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到門前時,屋裡正傳出一陣笑聲。
是艾琳在笑。我站住,聽她笑完。柴刀背帶勒著肩,我才想起自己還背著它。
「妳又在笑什麼?」
「沒有啊。」
「我都聽見了。」
「那你還問?」
她坐在窗邊的小桌旁,腿上攤著一塊舊布,針線盒擱在手肘邊。窗外的午後陽光剛好照進來,把她的頭髮映得很淺。她今天氣色還行。笑得出來,也有力氣拿我開玩笑。我先看見這兩件事。
桌上有兩個布做的小袋子。一個歪歪扭扭,縫口還翹起一截;另一個則整整齊齊,袋口穿著一條細繩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第一個是你上次做的,第二個是我改的。」
我拿起那個歪的。針腳大得能塞進一粒豆子。
「我有做過這種東西?」
「你說要替我裝乾香草。」她笑著說,「結果香草還沒裝,袋子先漏光了。」
「那是布太薄。」
「對,當然不是你把兩片布縫反了。」
我把它翻過來看了一眼。還真縫反了。
她終於笑出了聲,笑到半途卻輕輕咳了兩下。我本能地往前一步,她抬起手,示意我先別大驚小怪。
「剛才笑太用力。」她說,「水在旁邊,我自己拿得到。」
我站著沒動。直到她拿起杯子,慢慢喝了兩口,我才把肩上的細枝卸在門外。
以前她一咳,我就去關窗,後來才發現屋裡悶得她更不舒服。如今我先等一等。她喝了水,呼吸平了,我便不多問。忍住不問,比上山扛木頭還難。
「今天回來得晚。」她說。
「路上碰見一個問話的人。」
「官署的?」
「不是。帶劍的年輕人。」
「要跟你打架?」
「他帶著劍,嘴巴比劍忙。」
艾琳低下頭,嘴角卻藏不住笑。
「你這麼說人家,人家沒生氣?」
「生了。」
「那你一定也沒讓他好受。」
我沒否認,進屋洗手,順便把袖子上的乾泥拍掉。艾琳把那兩個布袋收進籃子,將桌子騰出來。
「他問什麼?」她又問。
「舊路、橋,還有以前的差事。」
「你說了?」
「一點。」
她沒問第二遍。我也沒接著說。她把碗擱得比平常重一些。我沒敢抬頭。從小到大,她一生氣就先收拾桌子,收拾得越整齊,我越不敢說話。碗還沒擺,現在吵這個,飯就涼了。
我們的小屋在北側山坡背風的地方。離最近的村子有一段路,路口還得轉進一條窄徑,雨季時連小車都不方便進來。當初搬來,我喜歡這裡安靜。艾琳看了一眼,第一句話卻是:「真好,以後不會有人誤闖進來借鹽。」
「那不是很好?」
「也不見得。我要是把鹽用完,得走老遠才能借到。」
後來她真的借過一次鹽。那天我出門忘了買,她拿著空碗去隔坡人家敲門,回來不但帶著鹽,還帶了一把豆種和兩塊烤餅。我問她是不是拿什麼去換,她說拿了自己縫好的針線袋。
「你看,」她當時把烤餅塞給我,「我們也不是住在天邊嘛。」
現在屋外有一小片菜地。說是菜地,其實很不像樣:兩畦蔬菜,一排常被她採葉子的香草,靠石牆種著幾株豆,旁邊還有一角留著原本就生長的草和小花。她把常用的菜種在離門最近的地方,因為精神差的日子,只要走幾步就能摘到。比較需要挑水的那畦則在屋簷下方,能接到我們存下來的一部分雨水。
這些不是我畫出來的。
頭一回整地,我拉了繩,挖出筆直的畦。艾琳看完說,這裡是種菜,不是給斥候列隊。我那天還不服氣。後來她採一次菜得繞三趟路,我才知道畦畫直了也沒用。
「菜又不會排隊。」她說,「你留條我走得過去的路就好。」
後來每逢要改東西,我都先問她。
今天我端著洗菜的盆子出門,發現她在菜畦邊放了一塊平石,上頭鋪著折好的舊麻布。
「那是做什麼?」
「坐的。」
「原先那塊木頭呢?」
「太高。坐久了腳懸著,不舒服。」
她沒說自己的腿有時候發軟,也沒說彎腰久了容易喘。這些我都知道。我便把石頭往樹影邊挪了半步,讓下午最熱的時候也能坐得住。
「這樣?」
她試著坐上去,把雙腳放平。
「剛好。」
就這兩個字,讓我覺得今天至少有一件事做對了。
我去檢查屋簷下的陶缸。缸裡還有些存水,浮蓋蓋得牢,旁邊的小槽沒有堵住。前些日子雨大,我們把溢出的水引向樹旁一塊較低的地;如今土摸起來仍有潮氣,至少不必每天往那裡提水。
我順手拔起一把靠近菜苗的草,正要丟進籃子,艾琳在背後叫住我。
「那株別拔。」
我低頭看看。「這不是雜草?」
「它的葉子可以聞。上回你說湯裡那股好味道,就是它。」
我掐了一小片葉子,搓了搓,果然有股清涼的香氣。
「所以妳早知道它能用?」
「我本來也不知道。」她說,「隔坡的阿姨告訴我的。我試過才留下。」
「那另外幾株呢?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留著?」
「先留著啊。又沒擋路。」
我想了想,把手裡的草放回原處。
她不叫我拔,我就不拔。這片地是她天天看的。我的手快,她的眼睛比我細。
傍晚煮飯時,她堅持讓我負責切菜。
這通常不是好兆頭。
「切薄一點。」她說。
「我已經切得很薄。」
「那兩片合起來都快能當門板了。」
我看著砧板上的根菜。厚是厚了點,也不至於像門板。
「妳來切。」
「我今天負責監工。」
「誰任命的?」
「屋主。」
「這屋子我也有份。」
「那屋主之一現在命令你把刀拿穩。」
我把刀握正,照她說的重新切。她則坐在灶邊,把乾香草揉碎,撒進正在冒泡的鍋裡。今日的菜有一部分來自門外,另外的豆子與麵粉是前幾天在村裡換來的。隔坡人家幫我們帶藥,我則替他們修過一回木柵欄;有時東西能換,有時仍得付錢。艾琳管帳。我若多付了錢,她一眼就看得出來。
「鹽呢?」她問。
我一摸罐底,心裡便涼了一截。
艾琳看我表情就知道了。
「你又忘了?」
「還有一點。」
「一點是多少?」
我把罐子倒過來,抖出幾粒白色的鹽。
她沉默片刻,終於搖頭笑了。
「原來今天吃的是『想像中的鹹湯』。」
「明天我去買。」
「不用。隔坡的阿姨下午送來一些,放在上頭那個小罐。」
我打開小罐,裡頭滿滿的。
「那妳還問?」
「想看你會不會記得。」
「妳這叫捉弄人。」
「嗯。」她答得乾脆,「很有趣。」
我把鹽加進湯裡,沒再跟她爭。
鍋裡開始散出香氣。艾琳閉上眼睛聞了一下,露出一點得意的神情。我用木匙舀一口,吹涼後試味道。
「不錯。」
「只有不錯?」
「很好。」
「再說一次。」
「我已經說了。」
「我病了這麼久,耳朵也不太靈。」
「妳剛才在屋裡都聽得見我踩樹枝。」
「現在忽然聽不清了。」
我只好抬高聲音:「很好吃!」
她笑,我也笑。湯裡香草下多了,倒不難喝。我又盛了半碗。她看見,得意得連眼睛都亮了。今晚她胃口好,這就夠了。
吃完飯,我把兩個碗端到門外清洗。艾琳坐在桌邊,拿出自己的小帳冊,趁燈還亮著寫了幾筆。
我知道那本冊子裡有柴米的花費、換到的豆子、還欠隔坡人家一回修柵欄的人情,也有定期買藥的日子。她不喜歡我總把帳本拿去藏起來,說藏起來不會讓數字自己變小。
於是我讓她記。
「這週藥還夠。」她頭也不抬地說。
我手裡的布停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你早上出門還多留了一包在窗邊。」
「怕妳找不到。」
「我找得到。」她把帳冊闔上,抬眼看我,「哥,我又不是沒長眼睛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沒有再說什麼,只把窗邊那包藥收回平常放的位置。過了一會兒,她把桌上的兩個小布袋遞給我。
「喏。新的給你。」
「我又不用裝香草。」
「裝你的地圖筆啊。每次回來都掉得滿袋都是。」
我接過那個縫得整齊的袋子。大小剛好容得下幾支炭筆,袋口束起來時,連短刀旁的地圖筒都不會碰到。
「那舊的呢?」
「留給我。」她指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布袋,「裝乾葉子。漏出來的剛好拿去添火。」
「原來還能用。」
「當然。」她笑著說,「不然你那麼辛苦縫的,我怎麼捨得丟?」
我低頭把新袋子綁在腰側,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。
艾琳卻已經起身去看窗子。她走得慢,但很穩,伸手將窗扇往裡拉了一些,留下讓夜風吹進來的一道縫。
「別關死。」她說,「今天屋裡暖。」
我本來正要過去替她把窗扣緊,聽她這麼說,只好停住。
「好。」
她要自己去關窗。我腳都動了,又停住。
她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「這是我家,不是你的營房。」
「我還沒說什麼。」
「你的腳已經說了。」
我只好坐回去。
入夜後,艾琳先去睡了。
我把燈芯壓低,坐在窗邊整理隔天要用的工具。新布袋掛在腰側,摸起來柔軟,針腳又細又密。我想起她白天笑我縫的袋子漏得能裝下一整天的風,嘴角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。
然後我看見掛在門後的那副舊箭袋。
它已經很久沒用。皮革被雨浸過幾回,邊緣有些發硬。我沒把它丟掉,也沒有再把它帶進山裡。
白天那個年輕人問的話又浮上來。
「是人拿去做了壞事,還是我早知道他們要做什麼?」
我伸手想把箭袋取下來,屋裡卻傳來艾琳含糊的聲音。
「哥?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明天別忘了鹽。」
我看著門後那副箭袋,又看了看桌上裝得滿滿的鹽罐。
「已經有鹽了。」
「那就別買第二次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屋裡安靜一會兒,她又說:「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我把手放下,沒有碰箭袋。
明天得先看水溝,再去修柵欄。豆子也該採了,艾琳說要留幾莢做種。我記在紙角。門後的箭袋還在。它又不會自己走掉。
至於白天那個帶劍的年輕人,水囊還在他手上。
他應該還會回來。
我本該擔心這件事。
可今晚,我只想先把鍋裡剩下的湯蓋好,留作明天早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