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決定離開溫泉池,是因為裡面有一隻青蛙。

那傢伙不知從哪裡跳進來,坐在我最喜歡的石頭上,鼓著喉嚨叫了整個早上。瑟琳說青蛙不會一直待在熱水裡,還叫我別對牠噴火。

我沒有噴火。

我只是告訴牠,這塊石頭已經有人住了。

牠又叫了一聲。

「你看,」我對瑟琳說,「牠根本不講理。」

瑟琳正拿著兩張地圖,連頭都沒抬。

「你昨天吃掉我留種的豆子時,也沒打算跟豆子講理。」

「那是誤會。」

「一整碗都誤會?」

我把鼻子浸進水裡,不理她。

過了一會兒,瑟琳把地圖攤到池邊。

「你不是說北面那座山後面也有河嗎?」

「有啊。」

「哪一條?」

她指著藍色的線。我看了半天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你明明飛過去。」

「我飛過去,又沒有在天上幫你們人類的河排隊取名字。」

她把地圖轉了半圈。

「那你能不能幫我看看,這條河是從哪座山繞下來的?」

「不能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正在泡澡。」

她似乎早有準備,從身後拿出一小盤烤得焦香的豆子。

我抬起頭。

「這算賄賂嗎?」

「算午餐。」

「那我再要一盤。」

「你先飛出去。」

真不公平。有人可以靠寫字換來一整天的屋簷,我卻連吃個午飯都得飛過兩座山。

不過我也確實很久沒真正飛遠了。

泉水舒服歸舒服,泡久了連翅膀都快忘記自己是拿來做什麼的。


我爬上塔旁那塊大石頭,抖了抖翅膀。

瑟琳站在下面,手裡握著一條繩子。

「等等!你先記得——」

「我知道!北面的山,河,還有你畫錯的地方!」

「還有別靠近人多的道路!」

「你當我是第一次出門的小雞嗎?」

「小雞至少不會被人懸賞討伐。」

這句真討厭。

我把翅膀張開。濕漉漉的皮膜一接到風,冷得我縮了一下。

「你最好替我留午餐!」

我一躍而下。

山坡突然遠離,塔樓從身旁滑過。風托住我的翅膀,我先往下一沉,接著被谷地升起的氣流推了上去。幾隻鳥從樹冠裡竄出來,吵得像我欠了牠們錢。

飛高一點,鳥聲便聽不清了。

溫泉塔縮成山腰一粒淺灰色的石頭。那條我天天踩來踩去的小溪,現在細得像瑟琳掉在桌上的一段線。

遠處的山一層疊著一層。靠著陽光的坡面露出較亮的草地,背光的凹谷裡,白霧還貼在林梢。前些天的雨剛過,有些溪水清得能看見石頭,有些卻仍拖著褐色的長尾巴。

我一時忘了地圖。

原來這地方有這麼大。

不是我不知道山很大。我可是龍。

只是每天坐在同一池水裡,山就變成了池外那圈擋風的東西。飛到這裡,它才又有了自己的脾氣。

我順著北風轉了個彎,朝那條瑟琳想找的河飛去。


從高處看,山谷裡的路並不是一條直線。

有些路繞著山腰,像怕碰到水似的;有些卻直直往下切,到了低處才突然拐彎。一條寬的車路穿過林子,在幾個坡面留下淺色的缺口。再遠些,幾塊開闊地相連,露出樹樁與堆放的木料。

我在空中盤旋了一圈。

這些地方以前是不是就這麼空?

我記不清了。去年飛過北方時,我忙著找能睡覺的乾洞,根本沒注意誰在地上砍了幾棵樹。

下方傳來車輪的聲音。我降低高度,看見兩輛空車停在岔口,幾個人圍著一段濕滑的路爭吵。更遠的山腳,有人在搶修排水溝;泥水沿著車轍流下來,積在一小塊田的邊緣。

田裡的主人正用鋤頭擋水,卻被水沖開了剛堆好的土。

我本想飛下去幫他一把。

但是一條龍突然落在田裡,對方恐怕會先把鋤頭扔掉。

於是我繼續飛。

前面的山脊上,雲遮住太陽,風變得亂七八糟。我迎著風拍了兩下翅膀,身體卻被往一旁扯去。

「喂!」

我急忙轉向,鑽出雲邊,差點撞上一棵突出山崖的松樹。

真是的。風連路都不看。

我繞到背風的一側,卻發現那裡並沒有想像中舒服。氣流忽上忽下,讓我不得不飛得更高。兩座山只隔著一條窄谷,谷口的風卻和山外不太一樣。

我記住那棵差點撞到的松樹。

回去時絕不走這邊。


越過山脊後,河終於出現了。

不只一條。

三條較細的水從不同的谷地出來,在一片滿是石頭的平地附近先後匯在一起。東側那條顏色很深,河面上浮著枝葉。另一條較清,岸邊有大片草地。兩條水合到一起後,沿著村落旁的低地繞了一圈,再鑽入南面的狹谷。

我飛低了一點。

村子的屋頂一半亮,一半暗。有人在晒東西,有人在把籮筐搬進棚裡。離村子不遠,幾塊田還積著水,另一側高一些的地卻有人牽著牛走動。

我忽然明白瑟琳為什麼老愛拿著地圖轉來轉去。

地上站在一條河邊,常常只看見一條河。飛高了,才看見別的水也會跑來湊熱鬧。

但我仍不懂那條混濁的支流為什麼那麼髒。

是上游土掉進去?有人挖了岸?還是那邊雨下得更多?我不能只因為從天上看見一塊空地,就說一定是誰害的。

我可不想回去讓瑟琳問倒。

想到這裡,我決定沿著渾水往上飛一段。


水流穿過一處狹谷,又繞向北方。那裡有新的土坡,石頭和斷枝堆在一起,像一頭巨獸剛在山腹上刨過。

我看見一條細小的新溝,從林子旁的車路切下來,接進原先的溪道。雨後還有水沿溝流動,但很難說昨天以前它是不是也走這裡。

我剛要再往前,遠處傳來一聲尖細的哨音。

有人。

我抬頭,才看見山坡另一側有一座木頭望台。兩個小得像指甲的人影站在上面,其中一個舉著什麼朝天空指。

我連忙收起翅膀,往山壁陰影裡滑去。

第二聲哨音響起。

「看到什麼了?」下面有人喊。

「那邊!有翅膀!」

我猛地往上衝。

咻!

一支箭從身下飛過,遠遠落在樹梢。

我嚇得尾巴一甩,差點把自己打個轉。

「誰朝我射的!」

第三聲哨音。

我再也不想跟他們講道理,沿著山崖猛拍翅膀。身後有人驚叫,又有人喊不要放箭。我沒弄清楚究竟有幾個人,也不知道他們在守什麼。

反正我今天只是出來看河,不是出來讓人試弓的!

穿過一團雲後,望台不見了。我一直飛到另一座山背後,才敢放慢。

我的心跳得很快。

瑟琳說過公開懸賞的事。我原本以為那些只會拿著劍在路上走來走去的人,離溫泉塔還遠得很。

原來不是。


午後的光沿著山稜往西邊移。我決定回家。

我沒帶筆,也沒帶紙。就算帶了,也寫不清那麼多彎彎曲曲的河。所以我沿途挑了幾個好認的地方:一座尖得像牙的山、一片被兩條溪夾住的石地、一棵孤零零長在山脊上的歪樹。

飛到河谷南端,我看見一條舊橋,兩頭都有人守著。

橋旁堆了木料,路上停著幾輛車。更下游的一處高地上,有小石屋,門前站了不少人。

我本來要直接飛過去,卻看見一個人朝空中抬頭。

不是看我這個方向。他像是在對著另一個方向喊話。

我再飛近一些,聽見下方有人爭執。

「我們只是按公文來取貨!」

「這張公文是什麼時候簽的?」

另一個聲音更響。

「先把車停下!」

我認出那個穿斗篷、腰間帶劍的人。

艾倫。

他怎麼跑到這裡來了?

我縮在一片高樹的陰影上方,看見他身邊還有幾個人。一個肩膀寬、背著弓;另一個抱著帳本,嘴巴動得比誰都快。

很好。拿劍的、拿弓的、拿帳本的,全聚在一起了。

我正打算下去嘲笑艾倫走路又慢又麻煩,石屋旁卻忽然有人拔刀。

下面的人群猛地散開。

「退後!」

「誰叫你動門的?」

聲音亂成一團。有人推倒燈架,火光在地上一晃,又被一腳踩熄。

我看見一名年輕人踉蹌後退,踩在鬆石上。艾倫抓住他的袖子,兩個人一齊晃了一下。

「別碰門!」有人喊。

「馬!拉住馬!」

一匹棕馬揚起前蹄。車夫拚命扯韁繩,車輪卻已滾過路邊的止輪石。

車開始往坡下滑。

「走開!」

艾倫拖著那個年輕人往旁邊跑。年輕人的腳卡在堆放的木樑間,整個人摔倒。艾倫轉身去拉。

車子越來越近。

我原本只是想看看這群人類究竟在吵什麼。

現在我看見一輛車快壓上兩個人了。

「喂!快躲開!」

下面誰也沒聽見。

我衝出樹梢,收起翅膀往下俯衝,打算落在車頭前攔住它。

糟糕。我忘了馬會怕龍。

牠抬頭看見我,猛地嘶叫,往旁邊一跳。車夫被扯得歪倒,車頭也跟著甩開。

「不要往那邊!」

車子反而滑得更快。

我急忙張開翅膀減速,伸爪去抓車側。

砰!

木板震得我爪子發麻。抓不住!

我只好用前爪推住車身,後腿踩上路旁石坡,想把車頭推離下面那兩人。

碎石嘩啦啦滾下去。我也跟著滑了一截。

「啊啊——別再動了!」

車頭被推偏,前輪猛地撞上突出的大石。

喀啦!

後輪跳了起來。木箱在車板上撞得亂響,整輛車眼看就要側翻。

我趕緊把尾巴抵到車身下方。

重得要命!

「快走!」

艾倫終於把年輕人的腳從木樑間拉出來。兩人跌跌撞撞,滾到石屋門旁。

車身還在往前壓。

我死命頂住,爪子在碎石上刨出長長的痕。

「停!你這個破東西——停!」

嘎——

車輪卡死在石頭旁。整輛車猛地一震。

不動了。

我還抵著尾巴,喘得翅膀都抖起來。等確定車不會再滑,我才慢慢退開。

尾巴還在。好極了。

爪縫裡卻扎了好幾根木刺。

艾倫坐在地上,滿臉泥巴,呆呆地看著我。

「你——」

「對,就是我!」我沒好氣地說,「你們人類連搬個箱子都能弄成這樣?」

旁邊一名衛兵突然拔劍。

「龍!」

另一把劍也亮了出來。

我僵住。

「喂!我剛才才把你們的車——」

「退後!」

「牠是龍!」

「我知道我是龍!」我吼道,「難道還要我拿張紙證明嗎?」

胡克衝到衛兵前面。

「收劍!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「我說收劍!」

艾倫撐著石頭站起來,擋在我和兩名衛兵之間。

「沒有人准對牠動武!」

一時誰也沒有動。

那名年輕人慢慢爬過來,停在我尾巴旁。我低頭看他。他的手還在發抖。

「那個……謝謝你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謝謝你救了我們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艾倫也走過來,朝我低下頭。

「謝謝你,梅有。」

「我又不是專程來救你們的!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只是經過!而且這輛車差點壓斷我的尾巴!」

艾倫忍不住笑了。

「那我替車向你道歉。」

「車又不會道歉!」

「所以我替它說。」

我瞪著他,卻突然不知道還能罵什麼。

遠處傳來一聲尖細的哨音。

我猛地抬頭。那聲音和北面望台聽見的很像,但不一定是同一種哨子。


等所有人都往後退開,我才看清楚石屋前的情形。

門開著,箱子卻還在裡面。有人拿著一張公文,有人拿著另一張,兩邊都說自己的才算數。工頭和村民站在門口,死守著那份清點紀錄。

艾倫的膝蓋綁著布,看起來走一步都痛。他仍不肯坐下。

我低頭看他。

「你不是來找龍的嗎?」

「我……」

他看看我,又看看周圍的人。

「我現在有更急的事。」

「我也是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要回家吃豆子。」

賴瑞突然笑出聲來,隨即又趕緊用帳本擋住臉。

我不打算留下。箭、哨子、劍,今天已經夠多了。

臨走前,我看了一眼石屋旁的兩張公文。紙上寫了不少字;我認得大部分,卻離得太遠,看不清細節。

「那個穿灰衣服的人呢?」我隨口問。

艾倫一怔。

「哪個?」

「不知道。山北面的望台也有人穿灰色。我又沒去問他叫什麼。」

胡克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。

「哪座望台?」

「北面,尖山後頭。有人朝我射箭。」

這回連賴瑞都不笑了。

我立刻後悔。

「先說好,」我張開翅膀,「我沒有答應帶你們去。那裡的人很沒禮貌。」

胡克沒有逼問,只指著地上的一塊石頭。

「你從哪個方向來?」

我用尾巴指給他看。

「那邊。還有三條河。你們地圖上若只畫了兩條,最好自己改一改。」

艾倫望著我,突然像想到什麼。

「瑟琳知道你出門?」

「她叫我出來的!」

他看起來鬆了口氣,又像更擔心了。

我可不管。

「誰再拿弓對著我,」我說,「下次我就不落地跟你們說話了。」

我猛拍翅膀,飛離那群吵鬧的人。風把最後幾句人聲捲散,我沒聽見他們接著爭了什麼,也不知道那只箱子最後會落到誰手裡。


瑟琳在溫泉塔外等我。

我落地時,爪子剛碰上石地,就忍不住縮了一下。

瑟琳原本拿著盤子等我,看見我走路的樣子,立刻把盤子放下。

「受傷了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梅有。」

我把有傷的前爪藏到另一隻後面。

她走近兩步,先看我的翅膀,再看尾巴。我的尾巴尖還能動,只是甩得比平常慢些。

「爪子給我看。」

「只是幾根木刺。」

「給我看。」

我只好伸出前爪。幾片鱗片間卡著細小的木屑,其中一道裂口滲出一點血。瑟琳吸了口氣,卻沒有罵我,轉身去拿乾淨的水和布。

「這怎麼弄的?」

「我幫你們人類攔了一輛不聽話的車。」

「車?」

「一輛又大又重、差點把兩個人壓扁的車。」

她用水慢慢沖去爪縫裡的砂泥。我疼得把另一隻爪子抓進地面。

「輕一點!」

「我還沒碰到那根刺。」

「那是我先喊給它聽的。」

她終於笑了一下,接著小心夾出看得見的木刺,查看有沒有更深的傷口。尾巴側邊也擦破一小塊,碰上濕布時,我整條尾巴都彈了起來。

「還說沒受傷。」

「又沒斷!」

「幸好沒斷。」

這次她沒有笑。

我本來準備得意地告訴她,自己怎麼把那輛車推去撞石頭,看到她的表情,話又吞了回去。

「那兩個人沒事。」我說,「有個年輕人還跟我道謝。艾倫也說了。」

瑟琳抬起頭。

「艾倫?」

「對啊。他還替那輛車向我道歉。好像車會聽他的一樣。」

她低頭繼續替我處理傷口,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:「謝謝你把他們救下來。」

我看向別處。

「我只是剛好經過。」

她沒有拆穿我,只把乾淨的布放到一旁。

「今天先別再用這隻爪子刨石頭。若傷口腫起來、一直滲血,或有木刺留在裡面,我們得再想辦法找人處理。」

「你以為我每天都拿爪子刨石頭嗎?」

「昨天你才刨壞菜畦旁的石縫。」

「那是石縫自己太脆。」

瑟琳終於把那盤烤豆子推回我面前。

我才吃了一顆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
「對了,還有人朝我射箭。」

她的手停住。

「什麼?」

「北面的望台。一支箭差點射中我。不過那個人的箭術差得很。」

她臉上的笑一下子消失。

「誰射的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在哪?」

「我記得路。」

她轉身取出地圖。我用沒受傷的爪子壓住紙角,開始說那三條河、尖山、石地、歪樹,以及那座有人的望台。

瑟琳拿筆的速度越來越快。

「你慢點!」

「你叫我說的!」

「我知道。可你這隻龍飛得比我寫得快。」

我忍不住笑了。

說到舊橋,我才把艾倫的事講得更清楚,連那個被木樑卡住的年輕人也說了。

瑟琳的筆停住。

「艾倫的傷呢?」

「膝蓋綁著布。救人時還能跑,現在走路有點瘸。」

「胡克也在?」

「嗯。還有那個記帳記得像討債的商人。」

「賴瑞。」

「對,就是他。」

她看著地圖很久,才在舊橋旁畫下一個圈。

「我得去一趟。」

「我不去!」

「我還沒說要你陪。」

我愣了。

「你一個人?」

「先找能通行的路,再帶信給那邊的工頭。我也要把這張圖給艾倫看。」她指著我剛講的三條河,「但這還只是你今天看到的。要知道那些水在不同季節怎麼走,還得問住在那裡的人。」

「你又要問人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真麻煩。」

她把烤豆子推到我面前。

我吃了兩顆,忽然想到山北面的箭。

「瑟琳。」

「怎麼了?」

「那裡有人知道天空會有龍。」
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

「也可能只是有人看見一個影子。」她說。

「他們朝影子射箭?」

瑟琳把筆放下。

「那我更要弄清楚,誰在那裡守望台。」

我望著她,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吃豆子。

我伸展翅膀,左邊那片翼膜還有點酸。瑟琳瞥了我一眼。

「不是叫你今天別亂飛?」

「我只是伸一下!」

她把盤子往我這邊推了推。

「喂,」我說,「你明天要出門的話,最好別走那條直下河邊的路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那邊一踩就掉土。還有——」

我把盤子拉近。

「先答應我,帶夠午餐。」

她笑了。

「兩份?」

「三份。」

外頭的雲漸漸散了。山背後還有我今天沒去過的地方,而那幾條河仍在往南流,不管瑟琳的筆跟不跟得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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