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回家時,鞋底帶著半條路的泥。
我正在挑豆子,聽見他推門,先問:「今天有人讓你吃飯嗎?」
「有。」
「誰?」
「橋邊。」
「橋邊是誰?」
「……工頭。」
我把兩顆蟲蛀的白豆放進另一只碗裡。
「那你晚飯還吃不吃?」
「吃。」
這才是我熟悉的哥哥。
他把弓放下,洗了手,站在廚房門口看我。那副表情我很熟悉:他想問我累不累、藥有沒有按時吃,又怕問了被我趕出去。
「鍋在那裡。」我說。
他揭開蓋子。
「只有菜湯?」
「還有麵包。你若嫌少,可以把你那張舊圖泡進去。」
他終於笑了。
我替他盛湯時,窗外忽然響了一聲雷。
湯勺碰到碗沿。
哥哥伸手要接,卻沒有碰到我的手。他知道我不喜歡有人突然拉住我。
「只是雷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我握緊湯勺,等那聲雷滾過屋後。
哥哥把碗往我這邊推了推。
「要不要我把窗關上?」
「不用。」
他沒有起身。我低頭喝了口湯。屋裡明明很暖,胸口卻有些緊。我慢慢吐氣,等呼吸平下來,才伸手把勺子擱回碗裡。
灶台旁放著母親從前挑豆用的淺木盤。盤緣有一個小缺口,我洗了許多年也沒洗平。哥哥曾想替我補上,我不肯。
「那個盤子怎麼還沒換?」他又問。
「好用啊。」
「邊緣裂了。」
「你的襪子也破了,我不是照樣替你補?」
他沒再提換盤子的事,低頭把麵包撕成兩半。我等他吃完,才問:
「哥,明天你還要去那條路?」
「可能。」
「那記得吃飯。」
他點頭,把比較大的那半麵包放進我碗邊。
第二天隔坡阿姨要去鎮上買鹽,順路問我要不要同行。我原想拒絕,想到家裡還缺菜,才帶了一小袋白豆跟她慢慢走下坡。到了早市,人比平常少。
橋封了,來自河對岸的車進不來,賣鹽的攤子缺了一半貨。另一邊的菜農卻把新摘的菜堆得比往常還高,因為原本要送往南方的菜過不了河,明日便不一定有人肯買。
賣菜的是蘿莎。她家就在低地,屋旁的田今年積了兩次水。
「這些葉子今天不賣,明天就黃了。」她說,「可我又不能憑空把橋修好。」
我挑了兩把還挺直的菜,問她肯不肯換乾豆。
「你家的白豆?」
「去年曬好的。不是給你種的那袋。」
蘿莎看了看我的籃子。
「你留著吃吧。你哥又不在家吃幾頓。」
「正因為他總是出去,我才需要把豆子留下來等他。」
我們交換了菜和豆子,她另外塞給我兩球蒜。
「多的。」
「哪有賣菜的老做虧本生意?」
「送你總比扔掉強。」
走過麵包店時,我聽見裡頭有人吵架。
「做好的工不發錢,叫我們怎麼付帳?」
「我不是不讓你賒。」老闆娘說,「我也得買麵粉。」
門口站著一名抱孩子的婦人。她丈夫在修路工班做工,前兩日還幫忙把翻倒的車拖出河邊。我認得她,卻一時想不起名字。
我站在門邊,不知道該往哪裡讓。瑪蓮從櫃檯後拿出帳本,翻到其中一頁。「妮雅,上回的麵包先記著。妳丈夫那邊還沒發錢?」
妮雅調整了一下懷裡熟睡的孩子,搖搖頭。
「說是等橋那邊查完,再一起結。」
瑪蓮嘆了口氣,把帳本合上。「蘿莎剛送來兩筐菜,明天賣不完就得丟。後院還有幾只破袋子,妳以前不是做過針線活?」妮雅抬頭。「做過。袋子拿來我看看。」「那等會兒到後面坐,孩子也能睡一會兒。」
我站在旁邊,見她們已談妥,便替隔坡阿姨推開後院的門。
瑪蓮已轉回櫃檯招呼下一個客人,隔坡阿姨碰了碰我的手臂,示意我跟她一起走。
中午前,我們在麵包店後面的院子裡坐了七個人。
麵包店老闆娘瑪蓮招呼大家坐下,蘿莎帶著兩籃隔天就賣不掉的青菜進來。我跟隔坡阿姨一起坐在門邊,不太敢抬頭。其實今天我只是來換一點菜,順便帶幾個舊袋子給人看看能不能補。以前我很少走到這麼多人面前,連誰叫什麼名字都記不清。
「欠工錢的事我記在這頁,」瑪蓮拍拍帳本,「今天交換的另記,別混在一起。」
一個青年問:「那我們來做什麼?」
蘿莎接過話:「把會做的事和需要的東西先講明白。誰沒時間、誰得顧孩子,也說清楚。換走多少,瑪蓮來記。」我坐在一旁,暗暗鬆了口氣,沒有人等著我決定。
那位抱孩子的婦人叫妮雅。她以前在裁縫店幫工,手很快,三兩下就把裂開的豆袋縫好了。
「這種袋口沒縫好,」她說,「搬一次就會掉豆子。」
「掉了幾顆還好,」蘿莎說,「淋了雨更麻煩。」
我從籃底取出一小袋自家可以交換的乾白豆,放到桌角。我沒把留種的拿來,也不敢把家裡的存糧全搬來。瑪蓮另外取出店裡的乾豆,讓從前替商隊挑過貨的老人逐袋查看。
「這袋先放旁邊。」那老人指著店裡的一只袋子,「袋角摸起來潮,別混進乾貨。」我在一旁看著,想起母親過去也是這樣把留種、煮食和待檢的袋子分開。
老羅又抓起幾顆豆,放到掌心仔細看。
「我年輕時替商隊挑過豆。壞一袋,整車的價錢都要被砍。」
大家開始各自做事。妮雅縫袋子,蘿莎挑菜,青年把桌腳墊平,免得豆子滾到地上。瑪蓮端來半盆溫水,吩咐青年晚一點替她整理柴堆,抵掉部分用水與柴火。她記得每一筆,沒打算叫誰白幫忙。
我原本只想把袋子補好就回家。聽見方才在門口爭帳的人,現在竟為誰先洗菜吵起來,我忍不住笑了。妮雅坐在我身旁,見我笑,便把針線盒往我這邊推一點。
「我手比較乾淨!」
「你剛剛還去牽馬!」
「那就換你!」
我忙把豆袋按穩,這才敢跟著笑。
下午,托姆的母親來了。
她拿著那塊寫過感謝話的木板,說想找人替托姆補一條褲子。那孩子被車嚇得不輕,回家卻一直說龍的尾巴有多厲害,講得像他才是那條龍。
「早上還不肯出門。」她說,「中午就開始拿掃帚學人家拍翅膀。」
妮雅接過褲子,看了破口。
「補得起來。你家有粗線嗎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夠了。我拿這一把青菜回家,就當工錢。」
托姆的母親看著我,像想說什麼,最後只把木板放在桌上。
我認出上面的字。
『我謝謝他們。』
字歪歪扭扭,最後那個「們」還寫得特別大。
哥哥昨夜回來,已經跟我說過龍救人的事。他沒說自己當時有沒有害怕,只說年輕龍受傷了,還會開玩笑。
「你們真見到龍了?」蘿莎問。
「托姆見到了。」我說,「我沒有。」
「我聽說牠會噴火,把車燒掉。」
托姆的母親立刻搖頭。
「車還在。我的孩子昨天才去看過。」
她說完,看了看四周,像怕有人因此怪罪她。
我把木板還給她。
「那就讓孩子自己講。」
傍晚,哥哥又要出門。
他說要去看北面的舊望台。我問他準備帶幾天的食物,他說一天。
「你怎麼知道只要一天?」
「先去看位置。」
「你這輩子最會說『先去看』,然後三天不回家。」
他沒有反駁。
我把兩塊麵包塞進他袋裡,再加上一小包乾豆餅。
「你別想靠山裡的草撐一天。」
他接過袋子,忽然望向桌上那幾只分好的小袋。
「今天做了很多?」
「她們忙得很。妮雅補袋子換菜,蘿莎把賣不出去的菜送去麵包店。我只是跟著阿姨去換些東西,順手補了幾個袋口。」
「那工錢呢?」
「還是要討回來。」
我把最後一袋豆子紮好。
「妮雅說欠的工錢還是要追,瑪蓮把那筆留在原來的帳上。今天能換到菜,明天的事還得明天想。」
哥哥看了我很久。
「我原先以為妳只是去鎮上換菜。」
「我會處理的,是你願意讓我看見的事。」
哥哥抬起頭。
我把針插回布上。
「我們從前住的那條路,現在還有人走嗎?」
「有人。」
「那邊的路肩呢?我記得以前下雨會積水。」
哥哥的手停在桌沿。
「我沒去看。」
「你以前說,那邊有人修過路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後來修好了嗎?」
他沒有回答。
我看著他放在門邊的圖袋。
「以前我們搬到這裡,你說要讓我再也不用擔心下雨。後來你每天出去找工,我連你去哪裡都問不清楚。我知道那些藥不便宜,也知道你借過錢。」
他慢慢坐下。
「你本來就不該煩惱那些。」
「我已經長大了。」我說,「哥哥,我沒辦法替你改掉從前做過的事。可是我至少該知道,我們接下來要怎麼活。」
他望著膝上的手,終於說:「我接受過一些不該那麼快答應的工作。」
「我知道你替王室勘路。」
「不只是勘路。」
我等著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卻沒把下一句說完。
我很想逼他說。可今天,他才剛從橋邊回來,臉上那副疲憊的樣子,讓我想到我們初搬到這間屋子時,他總在晚飯桌旁數錢數到睡著。
「那你欠我的,」我說,「不只是一個回答。」
他看著我。
「因為要不要和你一起面對那些事,讓我自己決定。」
哥哥低下頭,過了很久才說:「好。」
我把那包乾豆餅塞給他。
「還有,你小時候那雙襪子是誰補的,也別忘了。」
他伸手想拿一塊豆餅,被我拍開。
「那包是明天路上吃的!」
「知道了。」
出門前,他又回過頭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去看看那條舊水路?」
「想過。」
「以前有皮克精的地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把門扶住。
「但你先把自己的路走清楚。我也有我想看的地方,不用每次都跟在你後面。」
他點點頭,這次沒有多說。
隔天早晨,我去後院查看剩下的白豆。
有一袋靠近牆角,袋底摸起來有些涼。我把它搬到桌上,發現牆縫昨夜滲過一點水,木板邊緣留下一道深色的痕。
豆子表面還看不出異樣,我卻沒有把它和其他乾袋混在一起。
我自己另找一只乾淨袋子,將這袋標成待檢,移到高處;沒有把受潮豆混進其他袋。剩下乾燥的幾袋則移到通風、避雨的棚架下,底下墊木條,免得直接貼著地面。
隔坡阿姨隔著籬笆喊我。
「鎮上那支往王都的車隊正重新排貨。橋封著,有些車要改走東路。」
「那是好事?」
「如果路走得通。」
她指著河谷方向。
「聽說不只豆子,還有鹽、布和其他貨。各家貨主急得很,車行正在跟他們重新談。」
我摸摸剛扎好的袋口,想到哥哥說過的王室貨箱。
我把好豆子和待檢的袋子再分開一點,找來一截炭筆,在受潮袋旁寫下日期。
阿姨在籬笆外喊:「明天要是下雨,我來幫你搬!」
「那你先記得帶一雙不漏水的鞋!」我回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