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見到艾倫,他正站在我們家門口,對著一隻雞道歉。
「抱歉,我不知道妳要過來。」
雞當然沒理他。牠從他靴子旁邊擠過去,昂著頭,彷彿這條路本來就是牠的。
我倚在門框邊,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你擋到牠了。」我說。
年輕人猛地轉身,背後的劍鞘撞到門旁掛著的竹籃。籃子晃了兩下,裡面的乾草落了一小撮到他肩上。
他趕緊扶好籃子,又把草撥下來。
「失禮了。」
「你是在跟我說,還是跟雞說?」
他愣了一瞬。我忍不住笑了。
其實我猜得出來他是誰。哥哥這幾天提過一個帶劍的年輕人,問路問得比山裡的鳥還勤。眼前這位穿著一身明顯走過長路的衣服,腰上的劍擦得很乾淨,靴子卻沾了半圈泥。最要緊的是,他手裡拿著哥哥的水囊。
「你來還東西?」我問。
他低頭看看水囊,像是直到這時才想起正事。
「是。我找胡克先生。」
「他不在。」
他臉上的失望藏得不大好。
「那我改天再來。」
「你走了這麼遠,就為了把水囊帶回來,再原封不動帶走?」
他看看我,又看看通往山下的路。
「我也不想打擾。」
「那你先把東西給我呀。」
我朝他伸出手。他似乎覺得這樣做過於簡單,遲疑片刻才將水囊遞過來。
「謝謝。裡頭的水我重新裝過。」
「很好。」我掂了掂,「這次應該不會一路漏光。」
他的耳朵一下子紅了。
果然,哥哥把他那個漏水的故事記得很清楚。
我請他進院子坐。
說是請,其實我才剛搬出椅子,他便搶著接過去,還問這張椅子要放哪裡。等我指好位置,他又想幫忙拿水壺。我只好告訴他,我只是走得慢,不是每拿一件東西都會摔跤。
「抱歉。」他說。
「你已經說第三次了。」
「真的嗎?不好意思。」
「第四次。」
他閉上嘴。
我把水壺放到桌上,拿出兩個杯子。他坐得很直,雙膝規規矩矩地放著,像在等人宣布什麼儀式開始。我以前見過王室的人,但只在遠處;原來騎士也會因為不知道手放哪裡而發愁。
「你叫艾倫?」我問。
「是。」
「哥哥說你很會問問題。」
「他是這麼說的?」
「也可能不是這幾個字。」我想了想,「總之他覺得你不大安靜。」
艾倫苦笑。「他也不容易讓人問下去。」
「這個我知道。我跟他住了很多年。」
他終於笑了,坐姿也鬆了些。
我倒了水,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。他說不餓,可我看見他眼睛往桌上那盤烤餅看了兩次。
「真不餓?」
「其實走了半天……」
「那就吃吧。我們家的餅沒有規定一定要先說不餓才能拿。」
他伸手取了一塊,吃得很小心,彷彿怕把碎屑掉在桌上。等咬了一口,他忽然問:「這是妳做的?」
「不然是那隻雞?」
他差點嗆到。我連忙把杯子推近一些。
「慢點。要是你在我們家被餅噎著,哥哥回來還以為我欺負你。」
「胡克先生大概會說,是我自己吃得太急。」
「看來你真的認識他。」
哥哥一早就出門了。
昨天他在舊林道附近碰到王室測工,回來時臉色難看得連我煮的蘑菇湯都沒能讓他說句好聽話。倒不是他不喜歡湯。他一連吃了兩碗,還替我把碗洗了;只是整晚都在翻那本舊圖冊,翻到燈芯燒短也不肯睡。
今早他說要去看河谷另一邊的路肩,問我可不可以一個人在家。我說不可以,除非他答應回來替我把豆架綁好。
他瞪著那幾根細竹竿,答應了。
艾倫聽我提起舊林道,放下手裡的餅。
「他去那邊了?」
「應該是。你也是為了那條路來找他的?」
「我想問他幾件事。」
「那你們兩個可能得先排隊。我也有事要問他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他昨天把修豆架的繩子收到哪裡去了。」
艾倫睜大眼睛,大概不曉得該不該笑。
我笑著站起來,走到菜畦旁看那幾株豆。他跟過來,卻刻意停在石路邊,怕踩到植物。我覺得這人還不錯。至少他不知道的地方,現在肯先看一眼再踏下去。
「你看這幾株。」我指給他看,「這邊原來種得太靠牆,上午曬不到多少太陽,長得慢些。搬不了牆,我就換了位置。現在好多了。」
「妳自己照顧的?」
「大部分是。哥哥負責搬重的東西,偶爾負責把好不容易長出來的香草當雜草拔掉。」
艾倫笑了。
我蹲下摸摸土,發現昨夜的雨只打濕表層,再往下仍有點乾。便拿起小水壺,在最靠近門口的那畦澆了一點。艾倫見我忙,又想來接水壺。
「不用。」我說,「你要幫忙,就去看看屋簷下那段小槽有沒有被葉子堵住。別爬高,只看得到的地方就好。」
他看得很仔細,回來說槽口確實卡了一片葉子,但沒有完全堵住,水還能過。
「那就先記著,等哥哥回來拿長柄工具處理。」我說。
「不立刻弄好?」
「你能碰到嗎?」
「要踩到那塊石頭上才行。」
我看了一眼。石頭有些濕,邊上還長著苔。
「那還是別踩。為了一片葉子摔斷腿,我可不負責寫信給你家人。」
他低頭看自己的腿,像是真的考慮了一下摔斷的可能,最後往後退了兩步。
我很滿意。
風越來越大時,我們回到屋簷下。
艾倫朝山口望了幾眼,問我是不是常有這麼大的風。
「有時候有。」我說,「這一帶看著離村子不遠,天氣卻不一定一樣。山口起風時,村裡的人可能還在曬衣服。」
「那雨呢?」
「你想問今天會不會下?」
「如果下大雨,舊林道就麻煩了。」
他說話時不再像剛進門那樣,一句接著一句道歉。我忽然聽出他真的很在意那條路。
「哥哥昨天也說了差不多的話。」我告訴他,「只是村裡有人巴不得早點修好。」
艾倫轉過頭。
「妳也這麼想?」
「當然。我以前等藥等過很久。車在山下耽擱,藥可不會自己長腳走過來。」
他安靜了一下。
我接著說:「可是路通了,車也得能平安走呀。去年有位趕車的叔叔從坡下經過,車輪陷在泥裡,大家忙到天黑才把東西搬出來。藥沒有早到,反而還差點淋濕。」
「所以妳支持修路,還是不支持?」
「這算哪門子問題?」
他一愣。
「我的意思是——」
「你問我想不想早點拿到藥,我想。你問我想不想讓人走一條會陷車的路,我不想。」我攤開手,「你要我只能選一個,是不是太欺負人了?」
艾倫垂下眼睛,指尖在劍鞘上敲了兩下。
「我原先也以為,只要阻止他們走那條路就好。」
「那接著呢?」
「我還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繼續想。」我說,「不然讓大家都改用飛的?」
他這次笑得很大聲。
我也笑了,卻注意到他笑完後一直望著遠處的山路。年輕人的煩惱有時候很好認,明明坐在院子裡,眼睛卻已經跑到很遠的地方。
「你真的只是來還水囊?」我問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不是。」他終於說,「我還想弄清楚幾年前發生的事。」
我點點頭。
「跟哥哥有關?」
「有一些。」
「他不肯說?」
「嗯。」
我摸了摸杯沿。杯裡的水已經涼了。
哥哥以前也常這樣。碰上不想說的事,就去整理工具、磨刀、修一道其實沒壞的門閂。我知道他在躲。可要是我追上去,他只會躲得更遠。
「你可以問他。」我說,「但他肯不肯說,是他的事。」
艾倫看著我,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出下一句話。
我偏不說。
過了一會兒,他問:「妳不想知道嗎?」
「有些我知道,有些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不過今天,我比較想知道他會不會回來吃晚飯。」
他又沉默了。這次我沒打算替他解圍。
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敲擊。
我們一起回頭。山坡下方,一輛載著工具的小車正沿舊路緩緩經過,前面走著兩個披灰短斗篷的人。車子不大,可輪子每壓進深轍,都得由旁邊的人出力推一下。
「那是昨天來的測工。」我說。
艾倫站了起來。
「他們今天不是只要看路?」
「我又不是採辦署的人。你問我,我也不知道他們打算做什麼。」
他快步走到院門,忽然又停住。
「我可以從這裡下去嗎?」
「沿小路走,別踩菜。還有,那個彎口下去石頭滑,慢一點。」
他點頭,已經走出兩步,又折回來。
「謝謝妳招待。」
「不客氣。餅好吃嗎?」
「很好吃。」
「那下次記得帶盤子來。」
「帶盤子?」
「不然你總用手接,弄得滿身都是碎屑。」
艾倫低頭看衣襟,上頭果然沾了好幾點餅屑。他臉又紅了。
我笑得很開心。
可他還沒走到坡下,車輪那邊就傳來一聲不大對勁的響動。
不是石頭碰木頭的普通聲音,而是一聲很短的劈裂。
艾倫立刻跑了起來。
我站在門口,看見車旁兩個人急忙後退。其中一個的腳已經踏到路肩外,泥塊從他靴邊滑下坡去。艾倫趕到,伸手把人往路內側拉回來。
小車斜了一下,終於停住。
我看不清他們說了什麼,只看見艾倫張開手臂,擋在車子前面。隔了片刻,那兩個測工才把車慢慢往後退。
我的心跳得很快,直到車重新停穩,才鬆了一口氣。
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「艾琳?」
哥哥回來了,肩上扛著工具,褲腳沾滿泥。他先看我,又看坡下的小車。
「出什麼事?」
「那個來還水囊的年輕人,正幫人把車退回去。」
哥哥把工具放下,走到我身邊。
「他來過?」
「來了,還吃了兩塊餅。」
「妳讓他進屋?」
「不然讓他一直站在外面跟雞說話?」
哥哥沒有笑。他盯著坡下的路,又看見艾倫正向我們這邊走來,身後跟著那名差點滑下路肩的測工。
我忽然有點不高興。
「哥,」我說,「人家至少把水囊還了,還幫你看過屋簷的小槽。」
他這才低頭看我。
「我沒說他不好。」
「你那張臉可不像。」
艾倫走近時,呼吸還有點急,手上沾著泥。他看見哥哥,立刻站直了些。
「胡克先生,剛才那段路肩裂開了。車沒翻,人也沒受傷,但不能再讓車過去。」
哥哥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測工,又望向坡下。灰雲正從山脊另一側慢慢堆上來。
「你親眼看見的?」
「是。」
哥哥點了一下頭。
「那就帶我去。」
艾倫似乎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快,反而愣住。
我看看他,又看看哥哥。
「等一下。」我說。
兩個人同時回頭。
「你們要去哪裡,我不攔。」我指了指天上的雲,「可是晚飯前誰去修豆架?昨天答應過我的。」
哥哥張了張嘴。
艾倫很認真地看了那幾根細竹竿一眼。
「如果只是綁架子,我也可以——」
「不用!」哥哥和我同時說。
我先笑了出來。
哥哥嘆口氣,終於露出一點笑意。
「等我回來。」他說。
兩個人沿小路往下走,我看了一會兒,轉身去取鍋。走到門口又停下,把原先準備的一把豆子添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