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賽門家的那天,我走了半個上午,才發現自己正朝王都走。

這倒也不奇怪。王都在南邊,任務結束了,理當回去覆命。我出門時就是沿著這條官道來的,連哪一段石頭容易絆腳都記得清楚。只是這回靴底仍然疼,背上的乾糧又少了兩塊,懷裡卻多了一疊抄自賽門家的屋頂圖樣。

一個奉命屠龍的人,背包裡裝著接雨水的尺寸。要是出發前有人告訴我會有這一天,我肯定笑得把酒噴出來。

快到午時,路旁出現一塊告示牌。木板新換過,四角釘得很牢,紅色印記也還鮮明。上面說,北境惡龍阻斷商道,往來貨物因此難以通行;有志之士若能協助恢復道路安寧,可向王室申領賞金。

我站在牌子前,從頭讀到尾。

上頭沒有提公主。

我又讀了一遍,甚至把指頭貼到字邊,怕自己漏了哪一行。這張告示講的是商道和賞金;國王親手交給我的羊皮紙,卻還寫著公主遭龍擄走,必須救回。

也許是王室不願把公主的事貼滿街頭。陛下總有他的考量。我替陛下想出了這個理由,心裡卻不怎麼踏實。要救的人好端端在山上種豆子,這話回王都該怎麼說?

我摸了摸衣襟裡的蠟封。那枚紅印並沒有因為我的疑問變淡。

「小哥,讓一讓。」

身後一輛裝著木板的車停住,趕車人正等著從告示旁的窄路過去。我連忙退開。車上坐著一個滿臉雀斑的少年,腳邊堆著新削的橋樁,還有一捆粗繩。

「去修橋?」我問。

少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。「不然載這些去辦喜事?」

趕車人呵了一聲。「少頂嘴,扶好木頭。」

車輪剛壓過一處石縫,整車木料便咚地跳了一下。少年慌忙抱住一根快滑出去的木樁。我伸手扶了一把,他才不大情願地道謝。

「北邊的橋壞得很厲害?」我問。

「年年補,年年壞。」趕車人用鞭柄指著路面,「要不要來做幾天工?看你手腳還算利索。」

「不了,我……」

我下意識想說自己受國王之命,但話到嘴邊,又覺得拿這句話對付一個修橋的實在可笑。

「我另有差事。」

趕車人聳聳肩。「有差事就快去。等下一場雨下來,這條路又要多一截得修。」

他催動馬匹。少年回頭望了一眼我腰間的劍,眼睛忽然亮起來。

「你是來殺龍的?」

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,他已經被顛簸的車晃得轉過身,忙著救另一根差點掉落的木頭。


那天下午,我在岔路旁的小驛站歇腳。

站前有兩條路,一條是往南的官道,另一條沿舊河谷繞往北側山麓。官道旁立著一塊新漆的路標,寫著「通往王都」;河谷那條只剩斑駁的舊字,低處還被泥濺去了一半。

驛站裡擠滿等候通行的人。賣布的婦人抱怨貨遲了三天,兩個趕驢車的男人爭論究竟要走哪座橋,角落有個老人正拿刀削下一截壞掉的車軸木楔。

我買了麵包,坐到窗邊,攤開自己的行路冊。

第三天的淤泥渠道。第五天的壓實車轍。第七天的焦地。溫泉塔。賽門的陶缸。

出門時我以為這冊子最多記些宿營地,回去好在朋友面前吹噓一番。現在裡頭全是泥、車轍和沒走通的水。我把紙轉了個方向,想找出一條清楚的線。找不到。練劍時至少知道對手站在哪裡。

「小哥,你的麵包要被蒼蠅分掉啦。」

我抬頭,驛站老闆娘正端著一碗熱湯,朝我桌上的紙看了看。

「你畫的路?」她問。

「差不多。」

「畫得不怎麼樣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這條橋畫錯了。」她用湯匙柄指向其中一處,「早就不是從這兒過河。去年春天橋頭陷了一截,現在車都得先繞到下游。」

我趕緊抓起筆。「去年春天?」

「對啊。雨季剛開始那陣。」

「是被龍弄壞的?」

老闆娘的湯匙停在半空。

「我怎麼知道?龍又沒來跟我買湯。」

旁邊那個削木楔的老人忽然插嘴:「橋是車壓壞的。」

老闆娘看他一眼。「你又來了。整個北邊都讓你修過是不是?」

「我不敢說整個北邊。」老人把木屑吹到地上,「那座橋的橋腳我換過兩根。前一年秋天就裂了。木料車排著隊過,哪有橋不受得住的道理?」

「受不住,你剛才還說受得住。」老闆娘忍不住糾正他。

「我說哪有橋受得住!」老人瞪她,「耳朵拿去煮湯啦?」

驛站裡有人笑了。我本來也想笑,卻先低頭看那張告示上抄下來的字。

惡龍阻斷商道。

「您換橋腳的時候,見過龍嗎?」我問老人。

「沒見過。見過一堆車輪。」

「那後來呢?」

「後來補好,又壞。現在新的木頭運來,舊橋下頭還卡著前年的碎樁。你去看就是了。」

他把木楔收進布袋,不再搭理我。老闆娘則站在旁邊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補了一句:「不過也有人說,龍飛過那一帶,馬會受驚。你可別把老人這張嘴當聖旨。」

「我沒那麼想。」

她看了看我的劍。

「希望是吧。」


我沿河走到橋邊時,天已經偏暗。

橋沒有完全斷,卻也稱不上能好好通車。靠上游的一根橋樁斜著陷在泥裡,旁邊插了幾根較新的木柱,上頭繞著粗繩;橋面一端墊了碎石,另一端留著深深的輪痕。下方河水並不急,卻很混,貼近岸邊的水草上掛著一層黃泥。

我蹲在橋下,摸到舊木頭上的刀痕。深處已經發黑,外側新削的部分則露出淡色木紋。再往上看,橋頭有一道順坡而下的深車轍,雨水曾沿著它流到河邊,留下細細的沖刷痕。

如果橋腳早就裂了,惡龍總不能特地飛下來替每根木頭補上一刀。我摸著那道舊裂縫,忽然很想讓寫告示的人也下來蹲一蹲。當然,我仍不知道別處的路是不是被龍毀的。可至少這座橋,事情沒那麼簡單。

我忽然想起自己在王都練劍的日子。師傅常拿木劍敲我的手腕,罵我一看見對方肩膀動了,就急著猜下一招。

「眼睛長在頭上,不是拿來替腦袋偷懶的!」他說。

那時我覺得這話非常刻薄。如今站在一座壞橋下,才發現師傅的脾氣雖差,倒也不是句句胡說。

要是有人肯站出來,說一句「橋是我弄壞的」,倒還容易辦。我能問他,必要時還能與他較量。偏偏橋不會說話,工人只記得自己修過的地方。我握了握空著的右手。拔劍幫不上忙的時候,手竟不知道往哪裡放。

橋邊有塊木牌,釘著維修告示。大半字跡被風吹雨打得模糊,只勉強辨出橋名、工期和負責的工隊。最底下那行字還清楚些:

「北境道路採辦,依舊圖勘定。」

我盯著「舊圖」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
在溫泉塔時,瑟琳曾說起一名替王室勘路的斥候。他叫胡克。兩年前老龍出事時,他也在那片山林裡。

我當時只記住了他的名字,還在心裡替他畫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。後來才想起,出發第七天經過焦地時,我遇過一個背柴刀的男人。那人認得舊路,知道哪些腐木不該搬,也不急著替那場火找出一頭龍來負責。

瑟琳說那個人就是胡克。

他究竟替王室畫過哪些路?王室又拿那些圖做了什麼?

我不知道。這次我不打算先替他想好答案。


回驛站時,老闆娘已經在收桌子。她看見我靴子裹著泥,只朝門邊一指。

「鞋子脫了。地剛擦。」

我乖乖把靴子放下,問她能不能借一點燈火看地圖。

「燈油要錢。」

「我付。」

「這就對了。」

她把燈推到我面前。我從行囊裡抽出兩張紙,一張是國王親授的屠龍令,一張是剛才抄下來的橋頭維修告示。

它們寫著不同的事,卻都用了同一句話:恢復安寧。

出發前,我連回宮時怎麼行禮都想好了。如今一想到有人問我「商路恢復安寧了嗎」,眼前只剩那根陷在泥裡的橋樁。總不能舉著劍說:我已經盡力了,至於橋,你們自己看著辦。

「老闆娘,」我問,「若要找替王室勘過北方山路的人,該去哪裡打聽?」

她正在算今日的房錢,頭也沒抬。

「採辦署?」

「不想先問採辦署。」

她這才看了我一眼,像在估量我究竟惹了什麼麻煩。

「你要找誰?」

「胡克。」

算盤珠停住了。

「背柴刀的胡克?」

「您認識?」

「跑過這條路的人,有幾個沒聽過?」她皺眉想了想,「他以前替王室畫路,後來不太接那些差事了。有人在北邊舊林道見過他,還有人說他搬去偏僻地方住。哪一個準,我不知道。」

「舊林道在哪裡?」

她伸手從架上拿出一張破舊的路圖,在河谷旁點了一下。

「沿這條走,有個給樵夫歇腳的小棚。你可以從那裡問起。只是路不好走,天黑了最好別去。」

我把位置記下來,又問:「您為什麼肯告訴我?」

老闆娘哼了一聲。

「你付了湯錢、燈油錢,還肯把鞋脫在門口。再說,我只告訴你哪裡有人歇腳,沒替誰保證那個人一定在。」

這回換我笑了。

我把屠龍令重新摺好,放在行囊最裡層。沒有撕掉,也沒有拿它去嚇唬任何人。

隔天清晨,驛站院子裡響起馬匹打響鼻的聲音。往王都的貨車已經排成一列,南邊的官道在薄霧中露出一條筆直的灰線。老闆娘站在門口,舉著一塊剛烤好的麵包問我要不要帶一份。

我買了,塞進袋裡。

「不往王都走了?」她看我轉向另一條路。

「晚幾天再去。」

「你們這些帶劍的,都愛挑難走的路?」

我望了望北側山麓。那條舊路彎進林子,沒走多遠就被霧吞掉了。

「也不是。」我說,「只是這次想先找個人問問。」

我把劍帶好,沿著河谷往北走去。

走出一段後,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往王都的官道。貨車已經被霧遮住了,只剩一串鈴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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