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耳這輩子最討厭兩件事。
一是下坡時有人在背後催牠。二是我明明說了今天可以早點收工,卻又把牠牽到另一條路上。
我也討厭第二件。
可是北方舊橋封了,兩車木料停在橋邊,南邊的鹽送不上去,北邊的乾果運不下來。每個人都急著找替代道路,急得彷彿只要把價錢喊高,橋便會自己長回來。
我牽著灰耳到了河谷,正要跟工頭問個清楚,就看見橋頭掛著一塊新木牌。
「禁止車馬通行,待查。」
字寫得比我帳本裡的欠款還大。
「看見了吧?」我拍灰耳的脖子,「今天不過橋。」
牠甩了甩耳朵。
「別這樣看我。不是我弄壞的。」
橋南已搭起兩個臨時棚子,一個放木料,一個放怕潮的貨。我一眼就看出第二個棚子的屋頂搭得不好,西邊風一大,雨會從側面掃進去。
我把車停在高處,先去找管貨的人。
那名戴深色帽子的貨主還在。他看見我,臉色像見到欠債多年又突然回來借錢的親戚。
「賴瑞,你也來了?」
「是啊。聽說有人把北路弄成了停車場,我來看看能不能收過夜費。」
「少說風涼話。」
「我還沒說到最風涼的。」
他把我拉到一邊,壓低聲音。
「你不是熟悉這附近的舊山路?幫我帶一趟貨。」
「帶去哪裡?」
「過河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橋上掛著牌子,你看不懂字?」
「不走橋。走上游。」
「上游哪裡?」
他從衣袋裡抽出一張小圖,上頭畫著兩道彎曲的河線,旁邊有一條淺淺的鉛筆痕。
「舊伐木道。有個人說那裡能走。」
「哪個人?」
「認路的人。」
「你若連介紹人都捨不得介紹,叫我憑什麼把灰耳的四條腿押進去?」
他臉沉了下來。
「運費三倍。」
我沒說話。
他又加了一句:「先付一半。」
我不得不承認,這句比上一句動聽。
但我還是把圖推回去。
「先帶我看看路。再談價錢。」
午後,我找到了那個「認路的人」。
他穿一件短得露出手腕的舊外套,腳上的靴子卻是新的。帶著我們走時,總選石頭高的地方踩,碰到低窪便繞開。他不是全然不懂山路的人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他領我們到了上游一條狹窄支流前。
河床裡露著不少圓石,兩岸草長得很高。從遠處看,水淺,似乎真能讓馱獸走過去。
我蹲下抓起一把岸邊的沙。沙粒濕得黏手,底下還混著細泥。
「昨天這裡下了多少雨?」我問。
「不多。」
「你在這裡?」
「不在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?」
他沒好氣地指指河面。「你自己看,水才到膝蓋。」
「我的膝蓋,還是灰耳的?」
他瞪我。
我沒再理他,沿著岸邊往上走一段。支流從兩道山坡間下來,河道旁卡著幾根新折的枝條,其中一根還掛在比現在水面高出不少的樹根上。
前天這裡的水至少曾漲到那個位置。
現在退了,不代表等會兒不會再漲。
遠處山脊上堆著灰雲。這邊陽光照得眼睛發酸,另一個谷口卻已暗下來。
「今天不走。」我說。
貨主一聽便發火。
「你根本不想接這趟生意!」
「三倍運費我很想賺。可灰耳不是我租來拿命試路的。」
那名帶路人冷笑。
「做買賣這麼膽小?」
我拍拍他的肩。
「能活著回來收第二趟錢,才叫做買賣。」
他甩開我的手,轉身往下游走。
我以為這事就到此為止。
誰知道傍晚回到橋邊,我才發現自己想得太好了。
有人已經把木料重新裝上車。
不是全部,只挑了幾根較短的梁。兩頭騾子正在吃草,車夫繫緊束繩,旁邊站著剛才那個帶路人。
戴帽子的貨主看見我,立刻轉開臉。
我心裡一沉。
「你們還要走?」
車夫沒回答。
帶路人卻笑起來。
「你不敢走,有別人敢。」
我走到貨主面前。
「我剛看過那條支流。上游可能還在下雨。你現在帶車過去,是想省一天,還是想連車都賠掉?」
「你不用管。」他說,「這些貨今天不到,工地明天就得停。工人沒工錢,算你的?」
「算不到我頭上。」我說,「可若有人死在水裡,你算不算?」
他一下子變了臉色。
「少拿這種話嚇人!」
周圍已有幾個人靠過來。有人說道路封了好幾天,再等下去不知要拖多久;也有人說上游那條路近,總得試試。旁邊一位村婦抱著一小籃蔬菜,低聲問能不能順便替她帶過河去。
我看著她的籃子,又看看那幾根木梁。
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討厭。第一個人只想替工地送木料,第二個人想順便送菜,第三個人看見有車便想搭便車。到最後,人人都覺得自己不過多添一點重量。
車卻不會替他們分辨誰的理由比較好。
我轉向車夫。
「誰付你錢?」
他看了貨主一眼。
「他。」
「你自己願意走?」
車夫低頭整理韁繩,沒有作聲。
那沉默讓我很不舒服。
還沒等我再問,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雷響。
不是眼前這片天。聲音從更北的山後滾過來,隔了好一會兒才散。
帶路人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離得遠。」
「水就是從那邊下來的。」我說。
「你又知道?」
我指著河道。
「我下午親眼看見枝條卡在高處。今天上游再下雨,等它流到這裡,誰替你喊一聲?」
他張口想回,卻被貨主喝住。
「出發!」
車輪開始轉動。
我沒追。
一輛滿載的貨車走山路,比空車慢。只要他們沒有突然長出翅膀,我還來得及找人。
我牽著灰耳跑向橋邊的工頭棚子。今天的王室查驗已經結束,橋仍封著,只有兩名工人守在路口。我問他們胡克去了哪裡。
「北邊坡上。」
「艾倫呢?」
「跟他一道。」
我把灰耳繫在棚柱上,抄起一根木杖,往坡上趕。
爬到第三個轉彎,我才看見兩個人正在檢查一段排水溝。帶劍的年輕人蹲在泥地裡,胡克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卷紙。
「胡克!」我喊。
兩人同時回頭。
我把事情說完。艾倫立刻站起來,手按上劍柄。
「他們往哪走?」
「上游舊伐木道。兩頭騾子,一輛車,還有一個自稱熟路的傢伙。」
「我們追得上。」
胡克沒有馬上動。
「你去過渡口?」
「看過。現在水低,但上游有雨。」
他望向北側山脊。從這裡看,幾條山谷一前一後交錯,最近那道坡還亮著,後面卻被烏雲蓋住。
「走高路。」他說。
「那繞遠。」艾倫答。
「比較快到渡口上方。車走不了那條路。」
艾倫頓了一下,拔腿跟上。
我真想問,他們兩個如今怎麼會這麼合拍。可我喘得連自己的名字都快說不出來,只好閉嘴跟著。
「停車!」艾倫在喊。下面的人沒停。「往前!拉牠!」「不行!牠不肯——」啪!車子猛地一歪。「喂!上游!看上——」「什麼?」「水!水來了!」我還沒看清,胡克已經衝下去。有人在叫。騾子在叫。車夫用力拉著韁繩,整張臉都扭了起來。
「退!退回來!」「退不了!」「《繩子!》」一個人倒了。剛才還站在水裡的帶路人不見了。下一瞬間又冒出一隻手。「救——」艾倫衝過去。「別下水!」他抓住一根樹枝,整個人伏下去。那隻手抓了兩次。沒抓住。第三次。「拉!」我撲上去扯住艾倫的腰帶。有人抓住我的衣領。是胡克嗎?不知道。腳下忽然一滑,整個人往前栽。「不要鬆!」「我沒——」「拉啊!」我們一齊往後倒。有人壓到我的腿。痛得我大叫。帶路人被拖上來,趴在地上咳個不停。
轟!「車!車要翻了!」「人先走!」「我的貨——」「走開!」木樑掃過去。車夫低頭,貨主一把扯住他。繩子斷了。木頭砸下來。一頭騾子衝上岸,另一頭還繫在車上,拼命掙扎。「割掉!」「哪條?」「那條!快!」我抓住繩頭。騾子猛地一扯。「啊!」手指一陣劇痛。我差點被拖回水裡。刀光閃過。啪!繩子鬆了。「跑!跑啊!」騾子朝我衝來。我往旁邊滾,嘴裡吃了一口泥。有人踩過我的斗篷。「賴瑞!」「我在!」「快起——」喀啦!聲音就在背後。
我轉頭。車板翻了。幾根木樑掉進水裡。箱子!車底竟然還有箱子!一只。兩只。第三只。那個封口……等等。我見過。「不對……」我站起來。「別過去!」三角形的結。紅蠟。就是那個——「箱子!」「什麼?」「那個箱子!攔住它!」我衝過去,腳下突然一空。有人猛地抓住我。「你瘋了!」「放開!那是——」砰!整輛車翻了。「不——!」箱子撞進水裡。一只卡在石頭旁。我掙開半步。差一點。再一點就——嘩!沒了。
我僵在原地。有人還在喊。有人哭了。騾子不知跑到哪裡。艾倫抓著我的衣領,嘴巴一張一合。我聽不見他在說什麼。只看見那只箱子消失的地方。剛才明明還在。
現在只剩湍急的水流,不停沖擊著亂石灘。
貨主坐在草地上,臉色慘白。
帶路人還在咳嗽。車夫抱住膝蓋,低聲說他的騾子差點沒命。我走過去確認兩頭騾子都能站立,才覺得胸口那股氣終於順了些。
艾倫手臂上原本結痂的傷又裂開,布條滲出紅色。他卻忙著問每個人還能不能走。
我把自己的水囊丟給他。
「先洗傷口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
「你們這些帶劍的人,怎麼一個比一個聽不懂話?」
胡克把短刀擦乾淨,走到貨主面前。
「車上除了木料,還載了什麼?」
貨主眼神躲閃。
「一些工具。」
「什麼工具?」
「就……工地用的。」
我拿出自己的舊帳本,翻到當年那張被改過收貨地點的收據。
紙已經發黃,邊角被我摸得軟了。我把它攤到貨主面前,指著上頭的舊封記號。
「你剛才那只箱子,哪裡來的?」
他看了看,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什麼箱子?」
「你最好別跟我說沒看見。那根木梁掉下去時,它就在車底。」
他猛地站起來。
「那是採辦署的貨!我只是照單運送!」
「哪張單?」
「我不能隨便給你看!」
艾倫走了過來。
「車差點讓人送命,還有貨在沒有報明的情況下跟著重車走。你若有單,就讓工頭查驗。」
貨主看看他腰間的劍,又看看胡克的臉。
「我沒有做錯什麼。」他說。
我把收據收回帳本。
「希望如此。因為我今天原本只想賺一趟運費,現在卻連晚飯都還沒吃。」
我低頭看灰暗的河水。
「而你最好祈禱,那箱子裡不是什麼會被水泡壞、又不該讓人知道的東西。」
胡克沒有看我。
他一直盯著貨主。
過了半晌,他低聲說:
「把今天的運貨單拿出來。」
這回貨主沒有再搶著辯解。
回到橋邊時,天已經暗了。
工頭聽完經過,先讓人去安置車夫與牲口,又派人到安全的下游位置查看漂走的木料會不會堵住橋孔。誰也不准下河撈東西。
我坐在棚邊,讓一名婦人替手掌包上乾淨的布。她問我還敢不敢走北路。
「敢。」我說。
「那你還去?」
「不去的話,南邊的人怎麼知道這裡有多麻煩?再說,灰耳只認得我,換個人帶牠,牠八成會先跟對方吵架。」
她笑了,總算讓我心裡舒服些。
可一想到那只箱子,我的胃又沉下去。
當年那箱貨交出之後,我只留下改過目的地的收據。如今多年過去,同一種封記竟又出現在新的木料車上。
可能只是採辦署沿用舊法。也可能是同一批人仍在做生意。
我不知道。
但有件事我很確定:那只箱子不在正式木料的明細裡,否則貨主方才不必藏得那麼難看。
棚外傳來腳步聲。
艾倫走到我旁邊坐下,手裡拿著兩塊乾餅。他遞給我一塊。
「你今天救了那頭騾子。」
「牠還欠我一句謝謝。」
「牠又不會說話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他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我們吃了一會兒餅,胡克才從工頭那邊走回來。他把一份抄下的貨單放在我們面前。
「木料、鐵件、繩索。」他說,「還有三只封存箱,寫的是『工務舊件』。沒有細目。」
「工務舊件是什麼?」艾倫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我指著其中一行收貨編號。
「這個,我見過。」
胡克抬頭。
「在哪裡?」
我拍了拍帳本。
「兩年前那一趟。也是王室採辦署叫我送的箱子。那張收據上的收貨地點,後來被人改掉。」
艾倫放下乾餅。
「你一直帶著?」
「做商人的人,總得留證據。你要是少收我一枚銅幣,我十年後都會記得。」
胡克卻沒有笑。
他看著那串編號,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「怎麼?」我問。
他沉默片刻,才說:
「這不是普通的貨物編號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胡克抬眼看向河谷深處。
「當年我們去找老龍之前,也有人用過這一組記號。」
遠處又傳來雷聲。
我望著他,忽然覺得這一趟的運費,就算漲到十倍,恐怕也不夠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