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認出胡克,是因為他又在翻一截爛木頭。

那時我已經沿著舊林道走了大半天。晨霧散去後,山路比驛站老闆娘說的還難找。有一段被落葉蓋住,我以為走錯,直到看見石頭旁一處被人削平的木樁,才知道自己仍在路上。

樵夫歇腳的小棚空著。屋頂漏了一角,裡頭有冷掉的炭灰,地上擱著一根折斷的扁擔。我在棚外吃完早上買的麵包,正考慮要不要繼續往上走,便聽見下方溪溝傳來木頭碰石頭的聲音。

一個穿舊外衣的男人蹲在水邊,背後斜掛著柴刀。他用刀背撥開一道枝條,掀起半朽的倒木。木頭下頭有濕苔和一群四散逃跑的小蟲,他看了一眼,又把木頭輕輕放回原處。

我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焦味。

這味道不像眼前的溪溝,卻讓我立刻想起出發第七天經過的那片燒焦山坡,以及一個告訴我別亂碰腐木的男人。

「想找炭做飯?」我問。

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「沒有炭。」他頭也沒回,「只有濕木。」

「那還真可惜。」

他這才轉過身。目光先落到我的劍,再落到我的臉上。

「是你。」

他認得我!這倒省事。雖然若他記得的是我在焦地裡亂戳那截倒木,似乎也沒什麼值得高興。

「上次你說前頭有個脾氣很差的傢伙。」我走下坡,「你說得真準。」

「見到了?」

「見到了。還有一位公主。」

胡克臉色沒有變,卻把刀收進鞘裡。

「那你不在王都領賞,跑回這條破路做什麼?」

他知道我是去找龍的。我上回腰間有劍,他也看見了。可他當時什麼都沒問。

「我想找一個人。」

「附近沒有住人。」

「胡克。」

他看了我一會兒。

「誰讓你來的?」

「沒有人。」

「公主?」

「她提過你的名字。」我承認,「找來是我自己的主意。」

溪溝裡的水碰到一塊石頭,發出細碎的聲音。胡克往上游望了一眼,像在確認自己剛才挪動的東西有沒有堵住水路。

「你找到人了。」他說,「可以回去了。」


有些人拒絕跟你說話,會把門關上。胡克沒門可關,於是扛起一捆細枝,沿著林道往上走。

我只好跟上。

他步子很穩,專挑不會滑的石頭踩。我穿著靴子追了一段,很快便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走得這麼快。

「上次你沒說名字。」

「你也沒問。」

「我正要問,你就走了。」

「那就是沒問。」

我被噎得說不出話,只好加快腳步。

繞過一道土坡後,林道邊露出大片舊車轍。兩道深痕裡積著昨夜的雨水,水面浮著落葉;靠外側的路肩被沖出缺口,底下的小樹根露在空氣中。

胡克從轍旁跨過。我卻停了下來。

「這裡以前走過木料車?」

「嗯。」

「是你畫的路?」

他終於回頭。

「你是要問路,還是來審我?」

我想了一下。「我還沒弄清楚要問哪一種。」

這不是什麼漂亮的回答。但胡克似乎因此願意多等我一會兒。

「我畫過北邊不少路。」他說,「有些是給斥候走的,有些後來給工程隊用。這條也有人走過。至於誰把它壓成這樣,你不該只問畫圖的人。」

「所以你沒有決定車子怎麼走?」

「我沒這麼說。」

他看向坡下,那裡有一道窄窄的排水溝,被泥和樹葉堵住一半。

「有時候我決定過。」

我等著他說下去。他卻彎腰把一根卡在溝口的枝條抽出來,放在較高的地方。

「就這樣?」我問。

「不然你還要我替它寫份證詞?」
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他沒笑。

我很快收起笑意。


我們在一塊平石旁停下。胡克把細枝放好,又從腰間取出水囊喝了一口。我也拿出自己的,卻發現塞子鬆了,半袋水早不知在哪一段路上漏掉。

胡克看了一眼,把他的水囊遞過來。

「先喝。前頭沒有好取的水。」

「不用,我——」

「你想渴著問話,也隨你。」

我接過水囊,喝了兩口,想起自己原本以為會見到一個滿身武器、眼神兇狠的獵龍人。眼前這個人卻先給我水喝,還在一路上小心避開濕木下的蟲子。

我原以為參與圍獵老龍的人,見面就該像酒館故事裡的惡徒。這人卻先遞水給我。真叫人為難。難道非得等他做出一副兇相,我才問得出口?

「你以前在王室斥候隊?」我問。

「待過。」

「為什麼離開?」

「差事換了。」

「是自己想換?」

「你到底要問哪一年的事?」

我翻出行路冊,找到瑟琳寫給我的幾個地點。其中一道紅線通往北邊高處的山谷,與我剛經過的木料車道相接。

「兩年前。」我說,「山裡那頭老龍消失的時候。」

胡克放下水囊。

這一次,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。

「誰跟你說牠消失了?」

「很多人都這麼說。有人聽見山響,有人看過王室採辦紀錄。還有人說那晚用了破甲箭。」

「很多人。」胡克重複了一遍,嘴角繃緊,「那你親眼見過什麼?」

「一截骨頭。幾張紀錄。還有一頭年輕龍。」

「你見過老龍嗎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你就別把那些東西放在一塊,硬湊出一頭死龍。」

他的聲音突然比剛才重。我手指按在冊子邊緣,心裡也有了火氣。

「我沒說牠一定是怎麼死的!」

山林安靜下來。一隻灰鳥從我們頭頂的枝條跳到另一棵樹,落下一點乾葉。

胡克望了我一眼。

「那就好。」

我原想反駁,卻發現他並沒有否認自己那晚在場,也沒說他知道老龍究竟遭遇了什麼。

他只是逼我承認,我仍不知道。

這話讓人不舒服。尤其是我花了這麼長的路才找到他。

「我在橋邊看過舊採辦告示。」我換了個問法,「上面說按舊圖勘定道路。那張舊圖,是不是你的?」

「哪座橋?」

我說出橋名,提到斜陷的橋樁和車轍。胡克聽完,低頭在泥地上用短枝畫了兩條線,又在其中一條旁點了一下。

「這裡是舊橋?」

「對。」

「那你從哪邊下河岸?」

我指了位置。

他點點頭,隨手把枝條扔回路邊。

「我離開採辦差事之前,橋就在修了。後來換過哪些人、改過多少回,你得找工隊的帳。」

「你知道那些木料車會把橋壓壞?」

「那時有人說得趕工,也有人說撐得住。」

「你呢?」

胡克抬起眼睛。

「我算錯過。」

只有四個字。

我想追問是哪一次,又怕他乾脆走掉。就在我猶豫的空檔,他重新扛起枝條。

「天晚了。你要回驛站,現在走還來得及。」


我沒跟他回頭,而是又往前走了一段。

倒不是因為我特別勇敢,而是我的腦袋還在想那句「算錯過」,腳就跟著往前動了。等發現時,我們已經離開通往驛站的岔口。

胡克在一片背風的草坡旁停下,把細枝堆在一株大樹後面。這裡沒有屋舍,只有幾塊用來擋風的石頭,石縫中長著一叢矮草。

他看著我。

「你還跟?」

「我有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
「你剛才問過不止十個。」

「那這個算今天最後一個。」

他沒有答應,只慢慢把肩帶鬆開。

「如果有人拿你畫的圖做了壞事,」我問,「你會想知道嗎?」

胡克的手停在肩帶上。

風從坡頂吹過,草葉往同一個方向低下去。很長一段時間,他只盯著那捆細枝。

「那得看,」他終於開口,「是人拿去做了壞事,還是我早知道他們要做什麼。」

我一時接不上話。原本準備好的質問只剩半截,像出劍時突然發現對方根本沒站在你想的地方。

「那你是哪一種?」我問。

胡克扯緊肩帶。

「今天問完了。」

我正想說他耍賴,遠處卻傳來一聲短促的咳嗽。

不是他的,也不是我的。

胡克立刻轉過頭,朝樹林另一側望去。那邊有一條幾乎看不出的窄徑,穿過灌木後便隱進更低的山坡。

他剛才一直走在靠那條小徑的一側。原來不只是為了避開泥。

「有人?」我問。

「與你無關。」

他回答得太快,快到我不敢再問。

胡克拿起地上的水囊,重新遞給我。

「拿著。回驛站的路你記得吧?」

「記得。」

「天黑前回去。」

「水囊——」

「下次再還。」

他說完便沿小徑走了,腳步比先前更快。我只看見樹枝短短晃了幾下,那身舊外衣就沒入林影。

我站在原地,握著還有半袋水的囊,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,那人也是這麼不肯留下名字,轉身走進樹裡。

只是上次我追著龍的影子往前走,根本沒有回頭。

這次不一樣。

我沿著原路慢慢走回岔口,腦中反覆響著他那句話:是別人拿圖做了壞事,還是我早知道他們要做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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