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坡的柵欄又倒了。

我上回才替阿姨換過一根立柱。今天走近一看,柱子還好好的,倒的是旁邊那片舊板。兩枚釘子鬆了,木頭沿著原先的裂縫劈開。幾隻雞正在缺口外刨土,半點沒有闖禍的樣子。

「我昨晚聽見砰一聲。」阿姨提著菜籃過來,「起來看,牠們全跑出去了。」

「風從西邊吹?」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我指指倒下的木板。板子朝東翻,釘頭還卡在原位。若是雞撞的,牠們得長得跟小牛一樣大。

阿姨盯著缺口看了一會兒。「昨天白天倒是悶,晚上突然起了大風。我家屋後那棵樹吹得直響。」

我把手放在立柱頂端晃了晃。土裡的部分還算牢,但板子太長,正迎著坡口的風。只換新釘,過幾回還是會鬆。

「要留個縫。」我說。

「留縫讓雞跑?」

「不是那種縫。」

她抱著菜籃,笑我說話跟開藥方似的,一次只給一小句。我沒搭理,先把還能用的板材搬到背風處,鋸去劈裂的部分,再加一道橫撐。

鋸到一半,山上吹來一股熱風。鋸屑往我衣領裡鑽。我轉頭看了眼西邊。遠處雲層還薄,靠近山脊的那一段卻堆得比早上高。

「下午可能有雨。」我說。

阿姨抬頭。「你又靠聞的?」

「聞不出雨什麼時候下。只看見風換了方向,雲也在長。」

「那你快點修。」

「我已經在修。」

她滿意地走回屋裡,留我跟幾隻雞大眼瞪小眼。


鋸子拉過木板的聲音,讓我想起母親家那面老屋頂。

那時我還沒長得比屋簷高,偏偏什麼活都搶著做。母親要補屋頂,我第一個扛梯子;母親要繩子,我拿來兩根,還說多一根比較保險。

艾琳跟在後頭,手裡端著一碗釘子。她年紀小,碗捧得像什麼寶物,走兩步就要低頭數一下,看看有沒有少。

那天早上天很晴。我站在地上,抬頭看母親爬上梯子,滿心覺得她做得太慢。

「娘,我會爬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還會敲釘子。」

「上回敲歪了四根。」

「那是錘子不好。」

屋頂上傳來一聲笑。艾琳在旁邊小聲學我:「錘子不好。」

我氣得想搶她的碗。母親從屋頂探出頭,叫我們兩個先看西邊。

山上有一層很低的雲,灰灰的,邊緣像被誰揉皺。屋前的樹葉正往另一個方向翻,露出背面較淡的顏色。

「你們覺得今天會不會下雨?」母親問。

「不會!」我答得很快,「現在出太陽。」

艾琳仰起臉。「那雲是不是要來我們家?」

「雲哪有腿。」我說。

「它沒有腿,也會走呀。」

母親笑著把釘袋掛到腰間。「那我們先做會漏雨的地方,其他等明天。」

她把一片屋瓦移開,露出下面變黑的木條,又拿繩子比量了一段。她讓我扶住梯腳,叫艾琳把釘子分成兩堆:彎掉的放左邊,還能用的放右邊。

艾琳挑得慢,每拿一根都要問我看不看得出哪頭比較尖。我急著催她,她乾脆把一根彎釘舉到我鼻子前。

「這個要丟掉嗎?」

「當然。」

「可是你上次說,彎的扳直就能用。」

我還來不及反駁,母親已經在上頭笑出聲。

「能扳直,不代表每一根都值得留。」她說,「先把今天要用的挑好。雨可不等你們吵完。」

我們剛把最後一片屋瓦放穩,雨就來了。

起初只落幾滴,打在院裡的土上,留下深色圓點。沒多久,整片屋簷便響了起來。艾琳嚇得把空釘碗頂在頭上,衝進屋裡;我跑去關窗,卻發現廚房那頭還在滴水。

我心裡一沉,轉身要去拿梯子。

母親卻攔住我。「先拿盆。」

「不是修好了嗎?」

「修好我們剛才那一處。這邊還沒修。」

我們把盆放在漏水下面。水滴咚、咚、咚地敲著盆底。艾琳蹲在旁邊,拿木匙跟著敲,竟把漏雨敲成了一首亂七八糟的曲子。

我正懊惱,母親卻笑著叫她敲慢些,免得盆裡的水濺出來。

後來雨停,我爬到門口看屋簷,發現修過的那一處沒再滴水。沒修的地方還得等天晴再補。

母親把濕透的頭髮往後攏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「今天做完一件,剩下明天再做。」

我那時不喜歡這句話。總覺得只要再快一點,再用力一點,就該把屋頂全部修好。

如今鋸子拿在手上,我才想起,那天母親其實已經做了她能做的:先看風與雲,先補最容易漏的地方,雨來時拿盆接水。她既沒讓雨停下,也沒打算跟雨賭氣。

至於我,還在跟一塊裂開的木板較勁。


快到午時,柵欄總算立穩。

阿姨拿來一碗豆湯,說我幹了一上午,不能只喝水。我接過來,才吃了幾口,就聽見山道下方有車輪聲。

不只一輛。

我放下碗,走到坡邊。三頭騾子拉著一輛空貨車,後面跟兩匹馬。騎馬的人穿著灰色短披肩,其中一個把地圖筒掛在鞍旁;車上還堆著測繩、木樁和幾把鐵鍬。

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額角曬得發紅。他在岔口勒住馬,看看兩條路,又回頭問身後的人:「舊林道是往哪邊?」

我沒有出聲。

阿姨卻從我身後探出頭。「往右。可是那條路多年沒走大車啦。」

男人下馬,拿起一張摺得很厚的圖。

「請問,這附近有沒有熟悉舊路的人?我們奉採辦署命令,準備查驗通行狀況。」

我看見那張圖邊緣的一道墨痕,心裡便沉了一下。

那是我自己畫圖時留下的記號。那年雨水把紙濺濕,我曾在東側山溝旁補了一筆,後來還用刀尖刮去暈開的墨。地圖上若還有那道刮痕,必定是從舊底圖謄下來的。

「你們要查哪一段?」我問。

男人轉過頭。「你認得路?」

「走過。」

他把圖攤在車板上,叫我靠近。

紙上畫著一條從河谷往北繞的路,穿過兩道山脊,最後接往舊伐木地。那條路曾經只是斥候與山民使用的狹窄通道,後來被採辦署標成可擴修路段。如今圖上又多了幾個新記號:臨時堆料場、換車點,還有一道跨過溪谷的橋。

男人指著最窄的那段坡路。「這裡能過幾輛重車?」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「什麼季節?」

他愣住。

「就這幾天。」

「雨前還是雨後?」

旁邊一名年輕測工忍不住笑了。「不過問能不能走,哪有這麼麻煩?」

「有。」我說。

我指向圖上一道彎路。那段坡面背陰,土層厚,乾時能過人和馱獸;雨一大,路邊的水會沿車轍往下沖。再往低處,有一片舊窪地,水從山上各處匯過去。

「這地方不能照著圖上的線直接擴。」我說。

工頭皺眉。「圖上標的是既有道路。」

「圖舊了。」

「我們就是來查驗。」

「那就自己走一遍。」

他把圖壓住,終於抬眼仔細看我。

「你叫什麼?」

我沒有回答。

年輕測工卻忽然指著圖角那枚模糊的小印記。「工頭,我記得舊斥候圖的圖署——」

我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
「你是胡克?」

阿姨手裡的空湯碗輕輕碰到門框。

工頭重新打量我,語氣客氣了些。「原來是胡克先生。早聽說你熟悉這片山。我們正缺一個能帶路的人。」

「不接。」

我答得太快,連自己都聽出來了。

他收起笑容。「這回只是勘查。三天後有採辦署的人到場,會正式確認哪幾段先清障、哪幾段需要補修。到時也會聽當地意見。」

「那先別把木樁打進濕地。」

「我們還沒打。」

「車上帶著。」

工頭朝車上看了一眼,似乎有些不耐煩。

「道路修好,村裡的東西送出去才方便。南邊來的藥材、鐵器也不用再繞遠路。你常走山路,應該知道這對大家都有好處。」

我知道。

有些年頭我為了買藥,巴不得南方貨車一天便能抵達,省得多等三天。去年冬天山道積泥,送藥的車晚了兩夜,我甚至親自走到下個驛站去接。

但這不會讓一條路突然變得安全。

「你們今天要上山?」我問。

「先看橋和路肩。明天再往北。」

「別帶車上去。人走就好。」

工頭盯著我一會兒,終於點頭。「這個可以。」

他抽出一張短紙,攤在車板上,拿石頭壓住。

「三天後,河谷舊橋旁。上午。你若有話要說,就來。」

我看著那張紙,上頭的時間、地點和採辦署印記都很清楚。不是酒館裡隨口講的消息。

我把紙收進衣袋,沒有答應。


午後天色沉得很快。

我修完柵欄,把剩下的木屑掃到一邊,向阿姨道別。才走出兩個轉彎,山風吹得樹枝往一側歪去;遠處傳來低低的雷聲。我抬頭看了看,轉而走向舊路的高處。

那裡能望見兩道山脊之間的缺口。

第一批測工已經到了坡下。幾個人在草地邊拉繩,一個人彎腰查看土面;那輛貨車倒還留在岔口,照我提醒的沒有往上趕。

我沒打算下去跟他們說話。只是想看看,他們準備從哪裡開始。

年輕測工把木樁靠在路邊,又拿起測繩跨過一道淺溝。那裡的草比旁邊高,土色也深些。若不熟悉地形,很容易把它當成一片平坦好走的空地。

他往前踩了兩步,忽然停住。

其中一隻靴子陷了下去。

旁邊的人笑著叫他用力拔。年輕測工試了試,身子往後一仰,差點坐進泥裡。旁邊兩人趕忙拉住他,終於把靴子拔出來,帶起一團黑泥。

我在高處看著,沒有笑。

那片地下面還有水。

去年乾季,我也曾走過那裡。表面的草能長,底下卻不是能承受重車的硬土。只靠一張舊圖,誰都看不出來。

雷聲又響了一次。測工們終於收了繩,準備往回走。我這才轉身下坡。

走到半路,我摸到衣袋裡那張採辦署的通知,紙角被汗浸得發軟。

三天。

測工的靴子留下的坑還在那裡。再往前,就是我舊圖上畫得筆直的一段線。

那年送藥來的馬車,也是從這條路上走的。

我把通知紙折小,塞進衣袋最裡面。

我走得更快了。艾琳應該快要準備晚飯。她昨天說要留幾莢豆做種,我答應今天回去替她修小架子。

三天之後的事得想辦法。

今晚先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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