫泉旁找了塊背風的石地趴下。牠先睡了一會兒,醒來後發現瑟琳還在看書,便忍不住問:「妳每天都這樣?」

「哪樣?」

「種一點菜,喝茶,看書。」

「有時候還去鎮上,和人交換東西。」

「妳不是來調查北方的問題嗎?」

「是。」

「這樣不是太悠閒?」

瑟琳把書闔上。「要不是住久了,我哪知道那邊下午會起風?那株樹每回都比旁邊早冒芽。天天趕路,誰留意得了?」

「所以妳一邊休息一邊調查?」

「如果你願意這樣說。」

梅有居然安靜了一會兒。牠曾經在很多地方停留,幫人搬石頭、疏通水路、趕走會傷害牲畜的野獸;事情完成便離開。牠很少有機會看見那些地方平常的日子,更不知道人們是否因此真的過得輕鬆一些。

「那妳今天做得夠多了嗎?」牠問。

瑟琳望向菜畦。上午拔掉一株腐爛的豆苗、調整一小塊覆蓋物,其他大半時間都用來吃飯、看書和觀察。她沒有完成一份長長的工作清單,卻也沒有因此覺得今天白過。

「夠了。」她說。

「妳們人類真奇怪。」梅有把頭枕回前爪,「以前我遇到的人,總覺得我應該再幫忙多做一點。」

「那你可以告訴他們,你今天做得夠多了。」

梅有懷疑地看著她。「他們會聽?」

「不一定。」

「那不是很麻煩?」

「是啊。」瑟琳笑了,「所以我也還在練習。」


傍晚她摘了幾片葉菜,又從掛在陰涼處的籃子裡取出一小袋乾豆,放進鍋裡煮。旁邊還有在鎮上換來的麵包和乳酪,以及前幾次收成曬乾的香草。

梅有聞著香味走來,盯住鍋子看了半晌。

「這就是妳今天的晚餐?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有多少是妳種的?」

「菜和香草是。有些豆子也是。麵包、乳酪不是。」

「所以妳沒有靠這片土地養活自己。」

「又不是比賽誰最會餓肚子。」瑟琳攪著鍋,「鎮上有好麵包,我幹嘛不買?」

梅有皺眉。「那妳為什麼還種?」

瑟琳想了一下,拿起一罐已經曬乾的香草,遞到牠面前。「這是前陣子留下的。用一點點就能讓湯有味道。那幾株香草不用我天天顧,長得比旁邊的豆子還好。」

「所以種得多就很好?」

「你會替我吃完嗎?」瑟琳揚眉,「種太多壞掉,還得費力收拾。我寧可騰出時間做別的。」

梅有望向山坡上那幾片沒有栽種的草地。「那妳有一天會把這裡全部種滿嗎?」

「為什麼要?」

「人類不都是這樣嗎?只要有地,就會想把所有的地都種滿。」

「你看看那幾棵樹,夏天替我遮陽;草地還有蟲和鳥。為了一盤菜全鏟掉?」她搖頭,「我才不幹。」

「那妳想種多少?」

她把湯盛進碗裡。「夠用就好。」

梅有把這句話念了一遍,像在嘗一個不太熟悉的味道。

「很多跟夠用,不一樣嗎?」

「不一樣。」

「那妳今晚夠吃?」

瑟琳看著自己的碗,又看著桌上的麵包和乳酪。「夠了。」

梅有眼裡閃過一絲狡猾。「如果我也想吃呢?」

「你不是不吃菜?」

「我只說妳種得不怎麼樣,沒說我不吃。」

「那你先把頭從鍋子上面移開。」

牠不情不願地挪開,鼻尖仍對著湯的方向。瑟琳笑著盛出一小碗,放到石頭上讓牠試。梅有聞了半天,最後伸出舌頭嘗了一點,表情逐漸變得古怪。

「太淡了。」牠宣布。

「旁邊有鹽。」

「還不夠香。」

「你剛才不是看見我放了香草?」

「我是在替妳試味道。總得有人犧牲一下吧。」

瑟琳也不生氣,將鹽罐往牠面前推了推。「嫌淡就自己加。鹽罐又沒長腳跑掉。」

梅有愣了一下。牠小心地添了一點鹽,重新嘗過,這次居然沒有立刻抱怨。

晚霞慢慢散去,第一顆星從山脊上方冒出來。梅有把碗舔得乾乾淨淨,抬頭看向瑟琳。

「對了,那個名字。」

「梅有?」

「我還是不喜歡。」

「那你想到別的了?」

牠沉默了很久。「……還沒有。」

瑟琳忍不住笑了。「那就明天再想。」

梅有抬頭望了望天色,翅膀稍微張開,又收攏。牠沒有立刻飛走,而是繞著菜園找了一圈,最後在一塊遠離幼苗、也不會擋住水路的石地上躺下。

「你今天不走?」瑟琳問。

「明天再說。」

「昨天也是這樣講。」

「妳有意見?」

「沒有。」她忍住笑,「只是提醒你,尾巴不要壓到我的菜。」

梅有把尾巴抬高,仔細繞過一株被牠早上壓彎的豆苗。那株小小的植物還沒有完全挺直,卻也沒有倒下。

瑟琳沒有急著碰它。她把碗收好,將明天要觀察的地方在冊子上留了小小一格,便熄了屋前的燈。

夜裡,林子的氣味隨風飄過來,泉水在石頭間發出輕輕的聲響。梅有閉上眼前,仍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。

「妳真的什麼都要管。」

「我聽見了。」

「我就是要讓妳聽見。」

「晚安,梅有。」

牠沒有回答,卻把尾巴又往旁邊挪了一點。

瑟琳站在門邊看了牠一眼,笑著走進屋內。門內的燈熄了。瑟琳躺下沒多久,又聽見石地上傳來輕輕的刮擦聲。

「梅有,別碰水溝!」

「我在挪尾巴!」

她把被子拉過肩,忍住沒再笑出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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