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有飛走後,石屋前安靜了很久。
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車夫。他蹲在車輪旁,摸著馬的前腿。那匹棕馬還在發抖,耳朵貼著腦後,不肯讓人靠近。
「牠沒受傷吧?」我問。
「看不出來。」車夫抬起頭,眼睛還紅著,「剛才要不是那條龍……」
他沒把話說完。
我沿著車輪留下的兩道泥痕往下看。斜坡盡頭就是石屋,屋門旁堆著幾根木樑。再往外一步,地面陡然落向河谷。
剛才梅有落下時,我只看見牠張開的翅膀和揚起的碎石。我忙著叫衛兵收刀,甚至沒弄清那輛車究竟怎麼停住的。
「先別動車。」我說,「讓馬歇一會兒。」
工頭從石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兩張公文。
「箱子還在。」他說,「屋門的鎖壞了。其他的,明天再查。」
「現在查。」
「胡克,天要黑了。」
「先問清誰差點被車撞到。」
工頭一愣。
我指向坡下。一名年輕學徒正坐在倒下的燈架旁,把破裂的燈罩一片片撿起來。他的手抖得比車夫還厲害。
我走過去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托姆。」
「剛才站在哪裡?」
他指著石屋前的木樑。
「我本來在那裡守門。他們要搬箱子,說有新命令。工頭不在,我不敢讓。他們有個人伸手去碰鎖,我想攔住——」
他把手藏進袖子。
「有人推了我。我踩翻燈架,車夫又在旁邊拉馬。馬受驚往前走,車輪越過止輪石。我往旁邊跑,腳卻卡在木樑間。」
「然後呢?」
托姆看向車道。
「艾倫把我拉出來。可車還在往下滑。我看見車板已經快碰到他了。」
我回頭。艾倫站在屋前,膝蓋上的布條沾著泥。
「龍飛下來時,馬嚇得跳開,車子反而滑得更快。後來牠抓住車側,把車頭推向大石,還用尾巴頂著快翻的車。」托姆說,聲音還有些發抖。
「你看見牠碰到車?」
「看見了。牠的爪子撞上木板,尾巴一直抵著車。只是我不知道牠怎麼有力氣撐那麼久。」
他停了一會兒,聲音很小。
「要是車沒轉開,我和艾倫恐怕都得被壓在下面。」
我望向那塊大石。上面有一道新擦痕,輪緣留下一截泥印。車確實撞到了它,車板側面也留下幾道新抓痕。至於梅有一開始如何打算,我不能替牠回答;牠後來拚命攔車,托姆卻看得很清楚。
但托姆剛才差點死了。
而現在,他還能坐在這裡,抱怨破掉的燈罩很貴。
艾倫走來時,托姆立刻站起身。
「騎士大人,剛才謝謝你。」
艾倫似乎沒想到有人會向他道謝,摸了摸鼻子。
「我也差點跌倒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托姆猶豫了一下。
「那條龍……牠是不是也在救我們?」
「我沒看清牠一開始怎麼落下來。」艾倫說,「但牠後來確實拼命攔住了車。」
托姆望著牠飛走的方向。
「剛才我只顧著害怕,雖然說了謝謝,還是想再好好謝牠一次。你若再見到牠,能不能替我說?」
艾倫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「我不知道牠什麼時候回來。」
「那就下次。」
托姆終於把破燈罩放下,跑去幫車夫牽馬。
托姆走向馬匹時,仍時不時回頭望天。我看了他一會兒,才發現自己也在找那條龍的影子。
艾倫站在我身邊。
「你剛才也沒看清楚?」他問。
「沒有。」
「我還以為你什麼都看見了。」
「我看見有人拔刀,也看見龍落下來。中間差了很多事。」
艾倫低頭看看自己那條傷腿。
「我只顧著把托姆拉開。聽到翅膀聲,還以為有什麼東西砸下來。」
「你護著牠,卻不知道牠是不是來救人的?」
他皺起眉。
「我知道牠沒有攻擊人。總不能因為有人喊一聲『龍』,就讓大家亂砍。」
這句倒說得像個騎士。
我拍了拍他的肩,讓他回棚裡坐著。他不肯,最後還是托姆搬來一張凳子,硬塞到他腿邊。
等車夫把馬安頓好,工頭才帶我們進石屋。
裡面只有一只尋回的封存箱。前日渡河時沖走了三只,現在找回來的這只,外角裂開過,已重新包住、上繩封好。其他箱子仍在河裡,沒人知道被沖去了哪裡。
工頭把兩張紙放在木箱旁。
「這是下午赫德看過的暫存紀錄。這張是剛才來取貨的人帶來的。」
後者有採辦署印記,寫著立即移交,卻沒註明誰負責將箱子從石屋搬到哪一處倉庫。日期是今日,送達時天已經黑了。
「這張是真的嗎?」艾倫問。
「印看起來是真的。」工頭說,「但我不能只憑印就把貨交出去。下午我們才寫好保管紀錄,怎麼晚上又有人說不用照那份辦?」
「可能是赫德改了命令。」我說。
「可能。也可能是另一個人改的。我找不到能核對的人。」
他指向壞掉的鎖。
「何況他們還沒說清楚,就先要碰門。」
我們沒有更好的答案。
最後工頭寫下一張短短的紀錄:夜間有人持採辦署公文要求取貨;因原保管程序未核銷、門鎖受損,貨物暫留原處。屋主、托姆與車夫都在旁邊簽了名。艾倫也簽,我在最末一行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明天還能放這裡嗎?」我問。
「屋主只答應到明晚。」工頭揉著眼睛,「你們總不能要他一家人替王室守一輩子。」
他說得對。
我看了看那把壞鎖,又看向屋主。
「今晚我也輪一班。」
屋主沒有道謝,只問:「那明天呢?」
工頭握著筆,半晌沒說話。
屋外的工人還沒散。
一名男人靠在棚柱旁,看見我們出來,立刻上前。
「工頭,明天做不做工?」
「橋還不能走,今晚也沒新的修復指示。」
「那工錢呢?」
工頭沒有回答。
男人把帽子揉成一團。
「我不是要你們冒險過橋。橋壞了,不能走,我明白。可我們昨天搬了一天木頭,今天又清了一整天的泥,總不能連做過的工都不算吧?」
艾倫走過去。
「我已經把這件事寫進證言。」
「寫了會有錢嗎?」
艾倫沉默。
那男人看見他的表情,嘆了口氣,沒有再罵。
「我不是怪你救人。要是真讓車翻到橋下,我弟弟也許回不了家。」
他指著石屋。
「可是現在署裡說先停薪。再過幾天,我家裡的麵粉就沒了。」
工頭終於開口。
「明早我把已完成的工日另列一張清單。你們逐一核對,誰做了幾天,先寫清楚。我會送去採辦署申請結付。」
「多久能拿到?」
「不知道。」
男人苦笑。
「至少這次你肯說不知道。」
他離開時,艾倫沒有追上去許諾什麼。
我想起妹妹病得最重的那些年。醫師從不肯保證她什麼時候會好;費恩卻能準確說出債款哪一天到期。後來有人拿一份王室契約放到我面前,說只要畫幾條線,就有錢買藥。
我確實拿了錢。
這件事不會因為我今天替人守住一只箱子就消失。
回棚的路上,艾倫忽然問我:「你以前見過的老龍,也會突然出現幫人嗎?」
「不常。」
「我還以為龍都——」
「都什麼?」
他想了想,沒說完。
我倒也不急著替老龍辯護。
「當年牠幫我清過一條堵住的水路。」我說,「那附近原本有皮克精。水改道後,牠們越來越少。後來水重新流進窪地,我見過兩隻回來。」
「現在還在嗎?」
「不知道。有幾年我偶爾見過,後來水道又堵過。牠們可能移走了,也可能只是我沒看見。」
艾倫搓了搓手臂。
「瑟琳小時候認識一隻,叫阿芒。」
這名字我第一次聽見。
「王宮石榴林那邊?」我問。
「她是這麼說。」
我停住腳步。
當年我曾向國王報告下游水路與皮克精消失的事。我不知道躲在書房外的孩子是不是瑟琳,也沒想過那孩子有一天會住到北方,和一條年輕龍一起整理地圖。
「你怎麼了?」艾倫問。
「想起以前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我曾告訴國王,有些地方的水被改掉了,住在那裡的生命也跟著消失。」
「他怎麼說?」
我記得很清楚。
但今晚,我不想讓艾倫只記住國王的一句話。
「他要供應更多農田用水。」我說,「那不是假問題。當時有人靠那些田吃飯。可我的報告裡,也有原先住在下游的生命。他沒把那一部分當成需要處理的事。」
「那你後來怎麼做?」
「被調走。幾年後回來,自己去看。」
艾倫看著我。
「你一直都覺得他錯了?」
「有些決定我反對。但我那時也拿不出一套能讓每塊田都有水的辦法。」
這話說出口,比我想像的還難。
第二天一早,賴瑞來了。
他昨晚沒住在棚裡,說灰耳不喜歡那座石屋,牠的主人也不喜歡。他牽著驢,背著貨袋,臉色難得很正經。
「我要往南。」
「橋還封著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改走繞遠的商路。運費要多收,貨也得少帶。再拖下去,南邊藥鋪就得來找我算帳。」
他把一張紙遞給工頭。
「昨夜那件事,我寫了我自己看到的:一輛車受驚,年輕龍落在旁邊,車停住;箱子仍留在石屋。至於龍是不是故意救人,托姆可以說自己的感受,我可不能替龍作證。」
「你肯替我們帶去王都?」工頭問。
「我先送到南邊的驛站。我做買賣,不是王室信使。」
他又拍拍自己的帳本。
「另外,我想先跟你們收一筆寫信費。」
「你昨夜不才說不用?」艾倫問。
「昨夜我還以為你們只會讓我寫一張!」
他終於恢復了平常那副討價還價的表情。
工頭帶他進棚,取出事故紀錄的抄本、工人已完成工日的清單,以及昨夜那張未能核對的移交公文副本。三份紙分開包好,交件人與收件驛站都寫上名字。
「正式那份,我會派署裡認得的送件人。」工頭說,「你帶的是另一份見證抄本。送不到也別硬走危險的路。」
賴瑞愣了片刻,才接過包裹。
「這句話我愛聽。灰耳也愛聽。」
臨走前,他看向艾倫。
「你知道現在鎮裡在說什麼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有人說昨晚有龍來搶王室的貨。也有人說一個王命騎士放走了龍。」
艾倫臉色變了。
「牠根本沒碰箱子!」
「我知道。可傳話的人又不一定在場。」
賴瑞攤開雙手。
「等我走到南邊,說不定已經有人把牠編成會偷金子的怪物了。我只能保證,我自己的帳不這麼寫。」
中午前,工頭帶工人核完工日。有人覺得自己的天數少了一天,吵了幾句;兩名同伴替他作證,工頭當場更正。那張清單仍不能換成工錢,但至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做過的事沒有被一筆勾掉。
艾倫則去了托姆家。
傍晚他回來時,手裡拿著一小塊木板,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。
「托姆說,他不會寫太長的信。」艾倫把木板交給我,「但他想讓人知道昨晚的事。」
上頭寫著:
『車下坡時,我的腳被木頭卡住。艾倫拉開了我。龍用爪子推車,又用尾巴頂住,車輪才卡在石頭旁。我沒有看見龍傷人。我謝謝他們。——托姆』
我把木板翻過來。背面還沾著一點木屑。
「你讓他自己寫的?」
「他母親幫忙拼字。他堅持最後那句要自己刻。」
艾倫笑了笑。
「他怕龍下次來,我們已經不在這裡,沒人替他道謝。」
我把木板放在桌上,忽然覺得這比那幾張印滿官印的公文更難寫。
夜裡我去看舊圖。
梅有說的北面望台,我在圖上找到了接近的位置。那一帶早年有臨時觀測點,後來是否仍有人駐守,我不知道。再往東是幾條匯入主河的支流,當年我和老龍修過水路的窪地則在更低處。
我拿出筆,卻沒有立刻添線。
圖紙右上角還留著當年我自己畫的路標,旁邊是後來別人添上的運木記號。我用指腹摸了一下,差點把舊墨擦糊。
這次,我先在望台旁寫了幾個字:
『年輕龍目擊,稱有人放箭;未核實駐守者身分。』
接著在渡口旁補上一行:
『托姆與艾倫險遭車撞;車停後兩人均無重傷。』
寫完,我把圖收好。
門外的路上傳來車鈴。是一隊不得不繞道的小商販,正趁天黑前趕往下個村子。他們談論的不是哪條水路,也不是箱子裡裝了什麼。
他們在談龍。
有人說北方的龍會說話;有人說王室早就知道牠藏在哪裡;還有人問,若懸賞還有效,是不是人人都可以帶弓上山。
我站在門邊,沒有走出去糾正每一句話。
我把圖筒背起來,回頭確認托姆的木板還在桌上。
明早先去看望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