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最近學會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

他終於不會在我每次咳嗽時,把家裡所有窗戶都關起來了。

這話說出去或許沒什麼人願意鼓掌。我倒覺得值得慶祝。尤其今天早上,我咳了兩聲,他只在灶邊抬起頭看我,見我正在喝水,便低頭繼續攪他的粥。

我想了想,決定暫時不告訴他粥快焦了。

等他聞到味道,急忙把鍋端起來時,我才慢悠悠地說:「哥,你今天有進步。」

「什麼進步?」

「終於知道不用什麼都管我。」

他看看鍋底那一圈黑色,又看看我。

「所以妳看著它燒焦?」

「你不是也不喜歡我什麼都管嗎?」

哥哥張開嘴,半天沒找著話,只好拿木匙刮鍋底。我原本想裝得嚴肅一點,結果還是笑了。

他把沒焦的那部分粥盛進碗裡,先放到我面前。我伸手把碗推回去一點。

「你先吃。」

「妳先。」

「我說真的。你早上不是要去修柵欄?」

「還早。」

「那你就趁還早,多吃兩口。」

哥哥看了我一眼,像在判斷這是不是什麼圈套。最後他端起碗,吃得很快。粥確實有一點焦味,但拌上昨晚剩下的豆子,倒也不難吃。

我把最底下那一點焦粥留在自己的碗裡。他看見了,想伸手過來換。

「不許搶。」我趕緊按住碗。

「那是焦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喜歡脆的。」

他顯然不相信。

其實我有時候也不相信,世上真有人會喜歡焦掉的粥。可是哥哥每回煮焦,都會露出一副彷彿犯了軍法的表情;而我只要說喜歡,他便能安心吃完自己的那碗。

這已經是一筆划算的買賣。


哥哥出門後,我把昨天晾乾的布袋收下來。

新的那個已經給他裝炭筆。舊的還在桌上,袋口歪著,像一條張大嘴巴的小魚。我拿起來看了半天,決定先別拆掉重縫。

有些東西一修好,就不好笑了。

我從櫃裡取出一把乾豆,挑出幾顆比較飽滿的,放進小魚的肚子裡。豆子從縫口漏了一顆,骨碌骨碌滾到桌腳。我撿回來,又笑了一次。

這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一個下午。

那時我們住的地方有一扇很大的木窗。窗台高,我得踮腳才能把下巴擱上去。午後陽光會照到窗邊,母親把豆子攤在淺盤裡挑,挑好的放左邊,破掉的、被蟲咬過的放右邊。

我最喜歡做這件事。

倒不是我特別勤快,而是我發現,只要手上拿著豆子,大人就比較不會叫我去做別的。

哥哥偏偏不懂這個道理。

他每次都挑得飛快,恨不得兩下便把一整盤弄完,然後跑出去練木劍。母親叫他慢一點,他嘴上答應,手指卻還是像在跟豆子比賽。

有一回,我偷偷把一顆圓豆放進他挑好的那堆裡。等他以為自己全部挑完,我又放一顆。

他皺著眉,把那顆拿走。

我再放一顆。

到第四顆時,他終於發現,抓住我的手,氣得耳朵都紅了。

「艾琳!」

我笑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。

母親從灶邊探頭,只問了一句:「豆子挑好了沒有?」

哥哥立刻挺直背。

「快了。」

「那把地上那幾顆也撿起來。」

我們低頭一看,才發現剛才追來追去,已經把豆子踢得到處都是。哥哥趴到桌子底下找,我也鑽進去。最後兩人的頭撞在一起,撞得咚的一聲,母親忍不住笑出來。

我記得她那天笑得很好看。她笑起來時,眼角會擠出細細的紋路,像窗台那塊木頭上被日頭曬出的痕。

我也記得晚飯有一鍋豆湯。

至於湯到底放了什麼,我想不起來了。我只記得哥哥一邊吃,一邊抱怨自己下午根本沒有時間練劍。母親說,那就拿湯匙練。他真的把湯匙舉起來比了兩下,被我一把奪走。

真奇怪。有些很重要的話,過了這麼多年,我已經記不清;哥哥當年拿湯匙的蠢樣子,倒是一閉眼就看得見。


中午陽光從屋簷斜斜照下來,我帶著那隻布袋走到菜園。

哥哥昨天搬過的石頭還在樹影邊。我坐上去,把腳放平,果然舒服多了。他做事總是這樣,聽到我說不合適,隔天便想辦法改好;偏偏若要他承認自己特地費了心,他又只會說「順手」。

我把豆子倒在腿上的布巾裡,開始挑種。

不是每顆豆都適合留下。太小的、裂了的,我先放到一邊。其餘的還得看它原先是從哪株收來,這一批今年長得如何;光看圓不圓、漂亮不漂亮,也未必挑得準。

去年我一時高興,把所有看起來最胖的豆子都留作種,結果有幾株發芽後長得慢。隔坡的阿姨聽說了,笑我跟城裡那些只看外表挑丈夫的人沒兩樣。

我氣得要命,因為她接著說:「還是要看它在你家過得怎麼樣嘛。」

這句倒是真的。

今年我便在每個小袋子上縫不同顏色的線,免得自己把幾塊地收來的種子混在一起。哥哥說用筆記就好。我說你那支炭筆每次碰到雨就糊成一團,難道要豆子自己看?

他沒有反駁,因為他知道我說得對。

我把一個縫著黃色線的小袋子拿起來,抖了抖裡面的豆。這批是屋前那幾株結的。數量不多,可每次開門就能看見新葉長出來。我喜歡它們,哪怕有時候不過幾片綠色,也讓我一天多了一件可以期待的事。

以前我也有過很長一段日子,只能從窗口看天氣。

有些早晨醒來,連坐起身都嫌費力。我聽見屋外有人推車、有人吵價錢,街上賣熱麵包的人拉長聲音叫賣,心裡很想去湊熱鬧。可那時光是走到門口,就得歇上一會兒。

最讓我不高興的不是不能出門,是哥哥回家後總只跟我說好消息。彷彿壞事只要不進門,就會乖乖留在外頭。偏偏我耳朵又沒有跟著生病。

「今天路不難走。」

「那戶人家給的工錢不錯。」

「藥師說還有辦法。」

他不知道我有時候只是想聽他抱怨一句,說下雨害他踩進泥坑,或是誰買東西還敢討價還價。只要他肯罵上兩句,我就知道他還有力氣生氣,不是整天把所有事情悶在心裡。

那段日子後來慢慢過去了。身體沒有突然變得跟以前一模一樣,有些日子仍得休息,藥也不能想停就停。可如今我有自己的菜園,有張坐著不會腳麻的石頭,還能決定今天晚餐的香草要放多少。

這些已經夠我忙的了。

何況,哥哥的湯若沒人看著,真的很容易焦。


下午隔坡的阿姨來送一小籃蘑菇。

我把她請到樹影下坐,替她倒水。她一眼看見我腿上的豆子,便湊過來挑挑揀揀,說其中有幾顆看起來受了潮,最好先另外放著。

「妳哥哥呢?」

「修柵欄去了。」

「他最近常往舊林道跑?」

「是啊。」

阿姨把蘑菇放好,聲音壓低一些。

「村裡有人說,看見一個帶劍的年輕人往那邊走。」

我故意睜大眼睛。

「真可怕。帶劍的人居然會走路。」

她拍了我一下。

「妳這張嘴,跟妳哥哥真不像。」

「誰說的?他只是平常懶得讓人聽見。」

阿姨笑了,接著便談起她家屋後的木柵欄,說前幾天的風把其中一段吹歪,雞老愛從缺口鑽出去,害她追了一整個早上。

我答應等哥哥回來問問他有沒有空,也把幾顆自己留的豆種分給她。

「種得不好可別怪我。」我說,「我這批也還在試。」

「知道啦。」

她走時把籃子留給我,說下回再取。我送她到門口,看著她提裙擺跨過小水溝,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,往鄰居家送點東西,回來時手裡又多一把菜、一塊餅,或者別人說的一件趣事。

母親那時總說,空著手出門,不代表空著手回來。

我把蘑菇提到鼻子底下聞了聞。母親以前也會這樣,回家先叫我們猜籃子裡裝了什麼。

我正想喊哥哥來猜,才記起他還沒回家。便把蘑菇放進陰涼處,留到晚上。


哥哥回來時,太陽已經快落到山後。

他把工具放在門邊,先往菜園看了一眼,才進屋。

「今天有出去?」

「有。去菜園坐了半天,還跟阿姨聊天。」

「累不累?」

「不累。」

他點點頭,走去洗手。我把桌上的兩個袋子舉給他看。

「你認得哪個是你縫的嗎?」

「歪的那個。」

「答對了。」

他看了看我的種子,問是不是準備留到下個季節。我說對,其中幾顆先留著,其他跟隔坡阿姨換了蘑菇。

「妳換了多少?」

我指指灶邊的小籃子。

「這些。」

哥哥走過去看了一眼。

「那今晚煮湯?」

「可以。不過今天你只負責燒火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昨天的粥差點被你煮成鍋底。」

他看著我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妳早上就發現了?」

「差不多吧。」

「怎麼不說?」

「想看看你會不會自己發現。」

他嘆了一口氣。

我笑得直拍桌子。

吃飯時,我終於問起那個帶劍的年輕人。

「他明天還會來嗎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你借了人家水囊?」

「是我借他的。」

「那他總得拿來還。」

哥哥慢慢攪著湯,沒接話。我看見了,但決定先把自己的蘑菇吃完。

「他跟你一樣會練劍?」我問。

「看樣子練過。」

「有你年輕時厲害嗎?」

「我年輕時用弓比較多。」

「那就是他比較厲害?」

他終於抬頭瞪我。

「妳到底想問什麼?」

「沒什麼。」我笑著夾起一塊蘑菇,「只是很久沒看你跟人吵架,覺得有點可惜。」

哥哥搖頭。我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,這才放心喝湯。

他不一定願意告訴我白天談了什麼。有些事情他還沒想好,問得太緊,他便會把話全部吞回去。

我不想替他把那些話挖出來。

我只希望,等那個年輕人真的再上門,哥哥至少記得先請人喝水。畢竟他當年也常說,走山路的人若肯坐下喝一口水,許多事情便能慢慢談。

這話好像是誰教他的。他從沒仔細說過。

晚上收拾碗盤,我把舊布袋掛在窗邊。裡頭那幾顆豆子只裝到一半,風一吹,袋子便輕輕擺動。我想著明天要把剩下的線頭收好,再縫一條不會漏豆的小縫。

不過,先別急。

那條歪歪的縫,是哥哥花了半個下午才縫出來的。我若改得一點痕跡都不留,下回還拿什麼笑他?

我把窗子掩上一半,留一條縫讓涼風吹進來。

明天若是天氣好,就去看看那幾株豆子有沒有結新的莢。若天氣不好,我還有布可以縫,還有一本沒看完的舊書。哥哥若出門,也許傍晚又會帶回什麼稀奇古怪的消息。

風吹得布袋輕輕碰著窗框,咚、咚、咚。

我伸手替它挪了個位置,沒把它收進櫃子。

訂閱 Parama 電子報,收到故事與新文章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