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有說我需要三份午餐。

我最後只帶了兩份。

不是因為我想證明什麼,而是第三份剛放進袋裡,牠就已經吃掉了。

「你這樣還敢說要陪我下山?」我問。

「我又沒答應。」

牠伏在溫泉池邊,受傷的前爪搭在石頭上。昨晚處理過的裂口沒有再滲血,尾巴卻還是不肯讓我多碰。

「那你今天就留在這裡。」

「我本來就打算留。」

我把地圖收進袋裡。

「要是有人來,別跟他們吵。」

「我從來不先吵。」

「這句話連山上的青蛙都不信。」

牠哼了一聲,把頭沉進水裡,只留下兩隻角。

我走出塔門時,聽見後面傳來一句很輕的話。

「路滑,小心。」

我回頭。

水面只冒出三個泡泡。


我沒有走梅有說會掉土的近路。

在岔口,我遇見一位挑水的老婦人。她聽說我要去橋邊,指給我一條沿山腰繞行的小道。

「多走一點,可是不容易滑。」她說,「若你還想帶著鞋回來,就別抄河邊那條。」

我謝過她,沿途用石頭和折斷的小枝記下幾個明顯的轉彎處。梅有從天上看見的三條河,在地面卻被山脊擋得嚴嚴實實。我只聽得見水聲,偶爾從樹縫看見一截亮光。

到了中午,我才走到鎮上。

這裡比我想像得安靜。橋壞了,卻沒有滿街逃難的人。麵包店仍然開門,孩子仍在路邊追逐,只有車行前停著幾輛裝滿貨的車,馬在陰涼處不耐煩地甩尾巴。

我在店前買了半塊麵包。老闆娘收下錢,問我是不是從北邊來。

「是。」

「那你今天別往橋走,封著。有人在旁邊談公文,談得連鳥都不想飛。」

我笑了一下,問附近有沒有能打聽道路的人。

「胡克常往橋邊跑。不過今天後院人多,或許有人知道他去哪了。妳可以問問。」


院子裡有白豆、青菜、針線,還有個孩子歪在籃子旁睡覺。我站在門口,正想找地方讓開,蘿莎已經從長桌那頭抬起頭。

「買菜還是找人?」

「想找胡克。有人說他以前替王室勘過北方的路。」

靠牆坐著縫袋子的一名女子停了針。

「妳找我哥?」

我轉過頭。她大約二十多歲,袖口捲得整齊,膝旁擱著針線盒。

「胡克是妳哥哥?」

「嗯。我叫艾琳。」她看了看我的圖筒,「妳是官署來的?」

「不是。我叫瑟琳,從北面的溫泉塔下山,想問幾條舊路。」

聽到溫泉塔,她微微抬眉,沒有急著追問。

「我哥今天上山看舊望台。什麼時候回來,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妳知道怎麼去嗎?」

「知道大概方向。但雨後那條路不好走。」

她想替我挪開一張凳子,剛站起身,便扶住桌沿慢慢換了一口氣。陪她來的阿姨把凳子拉開。我原本也想伸手,見她已經坐穩,便停住了。

「我把圖攤在這裡,會不會妨礙妳?」

「會。」她指著我面前那堆袋子,接著笑了,「那邊還有半張桌子。」

我照她說的,把圖筒挪過去。

「我哥最近也老把舊圖攤在桌上,」她繼續縫著袋口,「吃飯都快沒地方放。」

「那他應該很熟附近的路。」

「熟。」她把線拉緊,「就是問他去哪裡,他不一定肯講。」

我想起艾倫說過的話,忍不住笑了。艾琳看我一眼,沒追問。


蘿莎替我倒了杯水,問山腰那條小徑是否也被雨沖壞。我把自己繞過的濕坡指給她看。艾琳一邊縫袋子,一邊聽我們說話。

「溫泉塔那邊,真的有龍嗎?」她終於問。

「有啊。」我說,「叫梅有,會說話,還嫌我的豆子不好吃。」

她把針停在半空中。

「我還以為是過路商人亂講的。」

「有些我倒希望是亂講。」想到梅有受了傷還嚷著要吃豆子,我不由得搖頭。

「牠很難相處?」

「嘴巴最難相處。」

艾琳笑了,把針重新穿過袋口。我暫時沒有提牠在望台遭人放箭的事。這裡人多,她也只是好奇,沒必要把陌生人的午飯桌變成盤問。

我攤開地圖,問她有沒有走過鎮南的舊路。她用指尖點著一個彎。

「小時候跟娘去那邊摘過漿果。夏天下過雨,鞋子會陷在泥裡。這麼多年沒去了,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那樣。」

我正想記下來,蘿莎已從灶邊喊:

「要吃飯了!誰把豆湯潑到圖上,自己畫新的!」

艾琳把針線收好,往旁邊挪出一點位置。我也把地圖卷起來。


湯裡有白豆、蔥和幾片菜葉。我喝了一口,才發現自己一路走來幾乎沒喝過熱的。

「今天怎麼這麼多人?」我問。

艾琳往院子裡看了一眼。

「橋封住,蘿莎家的菜賣不出去。瑪蓮這裡有地方,大家就來看看能換什麼。我是隔坡阿姨陪著來的,帶了一小袋自家去年曬的豆子。」

「你們家也種豆?」

「種一點。天氣好就多收些,不好就少些。」她笑了笑,「留著吃的和留種的,總不能全拿來換。」

我看見她布包裡露出一截褪色的紅線。

「那袋子縫得真細。」

她取出一只舊布袋,讓我看袋口幾針整齊的線。

「我娘以前縫的。她怕把留種的和煮飯的弄混,會用不同顏色的線。」

「這個還留著啊。」

「能用,幹嘛丟?」她把袋子收回去,沒有接著說。我也沒問她母親後來去了哪裡。

吃到一半,艾琳忽然看著我笑。

「妳剛剛說那條龍愛吃豆子?」

「特別愛。還會偷。」

「那妳可別帶牠來這裡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牠若把蘿莎的豆子全吃了,」她瞥向還在算帳的菜販,「蘿莎會先跟妳算帳。」

我看著忙得滿頭汗的蘿莎,覺得她說得一點也沒錯。


午後,艾倫到了院子。

他看見我時,停在門檻外。

「瑟琳殿下?」

「你走路的樣子比梅有說的還糟。」

「牠說我什麼?」

「說你還能吵架。」

蘿莎拿著一卷乾淨的布走過來。

「先坐下,別擋住妮雅縫袋子。」

艾倫乖乖坐下。我把地圖攤到桌上,先告訴他梅有遭放箭的地方,再說牠從天上看見的三條支流和新切過的車道。

艾倫聽得很專心。

「所以望台就在那邊?」他問。艾琳手裡的針停在半空中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艾倫,像是終於明白剛才替她搬凳子的旅人是誰。我朝她輕輕搖頭,請她先別忙著行禮;她猶豫片刻,才重新低頭縫袋子。

「可能在這一帶。梅有記得尖山和歪樹,可牠沒有帶著地圖飛,位置不能當成精確測量。」

艾倫點頭。

「胡克去看了。」

我問起石屋。他說貨箱還在,新的移交公文未核實,工頭要求先有正式簽收和保管安排。我問他是不是能把貨箱與兩年前老龍遇襲的事連起來。

「還不能。」他說。

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,我有點意外。

「你以前不會這麼回答。」

他摸摸鼻子。

「以前我比較希望事情能直接用劍解決。」

艾琳在一旁哼了一聲。

「如今你的膝蓋應該不同意了。」

我們都笑了。


笑完後,我問艾倫:「如果國王知道你放走梅有,會怎樣?」

他看著手裡的水杯。

「不知道。但我沒有放走一個攻擊人的犯人。牠救了托姆,也救了我。」

「我不是在問牠有沒有救人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他把杯子放下。

「我現在還是持著國王的命令。只是我不能拿那張紙,當成不必看清楚就可以殺牠的理由。」

艾琳沒有插話,只繼續縫豆袋。

我突然很想問艾倫,若他回到王都,會如何向父王說這件事。但我沒有。

因為連我也還不知道,父王現在相信的是哪一種北方故事。


傍晚,我們去了河邊。

沒有越過封閉的橋,也沒有靠近鬆動的坡。工頭領我們走到一處能安全看見河道的高地,指給我看原先車輪下去的位置和臨時改道留下的痕跡。

我拿出紙,先畫村落、坡和河,再問他:「你們最急著恢復的,是哪一段?」

「人要過去,藥要過來,木材也要運。」

「一定要讓滿載的重車先過?」

「不用。但若只讓人走,商人就會問誰付轉運費。」

他指向上游。

「有人提議先設一段人行通道,避開重車。可那也得有人看守、定承載量,還得問對岸的村子願不願意接。」

「那就先問。」

工頭笑了一聲。

「你以為還沒問?對岸人也有自己的田要顧。」

我被他說得有點臉熱。

他卻沒有要嘲笑我的意思。

「你若真想幫忙,先替我把兩岸需要過河的東西分清楚。」

我點頭,把紙翻到背面。

藥材、糧食、急著回家的人、不能走太遠的老人、等待運走的菜。這些事情不全是修好一座橋就能解決,卻也不能因為橋壞了,就當成各家自己想辦法。

我想起王宮裡一張張整齊的運貨單。

單上有重量、價格、出發日和收貨人,很少有人問那件東西晚到三天,究竟會讓誰少吃一頓飯。


回鎮上時,車行前停了好幾輛車。有人在裝乾豆,有人搬鹽、粗布和木箱,兩名趕車人為了哪輛車先出發吵個不停。灰耳站在最外側,背上仍掛著賴瑞那幾捆熟悉的雜貨。

「你不是才從北邊回來?」我問賴瑞。

「所以我現在才在想,要不要再走一趟。」他指向那排貨車,「那是往王都去的聯運車隊。每家貨主各自出貨,車行的人負責安排,王室採辦署也有幾份訂單。聽說橋封了,領隊要繞東路。」

一個大鬍子男人正在逐車數袋,數到一輛載白豆的車便皺眉:「山北三戶人家的十二袋,全在這裡?別跟隔壁的穀袋混了。」

賴瑞低聲說:「我只想借他們的隊伍一起往南,路上彼此有個照應。至於王室訂了多少東西,妳去問那位領隊,他比我有本事。」

「那灰耳呢?」

「當然也走。牠又不會同意我把車賣掉。」

我看見其中一輛篷車的接縫鬆開了,隨口提醒一句。趕車人過來看,把篷布拉起重繫。賴瑞沒替他指揮,只在一旁看著灰耳偷啃草繩。


夜裡,我住進鎮上的旅店。艾琳傍晚已由隔坡阿姨陪著回家;她說那段路走久了會喘,得趁天亮動身。

旅店老闆娘替我端來一碗白豆湯,又問起今天麵包店後院交換青菜的事。

「今天在後院縫袋子的艾琳,常來鎮上嗎?」我問。

「艾琳?她不常來這裡。身體不太方便,又住在坡上。」

老闆娘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。

「妳若想找胡克,可別在我店裡等他半夜回來,他不是住這裡的。」

我笑了。

隔著窗,遠處車行仍在整理明日出發的貨物。木輪偶爾壓過石頭,發出短促的聲音。

我把地圖攤在旅店的小桌上,自己把燈拉近。桌上剩著半碗白豆湯。

「外頭那些車,都要送往王都嗎?」我問。

「有些送市集,有些送城裡的倉房。聽說連王宮要用的東西也在裡面。橋一封,誰都在吵運費。」

我抿了口湯。窗外有人在催車夫把馬牽開。

我打開冊子,把麵包店後院、橋頭和車行的位置各標上一點。窗外又傳來一聲車鈴。我把筆擱下,仔細聽了一會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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