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旅店老闆娘把我的早飯放在桌上,沒有收錢。
我差點以為自己終於成了受人尊敬的騎士。
「先記帳。」她說,「昨天救人的那位騎士,還欠我兩塊麵包錢。」
「我付過了!」
「前天的付了。昨天的呢?」
我摸摸錢袋。她從櫃檯後拿出一本帳,翻到我的名字。兩行。清清楚楚。
「今天付。」我說。
「這句也記過了。」
她把帳本合上,卻沒有笑。
「橋邊那些搬木料的人,今早來問還有沒有活做。我這裡缺柴,可請不起十幾個人。藥鋪也有人等著過河。」
我望著桌上的麵包。前一晚我只記得河水、翻倒的車,還有那幾只被沖走的箱子。如今河沒有再把人捲走,麻煩卻一個個走進了鎮裡。
「工頭在哪?」
「橋頭。他要是還有嗓子,今天大概又要吵掉半條命。」
我抓起麵包,這次特意只拿了一塊。
「我下午回來付帳。」
「我會寫第三行。」
通往舊橋的路比昨日更難走。
夜裡的雨不算大,卻沒有停得乾脆。山坡上有些地方已經露出濕石,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滴水。前天車輪壓出的深溝,現在像兩條細小的溪。水順著車轍下來,到了轉彎處,又從路邊切出一道新口子。
我原想從近路下去,才走幾步,便聽見有人在後面喊。
「年輕人!你若想把靴子留下,就繼續走!」
是一名揹柴的老人。他指向一旁較高的碎石路。
「昨晚那裡塌掉半邊。早上有人陷進去,兩個人才拉得出來。」
我謝過他,改走碎石路。
等到了橋頭,我的靴子仍然沾滿泥,但至少還在腳上。
工頭的嗓子果然已經快沒了。
「木料先搬進棚!還能用的另記!誰都不准說撈上來的就算自己的!」
河邊堆著被撿回的木樑。有幾根撞裂了,另外幾根沾滿砂泥。車夫坐在棚下,左腳裹著布;兩頭騾子拴在遠處吃草,其中一頭每逢有人走近,便猛地往後退。
「帶路的人呢?」我問。
「回家了。吸了不少水,夜裡咳得厲害,請人照看著。」
「車夫的腳?」
「腫著。要休息。」
我又問昨日那位貨主。
工頭朝另一側努嘴。
他正站在三名官員面前,急得連帽子都拿反了。
其中一人穿灰色長外衣,袖口繡著採辦署的紋樣。他先看了看我腰間的劍,又看向身後的衛兵。
「你就是昨天在場的騎士?」
「艾倫。」
「我知道你的名字。」
他說得很平淡,倒讓我一時不知該不該行禮。
「我是採辦署的查驗官,赫德。昨天的貨物由署裡負責交付。今天要清點損失、收回文書,還要查明是誰擅自改道。」
「橋封了,才有人去渡口。」我說。
「我不是來聽你替誰辯護。」
「我還沒替誰辯護。」
赫德看了我一會兒。
「那就很好。」
他轉身叫人把工頭保管的貨單拿來。工頭沒有立刻交出去。
「昨日的事故我已記錄,證人還沒全部核對。」
「採辦署的貨單,自然交回採辦署。」
「可以交。但得留下抄本,還要有人簽收。」
赫德嘴角微微一動。
「你倒是謹慎。」
「昨天差點死了人。今天我想更謹慎一點。」
我忍不住想對工頭點頭,卻看見他朝我使了個眼色:別添亂。
我只好把嘴閉上。
賴瑞來得比我預料的晚。
灰耳一見河邊那群人便停下,任憑主人怎麼哄都不肯往前。他乾脆把驢留在安全的高地,自己抱著帳本走下來。
「我今天不是來替任何人免費抄帳的。」他一邊走一邊說,「要抄可以,一頁兩枚銅幣。若還要替你們辨認那種寫得像蚯蚓打架的字,另外算。」
我走過去,壓低聲音。
「收據帶了?」
「當然帶了。你以為我會把二十幾年的飯錢和運貨記錄都放在床底下給老鼠看?」
「別隨便拿出來。」
他停住腳。
「昨天是你要查,今天又不給看?」
「先看誰來取。」
賴瑞望向赫德,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。
「我認得他。不是認得名字,是認得那張臉。兩年前我去採辦署討少付的運費,他坐在後頭那張桌旁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」
「他改了收貨地點?」
「我沒說那個。那次是另外一個人替我辦的。你可別把我的話抄成供詞,害我連老本都賠掉。」
胡克就在這時出現。
他的斗篷仍濕著,肩上掛著舊圖袋。看見赫德,他停下腳步。
赫德也看見他。
「胡克。多年不見。」
胡克沒有回答寒暄。
「我來交圖。」
「很好。你早該交了。」
兩人站得不遠。我忽然覺得,他們像是在說一件我尚不知道的事。
赫德伸出手。
胡克卻把圖袋交給工頭。
「原圖不在這裡。這是我保留的舊路抄本,還有幾段後來加的記號。請你收,記明是誰交的、交給誰。」
赫德的手仍停在半空。
「這是署裡的舊圖。」
「有些線是我畫的。」胡克說。
「那你應當知道,它不屬於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胡克終於抬起頭。
「當年我替你們標過那條下坡的車路。我知道雨季容易出問題,仍在圖上留了可以運重貨的記號。後來那張圖被拿去用,我沒有追問。」
我看著他。
這不是他第一次承認自己曾經替王室辦事。但以前,他總會把話停在一個我正要問下去的地方。
這回他沒有停。
「現在我要把這句也寫上去。」
工頭慢慢放下筆。
赫德說:「你想起來的事真多。」
「還有一些想不起來。我會分開說。」
赫德瞥了一眼附近的工人。
「到旁邊談。」
「就在這裡。」
胡克沒有提高聲音。可旁邊幾個搬木料的人都停了手。
上午過了一半,下游有人跑來報信。
「找到一只箱子!」
我立刻站起來。
「在哪?」
「下頭彎道。卡在倒木旁邊,水退了些,看得見。有人已經把它拖上岸。」
赫德的兩名衛兵先跑了。
我跟上去,胡克和賴瑞緊隨在後。工頭喊人帶繩子與木板,自己也來了。
沿河小徑原本就窄,雨後又有幾處落石。到彎道時,我們看見三個村民站在高岸上。箱子放在他們腳邊,外面裹滿黑泥,一角撞裂,繩封還剩一小段。
賴瑞先擠到我前面。
「別碰!讓我看看——」
其中一名衛兵已彎腰去提箱子。
「查驗官說先送回署裡。」
「總該記下在哪裡撿到。」工頭說。
「我們會記。」
「現在記。」
衛兵不理會,將箱子抬上肩。另一名衛兵在前面開路。
一個撿到箱子的年輕人急了。
「喂!我們冒著危險把它拖上來,連名字都不用問?」
「公家的貨,你還想領賞?」
「我又沒說要賞!」
衛兵走得更快。
我追上去。
「停一下。」
「騎士大人,讓路。」
「先記清楚——」
他猛地轉身。肩上的箱角擦過我的胸口。
我退了一步。靴底踩到鬆石。
喀。
聲音不大。
胡克的臉色變了。
「艾倫,退!」
腳下的土突然往下陷。
「啊!」
衛兵摔倒。箱子脫手,順著斜坡滑下。
我伸手去抓。抓住了箱側的繩頭。
下一瞬,繩子崩斷。
「別追!」
整塊土沿著坡面滑出去。我來不及站穩,膝蓋狠狠撞在石頭上。有人從後面扯住我的斗篷。
箱子翻了一下。
砰!
撞上下面的樹根。
「繩子!」「往後!」「人先上來!」
我試著撐起身體,手掌卻在泥上滑開。
「抓這裡!」
一截木桿伸到眼前。我抓住它。胡克在上頭,牙關咬得緊緊的。
有人抓住我的後領。有人在大叫不要擠。我的靴子掉了一隻,膝蓋像被火燒著。等終於爬回穩地,我才聽見水聲又從坡下傳來。
箱子還卡在樹根間。
衛兵坐在地上,右手一直發抖。
我想說點什麼,卻喘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。
胡克一把按住我的肩。
「不要再往下。」
「我沒打算——」
「你剛剛就打算了。」
我張了張嘴,閉上。
後來是兩名熟悉河岸的工人,從上方較穩的地方固定繩索,先清走鬆動的土,才用木板和長繩把箱子拖回高地。沒有任何人再走下那道新滑出的坡。
等待時,赫德也趕到了。
他第一句不是問人傷得怎樣。
「箱子破了沒有?」
工頭看向他。
「衛兵手腕扭了,騎士的膝蓋也受傷。」
赫德停了一下。
「先找人看傷。箱子呢?」
我本來想忍住。真的。
「就在下面。」我說,「還不會自己長腳逃跑。」
賴瑞在背後咳了一聲,似乎是想掩蓋笑聲。
赫德冷冷看我。
「騎士艾倫,你似乎不清楚自己正妨礙公務。」
「我只是想讓人把一場差點出人命的事故記清楚。」
「你要記什麼?」
「誰撿到箱子。從哪裡撿到。誰要帶走。還有剛才為什麼又差點出事。」
「我說過,署裡會記。」
「那就現在記。」
話一出口,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像胡克。
赫德卻往前一步。
「你拿著王室的劍,在王室辦事的人面前下命令?」
我握住劍柄,又鬆開。
「不是靠這把劍。」
「那靠什麼?」
我沒能立即回答。
工人們都看著我。衛兵靠著樹,手腕腫了起來。撿到箱子的年輕人衣褲沾滿泥,仍不肯離開。昨天被救上岸的帶路人今天沒有來;我不知道他夜裡是否又發了燒。
我忽然明白,若今天所有人只爭著把箱子搶到自己手上,明天一定還會有人為它冒險。
「靠有人願意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。」我說。
赫德的眉頭皺起來。
我走到工頭旁邊,請他借筆。
「我昨天在渡口救人,也在今天的河岸失腳。我看見你們要搬走箱子,卻還沒記下撿到它的人。這些都是我親眼見到的。你寫,我簽名。」
「你知道簽了名代表什麼?」赫德問。
「如果我說錯,能找到我。」
「也代表你得為自己的行動負責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第一次說這句話時,心裡竟真的有點害怕。
箱子拖上來時,裂開的那一角更大了。
裡頭塞著一層濕透的粗布。從破口只能瞥見一小截發暗的金屬邊,像是某種長而平的東西,卻看不出完整形狀。沒有人知道箱內還有多少件物品。
赫德立刻叫人重新包起來。
賴瑞蹲在一旁,看著剩下的封繩。
「這個結法我見過。」
「你昨天說過。」我提醒他。
「我昨天看的是河裡一閃而過的箱子。今天這只,封繩收尾的位置不一樣。」
赫德問:「不同在哪?」
賴瑞望他一眼。
「我得拿帳裡的舊收據對照。眼睛不是尺,不能說像就是同一只。」
「那就把帳本交來。」
「我的帳裡還有別人的生意。」
「你不願協助查驗?」
「願意。可查的是哪一筆,就看哪一筆。要是你把我整本帳帶走,明天有人賴帳,我找誰討?」
赫德的臉沉了下來。
胡克開口。
「兩年前,北方勘查隊有使用過相似的收貨記號。」
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我轉頭看他。
「你能確定?」
「我能確定見過那組記號。不能確定今天這只箱子就是當年那批貨,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。」
赫德說:「你多年沒碰署裡的貨,記錯不奇怪。」
「可能。」胡克答。
他把手伸向工頭的紙。
「所以請寫:胡克提供線索,等待與舊紀錄核對。還有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當年我參與北方道路勘查,也知道隊伍後來打算去尋找老龍。我沒有阻止他們使用我畫的路。」
「這跟貨箱有什麼關係?」赫德問。
「現在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說出來做什麼?」
胡克的手指在紙邊收緊。
「因為我以前總等到有人能證明關係,才肯承認自己做過什麼。這一件不用等。」
他拿過筆,親自簽了名。
我看見他落筆時手很穩。
午后,工頭在眾人面前寫好三份清點紀錄。
一份留在橋頭,一份交採辦署,一份由撿到箱子的村民與見證人共同保管。箱子暫存於高地的石屋,封上新繩,註明外箱破損及布料浸水;查驗前不得私自開封或移走。
赫德沒有反對。
他只是要求把我的名字寫在另一張紙上。
「你以私人身分介入採辦署貨物移交,又自稱持有國王密令。我必須查驗你是否有權留在北方。」
「我的命令是真的。」
「我沒說它是假的。」
「那你還要查什麼?」
「命令讓你做什麼,又沒讓你做什麼。」
我把那份藏在衣服內層的命令拿出來,沒有交給他,只在工頭與兩名證人面前展示了能確認身分和印記的部分。其他內容我仍遮著。
赫德看完,既不驚訝,也沒有向我行禮。
「國王命你追查並討伐北方的龍,還涉及尋回公主。」他說,「我看不出這裡哪一條准你扣留工務貨件。」
「我沒有扣留。箱子還在,紀錄也寫明了。」
「你讓貨物不能依原定時間運走。」
「昨日是河水讓貨物不能運走!」
我一時吼得太大,工人們都轉頭看我。
赫德反倒放輕聲音。
「那麼今天呢?」
我說不出話。
他叫隨員取出一張紙,快速寫了幾行,蓋上採辦署的印。
「即日起,這條道路上的王室運輸與修復工班暫停支用工錢,等事故及文書查驗完成再說。至於你,騎士艾倫,我會向王都呈報你干預公務的情形。在回覆到達前,採辦署不為你提供通行憑證、馬匹或補給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我說。
「還有事?」
「那些工人做錯了什麼?」
「事情沒查清,錢怎麼發?」
「他們昨天還幫忙救人!」
赫德把筆收起來。
「你可以一併寫進你的證言。」
他走後,沒有人說話。
我原以為自己剛才做了件對的事。如今那些搬了一早上木料的工人,卻只能站著看那張停發工錢的告示。
一名年輕工人把手套扔在地上。
「你們的箱子,你們的命令,最後沒錢的是我們?」
我想解釋。
他沒讓我開口。
「我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要吃飯!」
我看向胡克。他也沒有辦法替我回答。
傍晚時,我坐在橋邊的空棚裡,讓艾琳替我重新包紮膝蓋。
她帶了乾淨布條,還有一小罐午前煮好的豆子。她聽完事情,只問一句:
「你下次能不能別拿膝蓋去試山坡?」
「我也不想。」
「那很好。我哥以前也是這樣說。」
胡克正站在門邊,聞言只咳了一聲。
我不太敢看她。
「工錢停了。」我說。
「我聽見了。鎮裡的人也聽見了。」
「如果我沒攔住他們,也許——」
「也許箱子早就運走了,沒人知道裡頭是什麼。」艾琳把布打好結,「也許工錢照發。也許以後再有人出事。你今天不會知道哪一個才會發生。」
我悶悶地看著她。
她把豆子推過來。
「可是現在有人沒錢拿,這件事你知道。」
「我會想辦法。」
「別又答應得太快。」
我拿起湯匙,想起那位送草藥的婦人,還有自己先前說過的話。
「我先去問工頭,已經做完的工能不能另列清單。再問鎮裡誰有短工可做。若大家願意,我也幫忙搬貨。」
艾琳看我一眼。
「搬貨以前,先把腿養好。」
她終於笑了。
「不然我們得雇第三個人來搬你。」
胡克走進棚裡。
「我會去找那些工人。」他說。
艾琳抬頭。
「用什麼身分?」
「畫了舊路的人。」
「那倒是個很好的開始。」
她沒有替他說更多。
天快黑時,賴瑞才把帳本帶來。
他沒有把整本書放在桌上,只取出一張兩年前的收據,還有今天自己抄下的封記草圖。
「你們先看這裡。」
兩張紙上的記號確實相似。但他用炭筆圈出的不是那串編號,而是收貨地點旁邊一處刮改痕跡。
「當年那張收據,原本寫了目的地。」他說,「後來被劃掉,換了另一個地方。我一直以為只是換了倉庫。」
「現在不是?」我問。
「我還不知道。」
他指著今天抄下的貨單。
「奇怪的是,今天這一批寫著工務舊件,卻沒寫實際收貨人。只寫了交付時由持令者簽收。換句話說,貨到了地方,誰來領都可能。」
胡克湊近一看。
「這是誰批准的?」
「上面有個署裡的印,但簽名被泥糊住一半。」
我盯著兩張紙。
「至少得先知道貨是從哪裡發出來。」
賴瑞卻沒有回答。
他翻開帳冊另一頁,看了很久,才說:
「有一件事,今天早上我沒敢在赫德面前講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兩年前改收貨地點那一趟,我原本以為自己是最後一手。可我回去討差額時,署裡的人說貨還在路上,不能結清。」
「你不是已經交了?」
「對啊!」他拍了一下桌子,「所以我當時跟他們吵了足足一個下午。」
他把帳頁推給我。
上頭有兩個日期。第一個是賴瑞交貨那天;第二個,整整晚了六天。
「那六天貨在哪裡?」我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誰接走的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胡克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可是你有留交貨人簽名。」
「有。」賴瑞說。
他指向帳頁最下方。
那不是一個完整的名字,只是一小段寫得很急的字,像是收貨人寫到一半就被催走。
我辨不出來。
胡克卻將那頁紙拿近燈火,許久沒有動。
「你認得?」我問。
「像是我以前見過的一種簽法。」
「誰的?」
他抬起眼,沒有立刻回答。
我的心往下一沉。
「胡克。」
他看著我,又看向艾琳。
「我不能只憑半個字認人。」
我正想追問,棚外忽然有人敲門。
是工頭的學徒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石屋那邊……有人來了。」
「誰?」我站起來,膝蓋立刻痛得一縮。
「說是奉採辦署命令,要把箱子連夜帶走。」
「不是說了查驗前不許移動?」
「他們帶了新公文!」
胡克已經拿起斗篷。
「幾個人?」
「四個。還有一輛空車。」
賴瑞猛地合上帳本。
「連夜?這個時候?」
學徒搖頭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守石屋的人認得其中一個。他說那人下午就在橋頭,可是……」
「可是什麼?」
「他下午不是跟著赫德大人走了嗎?」
棚裡靜了一瞬。
我扶著桌子站直,把劍繫回腰間。
這回,我沒有先往門外衝。
「去叫工頭。把白天那三份紀錄帶來,找兩個見證人。」我說,「石屋還有其他出口嗎?」
胡克看了我一眼。
「後牆有條窄路。通往舊採石場。」
「你走那邊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走正門。」
我把剛包好的膝蓋活動了一下。很痛。
「但這次不是去跟他們搶箱子。」
艾琳站起身,把燈塞進我手裡。
「希望你說到做到。」
門外的風把火苗吹得一偏。
我們出了棚,朝山坡上的石屋走去。
那輛空車已經停在屋前。
車旁有人正把一張公文攤給守衛看;另一個人提著燈,站在陰影裡。
而石屋的門,竟然已經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